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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寒賑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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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寒賑貧(三)

立太子一事定下之後,謝況本來以為謝宜瑤一定會來自己跟前鬧一鬧,卻沒成想謝宜瑤就乖乖呆在公主第裏,沒惹出任何事來。

謝宜瑤這幾日一直在和賬本作伴,她也是剛被封為公主,就算能變賣部分賞賜,也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為此,她平日雖然說不上節衣縮食,但也沒有大肆揮霍。

靈鵲曾擔心地問過:“殿下,咱們準備了這麽多,萬一到時候沒有大雪也沒有荒災,可該怎麽辦?”

謝宜瑤聞言嘆了口氣。

“以南楚現在的國情,就算不是荒年,也會有挨餓的人,就算沒有大雪,也會有受凍的人。他們都需要這些東西。”

累年戰亂下,百姓民不聊生,即使沒有“災”的出現,這片大地上也時時刻刻有人在遭受苦難。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的南國和理想中的海清河晏還有很大的差距。

近來謝宜瑤每日都在苦心為雪災的到來做準備,人、物她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也有餘錢以備不急之需。

以防萬一,謝宜瑤還讓顧家丞代自己上了書,給謝況打了個預防針,拐著彎提醒他說今年氣候特別冷,冬天估計會有些難熬。只是沒有回音,石沈大海了。

雖然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她卻還是有些擔憂,親自到城中的幾處宅子視察過,才放下心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

鹹寧元年十二月,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造訪了南國。

狂風暴雪三天三夜不止,舉國上下無論尊貴卑賤,都憂心忡忡。

第四日,謝宜瑤早上起來打開屋門,就被院子裏的一片白瑩瑩亮晃了眼。

侍者們已經掃過雪,庭中不至於無地落腳,謝宜瑤望著屋檐上厚重的積雪,不知在想著什麽。

靈鵲給謝宜瑤穿上鬥篷:“殿下小心凍著,這裏風大,要不是還是進屋裏烤烤火吧。”

謝宜瑤笑了笑:“這有什麽,我也沒那麽柔弱……不知道城中怎麽樣了。”

“聽說昨夜街上的雪足足有三尺深呢。”靈鵲的語氣中既有驚奇又有擔憂。

謝宜瑤接過飛鳶遞給她的暖手爐:“宮中可有行動了?”

“前幾日就有應對了,現在城內各處都有設置救濟所。”

“城外呢?”

“周邊城鎮有不少無家可歸的百姓都投奔京城了,官府這幾日在城外也安置了不少流民。”

為了避免大量流民湧入城內,在城外紮營救濟是很有必要的。

畢竟,城內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房屋倒塌、道路癱瘓、百姓流離失所……各種意外情況讓糧食的需求量比預想中的多了很多。

官府當然是有存糧的,可謝況稱帝前的十年如同煉獄一般,今年又是新帝上任第一年,倉廩仍然空虛。

至於富有餘糧的家族,到時候大部分也沒幾個願意將這些陳米用來賑災,因為開展救濟需要投入更多的人力和物力。

可別人不屑於去做的事,謝宜瑤卻不介意“吃力不討好”。

謝況之所以能坐上皇位,不僅僅是靠的能力,還有人心。她要想上位,同樣不能疏忽了這一點。

“我們能力有限,大頭還是要靠官府。先前準備好的可都按計劃進行了?有沒有出什麽差錯?”

“都按殿下的意思準備了,”靈鵲對答如流,“在南岸的東西兩邊都設了粥鋪施粥。還有那些禦寒的冬衣,一部分捐給了官府,一部分則以殿下的名義贈給了百姓,目前沒出什麽問題。殿下要親自去看看麽?”

謝宜瑤抖了抖身子,道:“去西邊看看吧。”

天冷得馬兒都沒了幹勁,馬車是不方便了。天冷地滑,坐轎輦也有風險。況且謝宜瑤原本就不打算大張旗鼓,於是帶著靈鵲和飛鳶兩個,徒步走去了城西。

謝宜瑤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熟視無睹。從小她就跟著阿父出征在外,直面過許多次屍橫遍野的戰場,那種壯烈和恐怖是撲面而來的。

她也親眼見過自縊而亡的袁盼的面容,扭曲、痛苦,叫她分不清死的人是自己還是阿母。

更何況,她自己也已經死過一回了。

可當她看到街上的景象時,還是感到心寒膽戰。

城西向來是窮苦百姓聚居之地,他們平日住的房屋質量堪憂,不少都已被積雪壓垮,許多人流離失所、流落街頭。更有甚者,因為房屋毀壞而受了傷的,一時間得不到醫治,天這麽冷,他們也沒有取暖的措施,只能縮在街邊瑟瑟發抖。

