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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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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三

一曲《思故人》究竟讓不讓演出,這點小事在渭州一吵就是幾個月。說來說去,不外乎就是這支曲子是不是有政治的問題,曲子是誰寫的,又是寫給誰,用的是什麽樂器,遵循的是什麽樂理。

據說後來是一位大人物拍了板:“誰沒有過思故人?你們不想自己離去的親人,不想自己犧牲的戰友?作曲家學的是西洋樂理,可這曲子難道不是中國人的心聲?說是獻給南方政府軍的將領,可那位將領難道不是為中國的國土捐軀?這有什麽不能演?我們自己的戰士,也該用一首這樣的曲子來懷念!”

這位大人物資歷極深,軍功卓著,妻子又在不久前犧牲於戰火之中。此時他這樣發話,便沒有人再多添口舌。

《思故人》很快便在渭州流傳起來,還有許多人張羅著要填詞,可梅鶴至卻撂下了筆,並不參與,只說:“思念何須言語?”那些層出不窮的填詞果然也並沒有一個成了氣候,只有曲調純粹地流淌。

文藝美術學院裏,《思故人》有了風琴的版本,提琴的版本,胡琴的版本。田埂旁,果林間,《思故人》也有了口哨的版本,口琴的版本,嗩吶的版本。

又是中秋夜,溫瀲秋倚在床邊,替燕訪抱著才幾個月大的宇新。他沒抱過孩子,抱來抱去都不得法,弄得小娃娃總是皺著鼻子要哭。燕訪教他幾遍也教不會,幹脆把孩子倒扣過去,放在他懷裏趴著。

這下宇新很是愜意了,小腦袋上長長軟軟的胎毛豎著,揚起小臉對著溫瀲秋笑。小娃娃很是清秀,只是渭州的物資不夠豐沛,他長得有些瘦弱。溫瀲秋不由憐惜,雙手扶著他兩條小胳膊,把他往上托。宇新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邊溫氏同駱登雲一面擺設席面,一面彼此談笑。衛平原站在桌旁搭手幫忙,竟還一心兩用,教素雪下一種小戰士們自己發明的石子棋。燕訪用熱水燙過碗筷,出去潑了殘水回來,便有些慌慌張張地,道:“門外有個人。”

眾人都問是什麽人,燕訪搖搖頭:“不認識,沒見過,他看見我就背過身去了,也不說話。”

這種時候登門拜訪,又是這般情狀,想必是特為見溫瀲秋來的,可到底有幾分惹人疑心。

屋子裏的人經過羊角嶺時候的幾番大難,都多多少少對不速之客感到恐懼,只有衛平原威武地扶了一下腰帶:“我去看看。”

“等一等,”溫瀲秋把宇新舉起來遞給燕訪,“我同你一起。”

屋外夜空清澈,月光分明,如同一盞銀燈。

果然一個人影站在那裏,穿著一身不大平整的聯合會軍裝,滿臉的絡腮胡子。

“浮光先生?”一把沈穩的聲音。

“您是?”溫瀲秋扶著衛平原的手肘,更走近了幾步。

“毛毛?”對方忽然樂開了,“是你?”

溫瀲秋瞇起眼睛打量,從那亂糟糟的胡須裏慢慢辨認出來:“……徐衍大哥?”

“你怎麽一點也沒有變?”徐衍很開懷似地笑著,“還是那麽手無縛雞之力,連走路都要人扶著啦?”

“溫先生是病了!”衛平原不認識他是誰,很不樂意地維護了一句。

“什麽病?怎麽回事?”徐衍這才肅然了幾分,“為什麽不好好治?”

溫瀲秋已經病得慣了,並不當做一回事,只是好奇地問:“徐衍大哥,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啊,”徐衍含糊地發出一點聲音,“原來你就是浮光。”他仿佛猶豫了一瞬,才道:“我來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我想聽一聽你親自演奏的《思故人》。”

明月夜,他獨自前來,卻為聽一曲《思故人》。

溫瀲秋心裏已經明白一二分,摒開衛平原,取來竹笛,單獨吹給他聽。

月色靜謐,笛聲柔潤,卻又在旋律的一個個轉折處帶出一個個小小的、幹澀的摩擦聲,仿佛極力克制的嗚咽。徐衍天生一張樂天的面孔,總是顯得滿面含笑。月光投在他的側面,只在他的鼻翼和嘴角照出窄窄的陰影。

“好啊,”徐衍輕聲地道,“好啊。聽你的《思故人》,我像是做了一場夢一樣。”

“但願是一場好夢。”溫瀲秋道。

“依稀故人在,”徐衍淡淡地含著笑,“自然是好夢。”

兩人只靜靜地相對了片刻,徐衍便道:“我該走了。毛毛,等以後我不打仗了,想請你每年都吹一遍《思故人》給我聽。”

“徐衍大哥,你什麽時候能不打仗?”秋夜的風尚且溫暖,和煦地從溫瀲秋的發尾掠過,“我哥哥什麽時候能不打仗?”

