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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猶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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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猶可見

極西捷報頻傳,米魯爾城防連破、國將不存,艦隊返航途中,而大軍歸期已定。

只是,關於她的動向,軍報中自破王城那一戰起,總以“大將軍坐鎮軍中、運籌如常”草草帶過一筆,其餘的、皆杳不可聞。

若按天官所測日期,“鬼君殞命之機”早已過去。那兩三日期間,三千未曾遭受過諸如心悸、恐慌之類的不詳預兆,過後為女人占蔔,仍得“需卦”之解。

人事已盡、力竭計窮,除去堅守等待,她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麽。

唯有相信。

四月一過,芳菲不存。

這日早間、王都奇異地降下一場濕雪,當午時日頭高照,不吉的天象又立即化作一地春水、浸入地下無影無蹤了。

震昌宮外,黃金色琉璃宮檐重疊相掩,此處宮中正東方,草木生發得尤顯葳蕤。新抽枝芽的綠樹沐浴在雪後晴空的光照下,朗日藍天、嬌嫩新葉,一派欣欣向榮之色。

一雙淡綠錦鞋方自車輿板落到宮磚上,還沒向前走兩步,車簾內就響起了嬰孩啼哭之聲,於是雨織鄉繡荷花紋樣的裙裾輕擺、回奔的步履稍急。

車夫勾開門簾、乳母遞來繈褓,矮小的女人踮起了腳尖、好一會兒輕問輕哄,仔細梳理過的雲鬢之側斜下了滴滴汗珠,由於這位母親尚未有照顧幼兒的經驗,哭聲仍蠻橫地未曾止息。

“乖點,乖點,娘去去就回來……”

“林小姐,儲君殿下恭候您多時了。”

不註意時,一道溫潤寒涼的女聲游過幼子刺耳的哭叫、落在她耳畔,林小辛回頭一望這位笑眼溫潤的雪發侍衛,只覺微懼:她這一身所披並非輕甲,腰間又戴玉珠環璲等繁覆禮飾,如此,人的腳步動作、竟能沒有聲音。

“啊,臣女惶恐,路上耽擱了時間,這就去向殿下賠罪。”

“林小姐言重了。請。”

樂文剛要轉身,閃眼見她在後面前瞻後顧、動作遲疑,遂伸來手道:“殿下之命,請小公子一並入殿。”

說罷眼色淡淡,不待二人反應,幾步上前以硬臂裹了那繈褓,輕輕松松端在一邊懷中。只是溫和的目光瞥這嬰孩一眼,上一瞬還在漲紅著臉哭鬧的嬰兒、霎時噤聲了。

她向手足無措、瞪大了眼睛的林小辛悠然一笑:“方才倒不識,這是位小千金吧?”

“……是。”孩子從未出府見過旁人,這繈褓上也未寫性別,林小辛聞言更是大詫,不由得亦步亦趨跟在後邊,尊敬道,“敢問……侍衛姐姐,今日春繡節,緣何未設大宴,而是召朝中年青的侍書、女官來此小聚呢?聽聞兩日未朝了,殿下……殿下一切安好吧?”

“林小姐、請放心。”

想象中金碧輝煌、堂皇富麗的儲君宮殿,卻是連雕梁也未有,一派樸素沈靜的風格,只是沈默不語的帶刀守衛多了些。

穿過未升燈、左右排列寒案的議事廳,掀開側門簾,她隨樂文走過窗影稀薄的整裝處來到門前,也未聞內間人聲。林小辛心中擂鼓似的,聽扣門與稟報聲蕩在身後,略感沈重壓抑。

看來震昌宮自前朝之後,未得好的修繕,殿門被推開時發出幹澀的吱呀聲。

林小辛單腳跨入門檻,就覺踏上了深紫的柔軟地毯,擡眼,望見叢叢溫潤靈美的燈火色從寬闊的置物架與烏木格柵對面透來,頓感暖意與安堵;待看清置物架上所擺都為何物之後,更是一陣不由自主的心悸——

良緣寺的鬼君塑像、交誼節的種種鬼面……莫說以禦賜絳紫漆封、而從未啟封的諸般文房用具,只說一眼就能看出是何人心意的、極西之地才有的瓷偶人、彩繡布藝小犬,駝皮帽,以及林小辛童年熟悉的、大漠中的風削薔薇石……件件,皆是兩人的情。

恍如家屋玄關處,置滿代表主人婦妻間心意的細碎珍寶,這樣的場景,林小辛總覺得隔著一室的對面、該是……一扇高高的窗,當薄白溫柔的窗簾向兩邊揚起,能看見一方晴美絕倫的碧海藍天。

眼角作濕、仿佛隔世經年的恍惚只是一瞬間,她晃晃頭、繼續向高處看:

