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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寒賑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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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寒賑貧(四)

謝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內官也就不敢繼續說話。

其實謝況先前聽聞謝宜瑤捐贈了一批冬衣給官府,只當她是做做樣子,沒想到她還在城裏設了粥鋪,救濟了一大批難民。

謝況問:“她哪裏來那麽多的錢?”

內官答道:“據說公主殿下典當了不少心愛的首飾,最近坊間百姓都傳她仁善,不愧是陛下長女呢。”

謝況揉了揉太陽穴,沒有理會內官的奉承,暗暗把這件事記在心上,他印象中的謝宜瑤是不會做這種事的,難免覺得有些奇怪,但他現在無暇顧及這些。

前代皇帝給他的實在是個爛攤子,官方糧倉的餘糧數目不容樂觀,他本為此忙的是焦頭爛額,也難從士族手中摳出太多糧來。

天子腳下的京城,是萬萬不能出事的,謝宜瑤此舉緩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自然不會為此怪罪她。

謝況又轉去看手上的文書,近日民間有傳言說這次的雪災是帝王無德造成的,還有傳言說是太子非嫡所致。

“一派胡言!”

空穴來風,這些言論一定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縱使現在一時間撥不出人手,他謝況也定要好好查查,到底是誰在散播這些言論。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隨著災情的緩解,一批流民暫且安居在了京城中,過上了較為安定的日子。

這批流民戶籍缺失,雖然生活會有不便,但沒有交稅服役的負擔,若是實在走投無路,也可以投身士族,換來一口飯吃,境況也很難變得更糟糕。

皇帝當然不會坐視不管,但現在官府確實騰不出人手來處理此事。京城雖然大體安定了,地方的百姓卻仍生活在水深火熱中,餓死凍死無數。而且按這次降雪量來看,待積雪融化為水,局部地區還可能會有水災,後患無窮。

這些事務更為緊急,因此流民問題只能暫且擱置。

謝宜瑤仍是沒閑著,她著手在城內幾處宅子裏收容了不少無家可歸的流民,其中有無家可歸的京城本地人,也有外來的。

凡有災難,必生疫病,謝宜瑤又花錢請醫者為他們治病。

這自然會有一大筆開銷,謝宜瑤親自對賬,靈鵲也在一旁幫襯,她跟著謝宜瑤歷練了許多時日,已經學了不少管事的門道了。

“殿下,我們之前準備的銀錢也快差不多用光了,接下來怎麽辦?”

謝宜瑤的初衷只是想圖個好名聲,因此原先只打算拿出一定數額的財產,花完了就作罷。

不過,現在她改變了想法。

謝宜瑤看看賬目,道:“如今京城都知道我開粥鋪的事了,也沒必要藏著掖著,就讓何家令再撥出一批錢來。現在每日的開支沒那麽大,不成問題的。”

靈鵲點頭,又說:“今天宅子那邊來了消息,流民們要特地向公主傳達謝意,說是多虧了殿下,才讓他們不至於挨餓挨凍。”

謝宜瑤聽了這話,多少有點羞愧。

她的目的並不單純,她起初並不是為這些流民考慮,才做了這些是的。

但她又想到論跡不論心的道理,何況這不就是她想要的嗎?便還是心安理得地受下了。

更何況,他們有的是報答她的機會。

謝宜瑤吩咐靈鵲道:“你且派人從他們當中挑一些身強體壯的,告訴他們可以留下來做臨淮公主名下的佃戶,之前在城郊買下來的那幾處田莊,等過幾個月春播的時候就可讓他們去耕種了。”

“那春播之前呢?”靈鵲機靈,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謝宜瑤放低了聲音道:“選人的時候盡量挑那些有家室的……無論男女,不必做農活的時候,派人操練他們,強身健體、學習體術。”

謝宜瑤的計劃緊鑼密鼓地推行著,近期她所作的種種善舉也使她在民間有了很好的名聲,偶爾有人指責她品行不端時也多了些人出來反對。

為此,謝況還特地在朝會上口頭嘉獎了她一番,讓臣子們以謝宜瑤為榜樣。有大臣諫言公主在外太過拋頭露面不好,也被他呵斥了一頓。

謝宜瑤知道後,在心裏狠狠地記了這大臣一筆。

……

過了新年,南楚終於開始走出這場大雪帶來的的陰霾。

正月十五夜,謝況特地解了宵禁,京城內張燈結彩,一片繁華景象。

謝宜瑤向來最喜熱鬧,定是不會錯過出門游玩的機會,何況,這也算是與民同樂。

天色剛暗下來,她就帶著靈鵲、飛鳶喬裝上街。

鬼使神差似的,謝宜瑤又走到了城西。

城西今日熱鬧得很,街邊有許多商販賣著新鮮出爐的油酥糕點,叫賣聲此起彼伏,頗具煙火氣息。

謝宜瑤在一蜜餞果子攤前駐足許久,老板看她穿著不凡,熱情地推銷起來:“貴人每一種都先可以買一點嘗嘗,味道都很好的,如果有特別喜歡的款式再多買點帶回去也不遲。”

“那,這個,這個,還有那個,都給我稱一點吧。”