“你放心,會有那一天,”徐衍在秋風裏含笑轉了身,“不管是我,還是你哥哥,我們打仗都是為了那一天。”

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徐衍擺了擺手,走進了銀輝映耀的風煙塵土。

蛟川的路面出現了浮土,這意味著雨林的旱季到來了。

這是最適宜作戰的時節,駐守蛟川的部隊開始部署反攻,以洗雪之前全軍大撤退的恥辱。

郭鎮堂調任戰區司令,祁興龍也跟隨他到蛟川,做了集團軍司令,下轄包括二十九軍在內的三個軍。

經歷了大撤退,幾乎每支部隊都嚴重缺員,祁興龍雷厲風行地查出了許多貪汙舞弊、坐吃空餉、倒賣軍需物資的案子。不斷有官兵來向他告長官的狀,說他們和戰友同袍在前線病死、餓死、戰死,長官卻數著鈔票,倒賣著化妝品,白蘭地,咖啡餅幹。

從軍多年,這樣惡劣的情況,祁興龍也未曾多見。他立刻飛回丹州,向曾伯齡當面匯報,要嚴加查處。曾伯齡頭一天答應了,次日就變卦。

官至師級、軍級,誰能沒有一點門路?祁興龍也只有無可奈何地嘆聲氣罷了。他在蛟川還留了兩個暗訪的參謀,此時傳回來的信件材料也都用不上了。隨手翻了幾頁,正要一並處理掉,祁興龍突然看見了“二十九軍”幾個字,連忙將那一頁抽出來,細細閱讀。

那一頁記載著二十九軍減員情況,又額外提到二十九軍裝備極差,尤以預備師為甚,官兵穿著都破破爛爛,有損軍威。祁興龍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紙仔細地疊好,塞進了衣袋。

反攻之戰打響前,一支督導團在祁興龍的陪同下抵達了蛟川,並且徑直去往二十九軍。在軍部時少坐片刻,祁興龍便帶著督導團下到部隊中視察。督導團裏大都是曾伯齡身邊的親信,包括他的本家曾之翰。

秋意漸深,蛟川早晚溫差又大,在薄暮迫近時,督導團的成員們都覺得寒涼起來,紛紛添衣。他們隨車來到預備師的營地,未及下車,就見營地門前的衛兵還穿著陳舊單薄的夏季軍服,頓時神色凝重起來。

“這是怎麽回事?”有人先發問了,“士兵怎麽穿得這麽破舊?”

“將領應當愛兵如子,這像什麽話?”又有人憤然鞭撻。

“聽說祁將軍之前就在蛟川整治過倒賣軍用物資的亂象,難道底下的軍官這樣膽大包天,屢禁不絕?”還有人義憤填膺。

一時,車上衣裝瀟灑的人們都熱烈地批判起來。

直至衛兵攔下了車,例行檢查,便有人嚴厲地道:“你們的師長在哪裏?叫他立刻過來!”

“長官們都在開會,”衛兵不卑不亢地道,“現在不行。”

“不行?”有年輕氣盛的立刻叫起來,“你們的集團軍司令就在這裏,我再問你,行不行?”

祁興龍幹咳一聲,攔了一把,和藹地向衛兵道:“你們的長官在開什麽會?”

衛兵認出他,敬了個禮,道:“是反攻的部署會議,副軍長親自來開的會。”

“裘灝?”有人道,“聽說裘將軍還在邕州時還募集過軍資,怎麽還把底下的隊伍搞成這個樣子?”

“是啊,那可都是百姓的血汗錢,他用到哪裏去了?”

督導團裏有年輕氣盛的,已經氣得額角爆出了青筋。

一行人叫來士兵帶路,氣勢洶洶地闖進了預備師的軍官們開會的帳篷。可惜,尚未開口討伐,他們就愕然發現,面前的軍官們也都穿著陳舊單薄的夏季軍服,包括裘灝在內。

裘灝正站在地圖旁,頭頂就是一盞燈,照出他衣領的邊緣都是洗得發白的痕跡。

有言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督導團出師不利,裘灝一聲令下,就被全員請去了另一頂帳篷,坐下喝了三兩盞茶,才剛又鼓起興頭來,又見夥夫送來了餐食。一行人等了一個多鐘頭,裘灝才走進來,身上披了一件軍裝外套,仍舊是發白的。

這時候再興師問罪,就總缺了些意思。

到底還是曾之翰老辣,很是關懷地向裘灝開了口:“裘將軍辛苦,我瞧您這裏的士兵精神頭兒真好,穿得這麽薄,也不怕冷。”

裘灝泰然地道:“從進了邕州起,預備師的物資裝備就沒有領齊過。士兵們都鍛煉出來了,習慣了,也就沒那麽怕冷。”