琉璃所封二人的幾張相片,被置在最高處。一人威武奇偉、雖作鬼面卻笑暖沁心,一人神顏冷艷、但莞爾閃淚的樣態卻極盡溫婉。

先前藥品一案,殿下知曉她林小辛困身府內,實在無辜,不僅未降罰,還幾次親身去到舊左相府。更予她信任,對她作交心密言,她才知曉鬼君秘聞一二。

此刻不禁感嘆:若非命運捉弄,國君天母當真是、一對佳偶天成。

塵世浮沈之艱難,無論貧富貴賤者、盡當受之。

各人皆有各所求,因而、各人皆得各人苦——

林小辛為自己先前所言“命途殊異”之語慚愧難當:既然身在這世間,那麽哪有什麽所謂的好命?殿下這一氅華貴,天下該是無人能比,而其中,竟不知裹入了多少身傷心傷、更絕不能向天下人示。

“在下前去通稟,林小姐自己抱得嗎?”前面的樂文回身,兩手送來繈褓,向她一笑。

“抱得!抱得……有勞侍衛姐姐。”林小辛驚覺自己竟忘了孩子,忙接進懷中,耳朵紅透。

殿中溫潤甜膩的百花香包裹了感官,隨著通稟聲,盈盈淺笑聲息,兩道高大漆黑的身影並著一個衣衫明亮的女子緩緩自主案前立起。

林小辛抱緊孩子、探頭探腦地去看,在三人從後側門告退之時,四五個宮人自長案旁共同舉起一張巨大的圖紙,自兩邊向中間收卷。

伴隨紙張立起時發出的輕微嘩啦聲,林小辛驚見、那是面繪著兩副靈樞構架與紋樣策畫的巨型圖案。

肅然死氣霎時彌漫在此間,墓獸與鬼神面貌猙獰莊嚴,整幅黑、紅、紫彩交織的圖樣精美嚴謹之甚,非大師之手不能成之——薄紙上血艷的顏色透光遙遙一蕩,予人心中的震撼難以比擬。

林小辛耳旁回蕩著殿下方才的笑語餘音,她不知,人面對“死”、能如此從容愉快。

“快進來罷。”殿下音色冷冽,語氣卻柔和。

她眉宇間憂霭籠起,心裏不是滋味,嘆道:“是。”

紗簾在身後蕩落,入得內間,見素環為首的宮人以外,還有兩位貼身女侍書、一位她認得,叫做嬰嬰的,一位是藝女出身的書畫天才,聽說年方14。除此之外,還有三位禦醫並著三位女官、團坐在擺滿茶點的圓案旁。

年青女子們個個身著淡彩的莊重繡服,三品以上的得賜淡紫,見了她、都熱熱鬧鬧地起身問禮。她曉得那三位新晉的朝中寵臣:姝乙、卯媖、白午姬。不見她們對屢涉重案的自己有半分鄙薄眼色,心緒才安定下來,一一應了。

這幾位女官大人與貼身禦醫自不消說,能夠侍候儲君身側的女侍書、至少也是腹有詩書百裏挑一的人才,而自己今日能位列此處,恐怕只因父親原左相之勢力實猶未死、枝節纏絡朝中罷了……

這時,忽聞殿下喚她坐在主案側,遂抱著孩子小心上前,見殿下倚在座靠、孕身沈礙之樣,她不禁憂道:“殿下聖體無虞吧?聽聞、已兩日未朝了。”

“無礙,你且坐。”殿下以指輕整月白繡金的袞服側擺,手扶高隆的腹上深深喘吸一道,才招呼她坐下,殿下提氣欲言、又幹脆點點身旁的內城副禁衛長卯媖、柔和道,“近來是愈發喘不上氣了,勞你說與她聽吧。”

“在下遵旨。林小姐,是這樣。這兩三日內城中不太平,前日我攜禁衛巡視內城時,察覺似有三兩地賊於暗道出沒。昨日、西北角乾寧街道地陷一塊,在其中發現了大包土埋的新鮮幹糧。而地賊狡詐,倏然無蹤,在下建議殿下休朝、也是怕有哪位大人在上朝途中無端遭了賊禍——大軍未歸朝,人心不安定,此事不宜聲張。

林小姐平日攜幼子住在內城,晚間戌時一過、就切勿外出了。”卯媖眼神灼灼,縱是平常之語、也作一派不怒自威的嚴厲模樣。

“多謝告知……有地賊麽……?”林小辛囁嚅一聲,見殿下莞爾望過來,她背上升汗、還是試探說道,“殿下,這宮中連同內城的暗道,原是前朝皇帝欲夜中冶游內城花樓、又不願面上失尊,而暗中修造的,而盛花開國一役,死士便是巧用了這些暗道才……況且暗道與皇城各宮相連,這震昌宮左偏殿東南角處亦有出口,臣女擔心……”

她對宮中暗道如此熟悉,自然源於小時在母親庚王身側聽到的一言半語軍機秘聞,這樣無防地直白道出,倒引得機警的卯媖閃眼逼視過來。

林小辛心思實在無害,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緊孩子縮起了脖頸。

素環行至她身側添茶,與殿下對了對眼光,機靈道:“想必林小姐也有耳聞,當年尊父林大人主持修造的暗道,僅是密道而已,陛下登基後在其中添置的機關,非盛花禁衛是不得要領的,林小姐莫要擔心。”

“啊,那便好。”林小辛感激地看看她,草草應下。

白午姬本靠在她身側觀望小嬰兒,聞言即刻活潑地插嘴道:“是啊——沒事兒!無須過於驚憂,宮中城中守衛嚴防暗道各關、地賊無水無食,最遲過三日就會冒頭而出、被咱們卯媖大人捕個正著了!”