謝宜瑤雖然並非特別嗜甜,但心想小孩子應該都愛吃這些,便挑了好幾種。

重活一世,她認識了前世不曾相識的喬氏母女,做出了前世沒有做的事,獲得了好結果。

上次她讓靈鵲關照過喬氏和小桃後,也知道了謝義遠沒有再刁難她們,她們家中也有充足的物資,應當可以順利度過冬日。

然而謝宜瑤還是放心不下,想要親眼看看母女倆的情況。

“殿下,你說她們母女倆今天有沒有可能也出來逛街了,咱們不會撲了個空吧?”靈鵲問道。

謝宜瑤不是很在意:“白跑一趟也不打緊,難得出來一次,就當作散散步了。”

喬氏住在城西的一條小巷裏,靈鵲認得路。

謝宜瑤敲了敲門,沒一會喬氏就出來了,起初還楞了一下,但還是馬上反應了過來,給謝宜瑤行了禮。

那日在街上,喬氏還不知道為她解圍的人的身份,直到下了大雪後,靈鵲上門慰問她們母女倆,這才知道當初為她解圍之人是臨淮公主。

喬氏看謝宜瑤只帶了兩個侍女來,便請她進屋:“外面冷,殿下先請進來坐坐吧。”

謝宜瑤跟著喬氏進了屋,屋內有些昏暗,卻不見小桃。

“喬娘子,我給小桃挑了些蜜餞,不知道她愛不愛吃?”

聽了這話,正在點燈的喬氏楞了片刻,艱難地開了口:“殿下,小桃在裏屋歇著呢。她前些天感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恐怕是沒胃口吃蜜餞的。”

謝宜瑤聞言,不禁緊皺眉頭:“可有請醫師來看過?”

“藥是沒斷過的。只是小桃一直不見好轉,我得片刻不離地照顧她,沒空閑出去,只能在家裏做點針線活計。”

謝宜瑤平時身邊有一大群侍婢環繞,一時間是想不到會有這樣的難處的。

既然在這種情況下喬氏仍然沒有停止做工,可見小桃治病的開銷讓喬氏有些窘迫。

謝宜瑤看了看剛被點起的幾盞燭燈,意味深長道:“你辛苦了。”

喬氏扯出一個笑來:“只要這孩子健健康康的,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謝宜瑤從頭上拔下一根玉釵,道:“我跟喬娘子也算萍水相逢一場,無以為贈,只有這釵子,將來若能解燃眉之急,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喬氏連忙拒絕:“不必了殿下,我們現在也不缺錢,而且我有手有腳的……”

“娘子就收著吧,換點油錢來,否則要是壞了眼睛,可就得不償失了。”

喬氏推脫不過,只好收下。

有這樣一件事,謝宜瑤也不願打擾她們母女太久,稍微坐了片刻,留下釵子和蜜餞就告辭了。

謝宜瑤原本以為自己拯救了喬家母女,她給她們的那些東西,確實足以讓她們捱過一個困難的冬季,或許原本還可以讓她們往後幾年都過得滋潤些。

但她卻無法直接改變她們的命運,一旦意外降臨,她們仍然只能依靠自己。

人生在世一旦有了牽掛,也就有了拘束。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她不該沈溺於這些人和事。

可謝宜瑤確實止不住有了惻隱之心。

看她神色有異,靈鵲很是擔憂:“殿下?”

“我有點想阿母了。”謝宜瑤喃喃道

靈鵲楞住了,她本以為公主是為喬氏擔憂,不曾想她是觸景生情,思及先後。

“春天就要到了,都說春日是萬物覆蘇的季節,可阿母為什麽選擇在這個季節離去呢?”

在尋常人為新一年的到來而歡欣雀躍之際,謝宜瑤總會因為阿母的忌日的接近而黯然神傷。

街上男女老少人如潮湧,歡聲笑語、熱鬧非凡,謝宜瑤穿梭其中,總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

先皇後袁盼的忌日將至,謝宜瑤上表請求,到城郊的石城寺學佛念經、齋戒三日,既可為亡去的母親念經,同時還可為民祈福,許願來年風調雨順。

謝況剛在朝臣面前公開表揚過謝宜瑤,不好拒絕她的請求,且這與他推崇佛教不謀而合,便答應下來了。

石城寺坐落於北郊山間,這裏遠離城郭,也遠離塵世的喧囂。

馬蹄的噠噠聲與車輪的轆轆聲有節奏地交錯響著。車剛一駛出外郭城門,謝宜瑤掀開車簾,迎面吹來的清風中都有青草的香味,頓時覺得五臟六腑都清新了幾分。

“殿下,我覺得那是你的心理作用。”靈鵲念道。

謝宜瑤放下簾子,扭過身來:“別這麽掃興嘛,還有,等下在人前可別喊我殿下啊。”

靈鵲很是無奈,公主殿下果然想一出是一出,心血來潮想學什麽白龍魚服。

“殿下還是亮明身份比較好,”飛鳶勸道,“這樣更加安全。”

謝宜瑤否認道:“我可不覺得亮明身份就更安全了。而且石城寺的香客本來就多是高門士女,這次寺廟那邊也有事先準備,不會讓閑雜人等混進來的,你們就放心吧。”

謝宜瑤心中算盤打得響,若是她以公主的身份出行,石城寺中的香客和僧侶就必須得要避讓,冷冷清清的見不到個人兒,那可多無聊,還不如裝作仕女出行,能少去一些繁瑣的禮節。

話雖如此,自從今早一出公主第,謝宜瑤就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卻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只能將其歸結於直覺。

她前世未曾在此時出行至石城寺,這段短暫的旅途的終點還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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