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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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

蛟川地貌奇特,多山川,多江河,從高處望去,漫漫千百裏,地表破碎皸裂仿若龍鱗。

當初輕率的大撤退導致東洋軍隊已經占據大多數戰略要地,並且有充足的時間修築工事,如今的反攻更為艱難。

反攻之戰一直打到年底,才迎來一場大勝仗。

二十九軍被部署在主攻方向,可是因為敵方工事堅固,己方又缺乏重武器,在對陣之中難以占上風,還遇見過東洋軍一行數十個人就敢推著重炮上來轟炸一通,這樣的囂張令全軍上下都窩著火。經過一段時間的對壘和觀察,摸準了敵方的隱蔽火力點和作戰模式,裘灝主持調整了前線的攻擊節奏,選好時機,連續快速地采用循環攻擊,讓敵軍疲於應對,一舉攻克。

這一場勝仗打得大塊人心。一方面,是把東洋軍打得狼狽不堪,連赤著腳、穿著裙子的隨營軍妓都被迫拿起了武器。另一方面,就是繳獲甚豐,裘灝二話不說,就把繳獲的武器給二十九軍裝備上了。上面雖然得到了消息,可畢竟此前從來沒有把二十九軍的裝備配給發放齊全過,也只好裝聾作啞。

眼見著雨季又即將來臨,為了能進一步擴大戰果,蛟川前線集結了更多軍隊,想要進一步往前推進。

預備師派出一個團攻打被當地人稱為潛飛嶺的高地。

許是之前的勝仗振奮了士氣,僅僅花了三天時間,預備師就占領的潛飛嶺。然而嶺上鮮血滿地,東洋軍挖出來的壕溝幾乎成為血河,在逐漸炎熱潮濕的空氣中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耿金石帶著他的三營駐紮在最早攻下的山棱旁,直至入夜時分,還在領著士兵清理戰壕。沒多久,耿金石就看見賴鴻蒙在戰壕旁,正慢悠悠地把東洋兵的屍體堆疊起來。他最看不慣賴鴻蒙這個德性,當即發起火來:“賴鴻蒙?你又在幹什麽?挪來挪去,你給他們搬家呢?”

“我……”賴鴻蒙被劈頭蓋臉說了幾句,張口結舌地看他片刻,才道,“這,這屍體要燒……不然,瘟疫……”

“你有沒有看見別人都在做什麽?”耿金石聽他結結巴巴的,頓時更火了,“潛飛嶺是附近一帶的要隘,東洋軍肯定還會再來爭奪。所有人都在緊急備戰,咱們這裏守著的還是最要緊的口子,你不管管活人的事,倒去管死人?”

幾句話就說得賴鴻蒙沒了聲。

耿金石看一眼被他疊得整整齊齊的東洋軍屍體,氣得一陣頭昏,低頭拿了一把軍工鏟,往他身上一丟,忽聽不遠處一聲慘叫。緊接著有人問:“是誰?”

黑暗中亮起一簇火舌,又聽一個人大聲道:“不要問,打!”

是東洋軍趁著夜色來偷襲了!

“重機槍掉頭!”耿金石嘶聲大吼,“進戰壕,快!”

槍火很快密集地掃射起來,偷襲的東洋軍暴露後,吱哇叫嚷著沖了上來。耿金石情急之下去摸手i槍,卻聽見身旁清脆的一聲,是裝彈匣的聲音。一把沖鋒i槍適時地遞在他面前,耿金石接了過來。

沖上來的東洋軍約有百人,是從山棱側面繞過來的,摸到營地的側後方。他們連接沖擊幾次,可是因為哨兵警醒,他們暴露得過早,攻擊並未能成氣候,只得落荒而逃。耿金石額頭上都冒著汗,一回身,才看見自己身旁是賴鴻蒙。

這小子,剛才的反應倒是不慢。

他把沖鋒i槍往賴鴻蒙懷裏一丟,帶了幾個人跳出去查看。相隔不過幾十米的地方,一共找到了三十多具東洋兵的屍體,還有一個哨兵的屍體,被人從身後紮了一刀,又割斷了脖子。

最早的慘叫聲應該就是他發出的。

耿金石看著哨兵的屍體,預感到潛飛嶺的鏖戰恐怕只是剛剛開始。

小規模的爭奪戰只持續了十幾天,山棱上就已經滿是屍臭。耿金石不由有些後悔,當初賴鴻蒙要把屍體聚攏起來燒毀,也是有道理的。現在戰壕裏不僅惡臭難聞,也確實有傳播瘟疫的風險。可他還來不及反悔自己的武斷,東洋軍兩支增援部隊已經來到山腳。

密集的炮火壓得人頭也擡不起來,巨大的山體都在震動著,仿佛隨時即將土崩瓦解。

第一輪攻擊。

第二輪攻擊。

第三輪攻擊……

東洋軍仿佛潮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往山棱上拍打,腐壞的屍肉和發燙的鮮血一層又一層地積壓。

三營的陣地上,血腥氣越來越濃厚,也越來越安靜。

轟鳴的炮火停了下來,東洋軍的下一次沖鋒很快就要開始了。耿金石拎著沖鋒i槍再次站起身,腿腳都浸在血泥裏。

不等他發話,就有士兵問:“營長,還要打嗎?”