這些人正在死亡邊緣狼狽掙紮著,即使有可以禦寒的冬衣和暖身的熱粥,也不能保證他們能夠在冰天雪地之中生存下來。

有人露出了凍得面目全非的四肢,她不願去想這些在街邊躺著一動不動的人是死了還是活著。

謝宜瑤緩緩從街上走過,不由得被吸引了主意,茫然看著這些人,有些人冷冷地看著她,有人則並不關心。

前世的這個冬天,謝宜瑤一直窩在自己的宅第裏,不知道外面是如此煉獄。

她的生活中雖然也有各種各樣的不順遂,但至少不必為活著而擔憂。對她來說,冬日固然難熬,卻不會危及性命。

這些場景對她而言還是太刺眼了。

謝宜瑤不由得縮了縮袖子裏的手,別開了視線,卻還是覺得冷風徹骨,令人膽寒。

公主第開設的粥鋪很容易找,遠遠看見排起了長隊的地方就是。

有了事先的準備,謝宜瑤的粥鋪是開得最早最快,現在官府的救濟糧還沒完全下來,因此排隊領粥的人一直很多。而且管理相對而言沒有官府嚴格,那些沒有登記在冊的“黑戶”,也能在這裏吃到一碗熱粥。

粥是加了很多水煮的,很稀,更別提味道了,但現在沒人會挑挑揀揀。

粥攤上負責的人都是公主第裏的侍婢,自然認得謝宜瑤的臉,看到她來了都連忙擦手,紛紛準備放下手中的工作。

“殿下來了。”

“你們繼續忙,別誤了正事。”

謝宜瑤知道這些在排隊的人等不得。

來到城西,謝宜瑤想起上次在街上遇到的喬氏和小桃母女,她們住在西邊的裏巷。她讓靈鵲去慰問下她們,看看她們需不需要錢糧,以及問問這段時間裏她們是否再被謝義遠騷擾過。

這邊雖然不缺糧,但缺人。支好的棚子下面擺了兩個大鍋,一個鍋只配了一個人負責舀粥,雖然她們平時也會幹些粗活累活,能支撐下來,但幹到後來,手都酸了也趕不上隊伍增長的速度。

謝宜瑤看她們累得慌,道:“你們休息下吧,我和飛鳶來替就是。”

侍婢們連忙推辭:“殿下貴體安康最重要,換班的人馬上就來了,我們再撐一會兒就是了。”

“沒事,你們剛好可以去看看後面隊伍有沒有亂,免得生出事來。”

謝宜瑤實在堅持,侍婢們只得肯答應。

謝宜瑤盛了一碗粥,準備遞給面前排隊的人,卻不見有人伸手過來接,她覺得奇怪,擡頭看見自己這條的隊首是個年邁的老嫗,正楞楞地看著自己。

“阿婆,你怎麽了?”

“你是謝家的大女兒吧……”

阿婆顫顫巍巍地食指指著謝宜瑤。

謝宜瑤有些吃驚,她沒想到自己會被平民百姓認出來。

面前這個阿婆稱呼她為“謝家的大女兒”,多半是小時候住在京城時認識的人了。可惜那時候謝宜瑤年紀還小,現在隔了這麽多年,很多人和事都不記得了。

“我是,”她將碗遞過去,“阿婆先把粥拿好吧,不然後面的人要等著急了”

“好,好。”

老嫗說完,端著碗到邊上站著喝。

過了一會兒,換班的人到了,謝宜瑤便到一旁去和阿婆敘舊。

隊伍前頭的人先前都聽到了謝宜瑤和侍女的對話。本來在謝宜瑤出現之前,他們只猜是哪家人做好事不留名,後來卻見有個年輕娘子出現,又被稱呼為“殿下”,隱隱約約已經有了猜測,現在又知道她是“謝家的大女兒”,終於得到了確證。

臨淮公主在京中開設粥鋪的事,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

卻說這邊謝宜瑤和阿婆聊了聊,才知道老嫗是以前的鄰居餘家阿婆。餘家雖然並非士族,但從商賺了很多錢,活得比那時候的謝家還滋潤。

然而,彼一時此一時,一次餘家夫妻外出行商時被賊人所害,就留了老太太孤身一人在京城生活,幾年來不過勉強度日。

而謝家則前往襄陽,數年後搖身一變成了帝王家。

謝宜瑤心中感慨,本來,她上一次與餘家阿婆相見該就是幾年前的事情,但對於現在這個靈魂而言,其實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她對阿婆沒有印象也正常。

餘家阿婆雖然腦袋有些不利索了,連天子都換了人也不知道,可卻還記得舊人的面容。靈鵲那邊確認喬氏無礙後回來了,也被餘家阿婆人認了出來。

謝宜瑤本想贈餘家阿婆些錢幣,以免她熬不過這個冬天。可轉念一想,現在尋常家庭最缺的多半是糧,到時候縱使有錢都未必買得到,於是讓人之後直接送給餘阿婆谷帛。

謝宜瑤在粥鋪呆了將近一個上午,甫一回到公主第,江夏王府那邊就來了消息,說是謝沖得了幾壇上好的金陵春,佐以鴨肉魚膾,邀謝宜瑤赴宴。

謝宜瑤沒有理會謝沖突如其來的殷勤,派人回說天太冷,侄女就不去了,還望四叔康寧安泰,一類的套話,具體不必多說。

她現在確實沒有享樂的心情,再好的酒食,都不能撫慰她今天的所見所感。

謝宜瑤沒打算做好事不留名,倒不如說討個好名聲就是她付出那麽多的本來目的。

自從她現身粥鋪後,已經有許多人知道了她的身份,再讓人在暗中推波助瀾,沒過多久,全京城都知道了臨淮公主的善舉。

這事自然也傳到了宮中。謝況正在看下面匯報上來的災情時,就聽身邊的內官說:“如今臨淮公主殿下在城裏開設粥鋪,救濟災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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