“哎喲,您這兒為什麽領不著物資裝備?往西南運的物資可不少,”曾之翰道,“曾委員最是關心,我還替他關照過幾回,對西南戰區可是要補給充足。之前還有報告說西南死了太多人,許多物資都用不著呢。”

“西南戰區並非只有一個二十九軍,並不是只有一個預備師,”裘灝面色如常,語氣卻強硬了幾分,“別的部隊我不清楚,如果要問二十九軍和預備師,一應賬目清單我這裏都是全的,各位盡管過目。督導團來得正好,我也要問問,物資裝備配不齊,究竟是什麽緣故。”

他顯然已經覺察了督導團的來意,一擡手,就要讓人去找軍需官。

“裘將軍,”有年輕人看不慣裘灝的態度,立刻就想咄咄逼人,“聽說你在邕州搞過幾次軍資募集。就算中央軍的配給一時不到位,你募集的軍資都到哪裏去了?”

裘灝冷笑了一聲:“我在邕州的時候,預備師連武器配備都不齊全,軍餉和夥食也都沒有完全保障,處處都是虧空。我募集的軍資用在哪裏,采買清單票據、關餉簽押記錄也都是一應俱全。我也想問問,之前我向上級申請報銷,遲遲沒有回應,不知督導團能不能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可我們還聽說,”有人融滑地道,“裘將軍在邕州時收受過私禮。”

“私禮?”裘灝蹙眉,“什麽私禮?”

“據說有黃金百兩,名家字畫。當然,我們都希望這是假的。”

“哦,”裘灝眉頭沈沈,“你們倒是很清楚。”

正說話間,只見已經有人抱了成摞的材料進來,裘灝又向身邊的警衛說了幾句,警衛轉身去了。

裘灝讓人把桌上的賬目一一揭開攤平,才擲地有聲地道:“不止百兩,我總共收到黃金二百一十兩,都在賬上,請諸位盡管過目。”

正說著,那位警衛也回來了,手裏拿著一個卷軸。裘灝接過來“唰”地一聲抖開:“名家字畫在此,也請各位盡管過目。”

那是一幅傲骨嶙峋、氣勢磅礴的字,最先躍入眼簾的一行寫的是:

“胡無人,漢道昌。”

“各位所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裘灝的聲音裏是掩蓋不住的怒氣,“我也想問,當下的蛟川,究竟是要‘胡無人,漢道昌’,還是要‘漢無人,胡道昌’——”他把那幅卷軸也往桌上一擲:“——就全憑各位了。”

暮色裏,督導團的車灰溜溜地離開,只留下一道飄揚的浮土。

耿金石這才在裘灝身邊大罵起來,氣憤地說:“這幫狗屁不通的混蛋,他媽的老子還要給這樣的混蛋拼命!老子到底為什麽要來打這個仗?”

“我們從來都不是為他們拼命。”裘灝平淡地道。

“可事實上,咱們就是替這幫狗東西拼命,”耿金石心頭很是悲涼,“咱們出生入死,他們升官發財。”

他說得或許不假。裘灝一時沈默了。

“長官,我們在蛟川都打成什麽樣了?我每次……”耿金石竟然哽咽了一下,“……每次看傷亡數字……我就打不下去這個仗!我手底下的兵,連買一雙鞋,都還得靠偷偷販點私鹽弄來的錢。他們這些高官還在上面吆五喝六,還要來給咱們定罪!要是我的兵當了逃兵,我絕對不殺。誰的命不是命,憑什麽咱們要替這些狗東西賣命!”

“我帶兵是來打仗的,不是替誰賣命,”裘灝嚴厲地道,“既然做了軍人,就得擔負起做軍人的職責。該打的仗,是要打的。你現在既然做了長官,也就得擔負起做長官的壓力。都是你的兵,他們要是當了逃兵,被督戰槍斃,死了也是身後的罵名。你真的有本事,就帶他們打勝仗,讓他們活著的能風風光光回來,死了的也是永垂不朽的英名!”

耿金石聽著,慢慢低下了頭,飛快抹了一下眼睛。

“為什麽死了這麽多人還是打不贏東洋小國,為什麽舉國之力保不住疆土完全,為什麽身居高位者總是昏聵,才智過人者滿懷私心?”裘灝無聲嘆息,“如果我的兵當了逃兵,我也同樣理解他們為什麽逃。可他們逃了,那些還在堅守的人怎麽辦?他們又怎樣面對已經戰死的亡魂?”

夜漸深,星海壯闊,在天幕湧現。

兩人都不自覺地仰頭看向星空。

“我明白了。”耿金石說話還帶著一點鼻音。

“嗯?”裘灝道,“明白什麽了?”

“明白我為什麽要打這個仗了,”耿金石握緊了拳頭,“我才不是為了那些混賬東西,我為的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為的是不讓自己做一個窩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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