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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將改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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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將改嫁(二)

楚國的天下是謝況從前朝手上“接”過來的。

前朝末代皇帝不僅昏庸無能,而且沈迷於聲色犬馬,彼時南國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當時出任雍州刺史的謝況,先攜幼小的宗室藩王進京“清君側”,讓小皇帝繼位,再接受“禪讓”,最終親自稱帝。

謝況自幼就有神童之稱,文武雙全,十幾歲領兵打仗,二十幾歲加官進爵,三十歲篡位稱帝,人生可謂一帆風順。

然而就是這樣的人,心中也曾有個解不開的結,那就是一直沒有一個親生的兒子來傳承香火。

直到一年前,他幾年前在襄陽新納的妾室司夫人生出了他的第一個兒子,謝容。

謝況大喜,將謝容的誕生視為幸運的象征。果不其然,不久後他順利稱帝,因此也更加喜愛謝容。

這個月謝容就要滿周歲了,自然是要大辦宴席的,謝況左思右想,決定將這事交給謝宜瑤來安排。

“你要將此事放在心上。這不僅是我們自家的家事,也是關乎社稷的要事。阿容年幼,又無長兄,還要多麻煩你這個長姊。”

謝況說完,覺得謝宜瑤肯定不會回絕,便又拿起筷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但謝宜瑤不是這麽想的。

她對謝容可沒什麽好印象,他既是謝況重視的長子,又是貴嬪司硯所出,以後王均入侍東宮,還會與他相處甚歡。

謝容快把謝宜瑤最討厭的幾個人沾了個遍。

並且謝容的周歲宴對她來說,更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上輩子,她很珍惜這次大展身手的機會,太想把周歲宴辦好,得到父親的誇獎和認可。

然而事與願違。

謝況登基後不久就下詔全國官民都要節儉以休養生息,而謝宜瑤為謝容準備的周歲宴極盡奢華之能事,自然被謝況當作典型,在皇親國戚、文武百官面前一頓痛批,鬧得她很丟面子,實在委屈。

現在想來,謝況跟她強調要“好好辦”,恐怕就是想好了要拿她開刀謝宜瑤不願重蹈前世覆轍,於是回絕道:“這件事,恕女兒難從命。”

謝況聞言變了臉色:“你之前怎麽答應阿父的?”

謝宜瑤努力控制住情緒:“女兒只是覺得這件事有更好的人選。”

“你叔父們身兼要職,都有公務要忙,你阿妹們年紀又小,這事除了你,還有誰能做?”

“司阿姨既然被封了貴嬪,也算是六宮之主了,又是容弟的生母,當然比女兒要合適。”

謝況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嘆了口氣:“你是還在生阿父的氣,是不是?”

謝宜瑤不說話。

“她封貴嬪這件事,朕之前也和你解釋過了,後宮裏還是要有個管事的。司貴嬪既然育有皇子,性格又和順、寬容……”

那他是覺得阿母不夠和順、寬容了,她就是死了,他也要怨她善妒嗎?謝宜瑤心中這樣想到,嘴上卻說:“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謝況質問:“那你是哪個意思?”

“我畢竟住在宮外,操辦宴席就要常常進宮,不如貴嬪來得方便。”

“這是小事,你這段時間住在宮裏就行,朕給你安排一處空的宮殿。”

“容弟畢竟是司貴嬪所生,他的喜好也是司貴嬪最了解,因此讓司貴嬪來辦更合適。”

“阿容也才一歲,能有什麽喜好,你盡管按常例操辦就是了。”

“容弟是阿父的第一個兒子,他的周歲宴非同小可,女兒無才,若是安排出了疏漏,牽連到容弟,羞愧難當。”

謝況沒有再直接反駁。

謝宜瑤這句話看似只是自謙和推辭,實際上卻暗含威脅之意:若是真的要交給我來辦,那我可是會搞砸的。

謝況聽懂了她的話中意,很是不悅,奈何謝宜瑤的態度雖然消極,卻也挑不出什麽差錯來。

茲事體大,她不願意辦還硬要逼她,確實會有隱患。謝況只好妥協:“也罷,這事就交給貴嬪去辦吧。”

“父皇聖明。”謝宜瑤恭恭敬敬地回道。

說完正事,父女才又依次拿起了筷子。

謝宜瑤是個重口腹之欲的,剛住進公主第,就在京中搜羅了許多廚藝精湛的名廚,因此平日的膳食並不比宮中的差多少。

但今天謝宜瑤和謝況都被這段小插曲惹得心不在焉,自是食不知味,飯後謝況沒坐多久就立刻擺駕回宮。

送走了謝況,許是因為眼不見心不煩,謝宜瑤心情好了不少。

拒絕父親,拒絕皇帝,拒絕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原來是這麽地讓人神清氣爽。

可是未來該怎麽辦呢?她還要踏上前世的老路嗎?

離重生回來也還不到一個時辰,謝宜瑤的心思還亂得很,害怕這一切只是個幻夢,隨時會破滅。

就在她有些茫然無措時,靈鵲前來通傳,說是臨海公主第那邊請她過去。

先皇後袁盼生下的分別以臨淮、臨汝、臨海為封邑,以示對她們的重視。同時似乎也是在提醒她們,如今他們也仍然是一家人。

三姊妹彼此骨肉相連,在母親袁盼去世後,感情更是深了許多。

前世的這一天,謝宜瑤因為應下了謝容的生日宴,正是躍躍欲試、準備大展身手的時候,便借故推掉了謝宜環的邀請。

對了,如果真的回到了十九歲,她就能見到三妹了!