耿金石動員的話已經到了口邊,卻停住了。

硝煙彌漫,他漸漸看清楚了,陣地上已經是重重疊疊的屍體。

三營的傷亡人數已經超過三分之一,從理論上說,他們基本上已經失去了足夠的戰鬥力,即使繼續堅守下去,也已經改變不了戰局。

“打電話告急,”耿金石簡短地說了一句,“得到上級指示之前,繼續堅守!”

他從戰壕裏探出頭,又一次看見了蜂擁而上的東洋軍。

揚起一只手,他屏息等了片刻,大喝:“打!”

又是炮擊後短暫的寂靜時刻,賴鴻蒙小跑到耿金石面前,臉上汗津津的。

“團長說,師長說了,向軍部和總部告急,總部給軍部的命令是——”

“你的廢話怎麽這麽多!”耿金石吼了一聲,“直接說!”

“是,是繼續死守,不許撤退。”賴鴻蒙道。

這個結果耿金石能夠料想。早在出征前,團營級軍官都已經非常明確潛飛嶺的戰略意義。當初的大撤退給不少軍官都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知道一旦放棄具有重要意義的據點,就意味著更慘重的代價。

三營的傷亡已經過半了,恐怕整個團的傷亡率也不會比這低。按照以往的判斷標準,他們是該撤退的。

他們一直沒有足夠多的武器裝備支持,一直沒有得到過充分的補給和休整,一路打過許多勝仗,立過許多功勞,得到的報酬卻只是強制性的改編,是不公正的對待。

“團長說——”賴鴻蒙又開了口。

“揀要緊的說!”耿金石又是一通發火。

“他,他說,這,這一戰應該撤退,但他也決定不退。”

不退,可是有代價的。

賴鴻蒙深吸了一口氣:“他說,預備師向來都是出而能戰,戰而能勝。既然讓我們主攻潛飛嶺,就讓所有人都看看——預備師派出來的主攻團,就算戰至最後一人,也決不言敗。”

這是要死守。

沈默良久,耿金石握緊了拳頭:“山棱必須守住。這裏是潛飛嶺的門戶,萬一打開了,山頭上的主力營就會三面受敵。”

他轉身看向自己剩餘的同袍。

“山棱必須守住。”

傷亡率超過三分之二。

耿金石還在喊:“能拿得動槍的,都給我留下來!”

喊完了,他看見已經跟了自己幾年的一位西州籍連長,拖著一條鮮血淋漓的腿,又抱起沖鋒i槍,伏在戰壕。他喉頭不禁哽了一下,卻還是昂首走了過去:“重機槍手補上!”

有片刻,沒有人應。

“重機槍手?”

賴鴻蒙走了上來,默默地俯身,解下一根繩子,把自己捆在了重機槍的槍架上。

“我,我來吧。”他低著頭,喘籲籲地說。

耿金石頓時眼前一片模糊。

槍彈即將告罄。

耿金石竭力大吼:“上刺刀!搬石頭!”

何止是石頭,幾個年輕的士兵搬起一條沈重的圓木,沿著山棱推下去。他們都已經筋疲力盡,困頓至極,卻還睜大眼睛去看那木頭是否絆住了敵人。

在經久不散的硝煙裏,他們放眼望去,潛飛嶺上皆是火焰、白骨、屍泥以及臟汙不堪的血。

這裏已經成為一座地獄之嶺。

援軍趕到之時,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潛飛嶺的山棱已經被轟出了坑坑窪窪,踩進去都是血潭。戰壕裏更是填滿了屍體。

他們在屍體之中發現了尚存一息的耿金石,送到了戰地醫院,截去了一條受傷的手臂,終於保住了性命。

等他醒來後,便開始為截肢的事情大發脾氣。

“如果不截肢,你會死的!”醫生和護士都在向他解釋。

“我還怕死?”他用唯一剩下的那只手握緊拳頭,憤怒地捶著病床。

裘灝早就聽說了耿金石在戰地醫院大鬧的事情,前去探望的時候,帶上了總部頒發的勳章。

出乎意料,耿金石在他出現的時候卻顯得很是平靜,正坐在病床上,聽著收音機裏的廣播。

“長官,我在等你。”耿金石說。

裘灝把勳章放在他手心,他只是看了一眼。

“長官,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洪州石林鎮打的東洋兵?”他說,“就是堡壘裏,用鐵鏈子拴著的那些。我當時一直在想,得是什麽樣的長官,才能這樣對自己手下的兵?”

