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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將改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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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將改嫁(一)

謝宜瑤的意識漸漸回攏時,一旁的侍婢正準備往她綰好的發髻上插簪。

時隔許久靈魂與肉身的結合讓謝宜瑤有些恍惚,中毒後渾身疼痛欲裂的感覺好像仍未徹底褪去。

她下意識不悅地皺了皺眉。

侍婢被公主的表情嚇丟了魂,連忙跪下認錯。謝宜瑤看了只覺得心煩,揮揮手把屋子裏的人都打發走了。

謝宜瑤怔怔地望著銅鏡,鏡中人的面容顯得太過青春和姣好,沒有一絲衰老的跡象。

怎麽回事,自己變年輕了?

起身打開屋門,只見院子裏的梧桐一片金黃,樹葉隨風墜落,落入泥土之中。

人死不能覆生,就如枯葉化為新泥,本是自然界亙古不變的真理,但這片原本已被砍倒的梧桐現在好端端地生長著。

這一切都在告訴謝宜瑤,這裏是曾經,是過去。

“殿下,”侍女靈鵲走進屋內,“宮中剛來了口諭,陛下要來用朝食,殿下若是梳妝好了,先到前殿候著為妙。”

謝宜瑤望著靈鵲的臉,思緒飄得根源。

靈鵲是上輩子跟著她最久的侍女,從她只是金陵謝家的大娘,到她成了尊貴的大公主……靈鵲都一直是她最信任的人。

直到謝宜瑤被皇帝下令禁足,公主第的所有仆從都被撤換,自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靈鵲。

謝宜瑤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重情重義人,此時卻鼻頭突然一酸,覺得重新回到過去真是太好了。

“殿下?”

見謝宜瑤府對自己的話沒有作出反應,靈鵲在她面前揮了揮手,整個公主第中,敢這麽幹的也就只有她一個了。

謝宜瑤這才反應過來,別過頭,試圖掩蓋自己的失態。

“你剛說什麽?”

靈鵲也沒多問,只是重覆了一遍:“宮中剛來了口諭,陛下要來用膳。殿下既然都準備好了,不如先到前頭等著吧。”

謝宜瑤花了好一會兒才理解了靈鵲說的話。

她的父親,已經說出“不及黃泉不相見”的那個人,居然主動來見她了。

看來她是真的回到了過去。

可為什麽偏偏是自己?

是上天都覺得她最後棋差一招太過可惜,所以要給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嗎?

靈鵲見謝宜瑤神情恍惚的樣子,關切地問道:“殿下你要是身體還不舒服的話,不如再休息一會吧,陛下那邊——”

“我沒事。”

謝宜瑤搖了搖頭,冷靜下來,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捋清思緒。

當務之急是要弄清現在是什麽時候,免得在別人面前露了餡。

“靈鵲,阿父有沒有說為什麽要來公主第用膳?”

在謝宜瑤的記憶裏,父親謝況主動到公主第拜訪她的次數很少。

公主第坐落於內城,離皇城很近,出入宮禁也很方便。如有要事相商,一般都是謝況直接召她入宮覲見,現在他剛登基,平日裏可謂是宵衣旰食、勵精圖治,很少有空能擺駕宮外。

靈鵲回道:“陛下沒說。不過想來是因為殿下的傷剛養好,來看望看望吧。”

謝宜瑤心中瞬時間有了數,現在應該是鹹寧元年,即謝況正式稱帝那年。

首出庶物,萬國鹹寧。

這年七月,謝宜瑤不慎落馬,所幸傷得不重,她身體又向來康健,稍加醫治,臥床休息了一個月餘就康覆了。除此之外,她年輕時沒有再傷筋動骨過。

如今是秋天,時間也是對的上的。

“我知道了,先動身吧。”

……

謝宜瑤獨自坐在公主第的前廳,等著謝況的到來。

時間還早,皇帝政事忙碌,自然不會這麽早到。

前世的這個時候,謝宜瑤總是因為謝況總是忙於朝事而疏忽了自己,時常向他鬧脾氣,就像小孩撒嬌要吃甜食一樣,鬧得狠了,謝況還是會哄一哄她的。

可是後來謝宜瑤明白了,她這個公主對皇帝來說其實是個無足輕重的存在。

沒什麽好可惜的,反正她也並不喜愛身為皇帝的阿父,她偶爾討好他,也是為了權力和財富,謝宜瑤曾這樣賭氣地想到。

謝宜瑤畢竟是謝況的第一個孩子,其實她年紀還小的時候,是獨占了父親的寵愛的。

直到母親生下二妹、三妹……剛開始謝宜瑤會覺得她們分走了自己從父母那裏得到的寵愛,但後來發現,無論是她還是阿妹們,都是父母關系惡化的導火索。

不知從何時起,小謝宜瑤記憶中恩愛的父母漸漸變成了互相咒罵、爭吵、廝打的一對怨偶,日覆一日的爭吵讓性格同樣張揚肆意的母親慢慢成了丟了魂的提線木偶。

直到幾年前,母親袁盼用一尺白綾送走了自己的一生,也讓謝宜瑤和父親的關系跌入冰點。

她開始恨他。

後來謝況奪了前朝皇位,賜予她們三姊妹金銀財寶和尊貴的身份,還跟謝宜瑤道歉,說從前為了大業虧待了她們和阿母,以後他們父女就好好過。

還哄她說,現在她的弟弟仍然年幼,他需要她這個長女為他提供助力,等他身死之後,幼子繼位,她就是皇帝的阿姊,尊貴的長公主。

所以謝宜瑤天真地信了,她的父皇其實一直很愛她,只是之前用錯了方式。

然而,等謝況的心肝寶貝太子長大,其他皇子也都紛紛封王,哪裏還有她一個公主說話的份?