姝乙捂唇而笑:“沒事兒?昨日寮外,也不知誰晃眼見了地府之鬼,一整夜躲在被褥裏打顫、嚷嚷著吾命休矣呢。”

那年少的小侍書忍不住,嘴裏叼著糕點,咯咯咯地捧腹笑起來。

“乙姐、癸癸!你、你們笑話我要看看場合呀!”午姬搡她們肩膀。

林小辛身處這和樂氣氛之中,漸漸不再緊張了。

姑娘們為那地賊笑鬧之時,她得以仔仔細細觀望殿下的狀態,見那冰眸中掠過一道波動的溫光,雖然眉間蹙蹙含憂,唇邊卻似有笑意。

殿下回望進她眼中,唇角愈發上揚地說:“未攜乳母來,叫我的宮人在側抱著吧?你這般兩手閑不下來、如何用茶點呢。”

“多謝殿□□恤。”

宮人走來接過孩子時,殿下以柔軟的目光探看一眼那繈褓裏半睡半醒、面色嬌憨的嬰兒,說:“才聽聞樂文通稟,方知是個千金。這眼睛恰似你的、望著如寶石般金光璀璨呢——對了,喚作何名?”

“是,還未有大名,只有個小名,喚作小凡。”林小辛整整衣襟,溫言說。

不願她身陷這富貴榮達之中,但願她遠離是是非非,一生平凡踏實、最是愉快。

白午姬手上卷弄著桌上錦繡茶巾,熱切道:“咱就說嘛,像是個女娃娃呀!哎,林小姐,今日機緣恰好!請殿下賜個大名如何?”

“小、凡。”殿下慢聲軟語地念罷,領會只在一瞬,她目中了然地笑道,“是你起的麽?這‘凡’的意義,就是頂好的。”

“多謝殿下褒獎。”

“不過——你既是林大人的千金,恐怕這孩子、一生也難得那樣平凡安樂的福氣呢。”殿下態度依舊柔和,話卻意味深長,連同涼絲絲的眼光,帶了絲冰冷現實的意味。

“殿下……說得極是。”憶起從前的苦楚與風波,林小辛面上掛了苦笑,金眸閃動道,“還盼殿下賜個更相稱的名字。”

“嗯,大名便喚作凡無礙,我提一個小字,叫做‘安遇’,你覺得可好?”

——無論此生際遇平凡還是波蕩,都能堅心不亂,安於諸般所遇,得享心緒遂寧。

“這個好!”午姬即刻拍手道。

“殿下,癸癸也想求賜一正經的名號。”那小侍書骨碌著大眼珠,貼近殿下、扯扯著她的袖子撒嬌道。

“本宮答應你,待你來年及笄,鄉試上榜,自有你的好名字。”殿下以指頭撫她垂掛小髻上的花鈿,說。

“一言為定!”

以殿下的年紀,只大這孩子4歲而已,林小辛卻仿佛觀望到一對貨真價實的母女——說來奇特,在場諸位,甚至已為人母的自己,仿佛也都是她睫下慈愛眸光垂視的笑鬧孩童。一見她,就想拱著腦袋、去沾染她純白羽翼下幾分庇護的溫暖。

天母之名,當真符合她的氣質容姿。

“豈止鄉試,癸癸說要效仿殿下,15得中登殿試狀元呢!”看樣子,這姝乙是愛以言語挑起些事端,看人笑話的。

“我未曾這樣吹牛!”小侍書漲紅了臉蛋。

林小辛恍然片刻,對上殿下的眼光,趕忙欣喜道:“臣女替小女,深謝殿下。”

殿下搖搖頭,輕道:“宮中藝女司,來年將正式廢止、轉為女學兼童學,待小凡大些,你也將她送進來學藝讀書吧。”

她擡手,雪白美麗的細指觸了觸腹部綢光流暢的衣料,說:“宮中沒有幾多小童,就與這孩子一道作個伴,也不至孤單。”

林小辛聞言心中一凜:殿下腹中的小女兒,可是未來那稱孤道寡的皇帝。

小凡身負已沒落的原左相餘勢、其勢大而對皇權無脅,又攜有自己身上的前朝血脈,不僅與殿下攀得上親緣,且生著一副標志的墨發金眸。若自小養就一顆忠心,可替皇帝平穩前朝勢力——的確,要擇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伴虎之人,女兒小凡,就是那極佳的人選。

“呀!這是要定個娃娃親了?”白午姬合掌發出歡悅天真之言,投向當事人的眼光卻透徹非常。

若小凡愚拙非能拜相、定然也將尊為中宮。

為腹中之子布局天下,二十載、實猶未早。

林小辛身上陣陣發麻,知曉這是莫大的信任、亦是不凡的重壓。她以餘光瞧了瞧宮人懷中輕晃的幼子繈褓,當即肅然認命、垂首拜道:“臣女遵旨,替小女、感念殿下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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