細算下來,謝宜瑤也有十多年沒見到謝宜環了。前世,三姊妹中年齡最小的謝宜環因為累年病弱,成了去世最早的那一個。

想到這裏,謝宜瑤再也坐不住,立刻動身前往謝宜環的家中。

……

諸公主的宅第彼此間離得很近,因此謝宜瑤想見阿妹們時,往往帶上三兩隨身侍女就出發了。

到了臨海公主第,好幾個侍婢前來迎接謝宜瑤,領頭的說:“殿下可算來了,今日臨汝公主也在呢 。”

謝宜瑤走進內殿,即使她已聽人說了謝宜琬也在,卻也沒想到會看到二妹正抱著三妹流淚,三妹一臉不知所措的景象。

謝宜瑤問道:“琬妹這是怎麽了?”

被抱著的的謝宜環無措地說:“我也不知,二姊一來就這樣了。”她正是拿二姊沒辦法,所以才派人去找長姊的。

謝宜琬先前在三妹面前已經是強撐著了,見長姊來了,更加控制不住,哭訴起來:“昨日阿父跟我說,讓我和蕭郎離婚……嗚嗚……嫁給柳家四子……”

謝宜環很是困惑:“怎會如此,之前我們幾個勸過之後,阿父不是說不讓你跟姊夫離婚了嗎?”

謝宜琬回道:“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其實當時是因為劉父為奸人所害,所以這事才擱置下來。如今阿父又看中了柳家四子,所以才……嗚嗚嗚……”說完,掩面哭了起來。

謝宜瑤這才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她雖並不能記清謝宜琬改嫁的所有細節,但也依稀記得上輩子自己第一次得知此事,還是在謝容的生日宴之後,彼時萬事已成定局。

當時謝宜瑤只當這天是一次尋常見面,所以就推脫了,沒想到錯過了如此大事。

謝宜瑤邊拿著帕子給宜琬擦眼淚,邊問:“此事你怎不來找我商量?若不是我今日來找阿環,我還不知道呢。”

“我知道阿姊你和姊夫的關系……”謝宜琬欲言又止,“怕而此事與你說了也只會引得阿姊徒增煩惱,並不是有意隱瞞的。”

謝宜琬的擔憂不假,謝宜瑤聽了這事,很自然就想到了自己。

她和阿琬的婚姻有許多共同點,比如她們的夫婿都出自高門士族,謝況和他們的父親在兩方年幼時就定下婚約,以及夫婿的父親現在又都已經去世……

不同的是,謝宜琬夫家蕭氏如今沒落了許多,蕭延又是家中獨子。謝況本就對蕭延不是很滿意,稱帝後愈發嫌棄他,因此總是想著為謝宜琬再擇一場婚事。

先前他選定了個劉家男兒,無奈其父突然去世,這事才耽擱了,不料他現在又選中了柳家四郎。

謝宜琬和蕭延彼此之間頗為情投意合,不像謝宜瑤對王均是厭惡非常。然而上一世,縱使蕭延和謝宜琬二人如何求情,謝況終究不為所動,生生拆散一對愛侶。

想離婚的離婚不了,不想離婚的卻被逼著離婚,真是荒謬。

“此事我知曉了,”謝宜瑤輕輕拍著謝宜琬的背,安慰道,“我會想想辦法的。”

“阿姊,要不還是算了吧?”謝宜琬擡起頭來,“或許我的命就是如此……你要是去和阿父說了,他又要遷怒於你了。”

見謝宜琬有些為難,謝宜瑤只是微微一笑。

如果是為了二妹,就算被遷怒她也願意的。

謝宜琬雖然在自己的事上總是妥協,但卻實實在在對她這個長姊很好。

上一世,謝宜瑤最後被半軟禁於公主第的歲月裏,雖然謝況不允許別人隨意出入,但謝宜琬還是想方設法賄賂看守,讓他們不要過分苛待她。

以謝宜瑤那個目中無人的性子,其他的公主和宮裏的後妃都不與她交好,幾個皇子更是不願為一個失寵的公主惹得皇帝不快,當時謝宜環也已經去世,謝宜琬和她可以說是彼此在世上僅存的最親密的骨肉了。

就在她死去的那一天,謝宜琬還想盡辦法給她傳遞謝況為了“重病”的她大赦的消息,可不待謝宜瑤有所反應,毒酒就已經送到了。

做這些事的時候,謝宜琬可從沒擔心過會因長姊被遷怒。

謝宜瑤輕輕拍了拍二妹的臉頰:“阿姊我自有別的打算,定不能叫這事就這麽算了的。而且,你何時見我做事會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了?”

這時,在一旁沈默許久的謝宜環突然開了口:“雖然本就知道女子婚事本就概不由己,沒想到我們成了金枝玉葉,卻更是做不得主了。”

似乎是沒想到謝宜環會如此“口出狂言”,懷中的謝宜琬止住了哭聲。

謝宜環的性子一向是想什麽說什麽,而且她向來聰慧,雖然還沒有出適,但既然已經封為公主,定是早就考慮過自己的將來。

謝宜瑤喃喃道:“大局初定,民生雕敝,朝堂也不安穩。阿父自然是想著要多多籠絡人心,只是這手段……”

謝宜琬仿佛這才明白了什麽,由委屈轉為憤慨,埋怨道:“若使阿母仍在,我們不會受這種委屈!”

謝宜瑤心中觸動,連忙安慰道:“有長姊在此,自然會像阿母一樣護著你們。”

謝宜琬聽了這話,一時間感動不已,又落下淚來,一旁的謝宜環也有所動容。

看著眼前的兩個阿妹,謝宜瑤心中五味雜陳。

前一世她沒有太關心她們,好像並沒有盡到長姊該盡的責任。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阿環已經去世多年,和阿琬之間也總是相對無言。

謝宜瑤緊緊抱住了宜琬宜環,既然重活了一世,總要彌補些遺憾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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