就連曾經給到過她手中的那一點點權力,都被謝況收了回去,美其名曰女子只要賢良淑德就好,縱使她是公主,也不能肆意妄為。

可是人一旦嘗到權力的滋味,就很難再放手了。

所以後來謝宜瑤和四叔江夏王謝沖聯手,策劃刺殺謝況,意在奪取皇位。

可惜功虧一簣,太子的生母司貴嬪發現了端倪,事情敗露後,謝宜瑤被送回公主第幽禁,等風聲徹底過去了,再被送來的一碗毒酒誅殺,對外宣稱病逝。

這就是上一世謝宜瑤的荒唐結局,對她而言,也是剛剛發生的事。

謝宜瑤最後死在公主第,卻又在同個地方蘇醒,重獲新生。

既然命運卻跟她開了個玩笑,讓她很多事情還沒有發生的時候,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那麽,她就一定要改變前世的結局。

就在謝宜瑤下定決心之時,謝況終於姍姍來遲。

新帝身邊簇擁著侍者與內官,信步走來,謝宜瑤幾乎是本能般地立刻起身行禮,待謝況走近,她才看清了他的臉。

如今謝況剛剛稱帝,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臉上沒有幾條皺紋,眉頭也不會像他後來那樣時常緊繃著。

謝宜瑤表面上規規矩矩,心裏卻是一陣暗流湧動。

畢竟在她的記憶裏,這個人剛剛殺了她。

仇恨像冰面下的暗流,雖然直到春季融雪後才會重見天日,但卻一直存在。

只要看他一眼,她對他的恨意就全部覆蘇了。

謝況今日難得有閑,想見一見許久未見的長女——前些日子阿瑤受傷後就一直臥病在床,謝況卻礙於政務沒能親自看望。

如今楚國內憂外患,謝況剛剛稱帝,還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因此忽略了家人也是不得已的,他這麽告訴自己。

稱帝前的幾年他一直在外征戰,常與妻女分離,袁氏去世之後,他與她留下的這幾個孩子之間的隔閡更深了。

二女宜琬溫柔和順,三女宜環文靜孤僻,謝況雖不能十分親近,和她們相處倒也還算和睦。

唯有長女宜瑤,性子和她生母如出一轍,父女二人相談,不出十句,總要生出口舌之爭。

登上皇位後,謝況追封袁氏為皇後,又將袁氏所出的三女都封為公主,極盡殊榮。

其實按照前朝慣例,皇女一般到十五歲才冊封公主,第三女宜環還未到年齡,但為了表示對袁氏所出三女的重視,他破了例。

既然他已經有所補償,父女關系該有緩和才對。

二人各自入座,侍從們端上餐食,謝況關切地問:“阿瑤,你身體可還有什麽不適?都說久病難愈,最好還是叫禦醫來看看,免得落下病根。”

謝宜瑤已經從情緒中恢覆過來,語氣不鹹不淡:“勞煩阿父掛心,我只是臥床太久,有些使不上勁罷了。”

見謝宜瑤難得正常地回答自己的提問,並沒有拿話刺他,謝況一時懵然。

謝宜瑤繼續說:“若是得空,女兒會請醫師來看看的。”

謝況定了定心神,道:“年紀輕也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前些日子我見到子平,他很擔心你的傷勢,你既然痊愈了,不如早些與他知曉,以免讓他憂心。”

謝宜瑤微微垂眸,道:“女兒會派人寫信告知王郎的。”

“你記得就好,”謝況略一頷首,“子平是個好孩子,要好好待他。”

子平是謝宜瑤夫婿王均的字。

謝況與王均的父親曾是至交,王氏亦是高門,兩家結秦晉之好,裨益無窮。早在謝宜瑤連話都不會說幾句的年紀,謝況就給她和王均定好了娃娃親。

然而幾年前謝宜瑤一直跟隨父親在外,除了行納采六禮後曾與王均有過幾次短暫的會面外,她和他一直沒有任何相處,沒有什麽感情。

謝況對這一切心知肚明,但他總覺得年輕人只要多多往來,總會生出感情來的。

可是在謝宜瑤眼裏,王均身材矮小、樣貌醜陋、性格窩囊,絕不可能配得上自己,為此她不止一次跟謝況提出希望讓她與王均離婚,但是謝況都不許。

這無疑讓謝宜瑤更加憎恨自己的父親。

於是前世謝宜瑤後來明面上仍然和王均保持夫妻關系,背地裏在公主第豢養面首,作為無聲的反抗。

謝宜瑤抿了口茶,不禁苦笑。

謝況還說她現在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可是她卻連選擇自己夫婿的權利都沒有。

謝況看長女興致缺缺的樣子,並不覺得奇怪,他知道她向來不大喜歡王家子,每次提到他,她都不願給自己好臉色看。

不過,自己今天帶來的消息應該能哄她開心好一陣子吧。

於是乎,謝況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說道:“過些天就是你容弟的周歲生日了,朕想把周歲宴交給你來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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