他把勳章放在了一旁。

“長官,”他的眼睛紅了,“我沒能做一個好長官。一個營都在我手裏沒了,連我在內,只剩下了六個。只有六個,長官。只有六個——”他低下了頭,身子歪斜了一下。

裘灝扶住他殘缺的身體,聽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氣。

“耿金石,守住潛飛嶺,你功不可沒,”裘灝道,“你達成了目標,完成了任務,你是個合格的指揮官。”

“是我逼著他們去死的!”耿金石哽咽地道。

“他們也是軍人,他們知道自己上戰場是為了什麽,”裘灝用力撐住他,“你不能這麽想。”

耿金石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你不能這麽想,”裘灝又重覆了一遍,“這是戰場,你和他們並肩作戰了,盡到了你能盡到的責任。你是個好長官。”

耿金石又深深地抽了一口氣,卻被廣播裏的聲音掩去了幾分。

“下面即將播放,鋼琴獨奏,《思故人》。浮光作曲……”

略帶沙啞的琴聲流瀉而出,耿金石仍舊低著頭,微微地顫抖著。

“好好養傷,”裘灝將聲音放得柔和,“等你出院,就可以回西州同茉莉團聚。你們的那個娃娃也該長大了。從今往後,你們一家就在西州好好生活。”

廣播裏的琴聲溫柔而又酸楚,滿是悲戚,卻又帶著期待與希望。

耿金石慢慢地擡起頭,握住了裘灝的手腕:“長官,我就是在等你。”

裘灝以為他有什麽話說,可等了片刻,他並不再開口。

“只要有空,我就來看你,”裘灝道,“耿金石,我沒有只把你當做下屬,我也把你當做朋友。等打完了仗,我帶你去湘州,讓嬤嬤再給你做一頓好湯飯。”

耿金石還是不答言,只是嘴唇動了動。

裘灝起身的時候,耿金石就要跟著下床,怎麽攔都攔不住。

他一直送到了病房門外,裘灝走出很遠,回過頭來,見他依然在看著自己。

緩緩地,耿金石舉起剩餘的那只手臂,敬了一個軍禮。

深夜,裘灝暫居的院子裏來了兩位訪客。

其中一位是常來往的陳浼海,而另一位卻竟然立正向他敬了一個軍禮。直到那人揭開頭上的寬檐帽,裘灝才認出,那竟然是桂成堂。

本該是久別重逢的喜悅,裘灝卻有些不快。

他願意同陳浼海來往,一來是為對方的見識人品,二來是為了毛毛的一應消息。可陳浼海同他來往,動機卻明顯不是那麽單純。

以往,陳浼海還算委婉,現在卻越來越直白,總是向他議論丹州中央軍政府的積弊,又感慨二十九軍得不到應得的榮譽。

大部分的話,裘灝是讚同的,卻始終不能讚同陳浼海的動機。

眼下,蛟川的形勢已經徹底翻轉,東洋軍雖然還在頑固抵抗,但頹勢已現。蛟川內部已經出現了新一輪的爭奪。這爭奪就在中央軍政府、本地勢力和聯合會之間。不僅僅是蛟川,凡是已經取得反攻抗敵之利的地域,除去長期把握在聯合會手裏的孛州、渭州一帶,幾乎都是這樣的暗流湧動。

裘灝對此已經十分厭倦。

當年桂成堂被迫離開獨立旅,有多半也是為他得罪了人的緣故,裘灝難免要承幾分情。陳浼海請來了桂成堂,這其中的含義,便讓裘灝感到不舒服。

“中央軍政府的確有積弊,二十九軍也的確時常受到掣肘,”裘灝道,“我雖有不滿,但也不至於要耍小孩子脾氣,該爭取的,我自會爭取,也不勞陳先生為我主持公道。更何況,中央軍政府的一些所作所為,也只是少部分人懷有私心。這裏畢竟還有我的前輩貴人,有我的戰友同袍,更有我的麾下將士,我豈能背棄他們而去?”

“裘將軍,”陳浼海道,“你為人情深義重,甚可感慨。但凡事物極必反,你若被小情小義束縛了手腳,蒙蔽了雙眼,誤了大義當前,未免令人扼腕。”

“我不知是什麽大義,還請陳先生指教。”

“裘將軍一心兵戎,不知是否知曉,蛟川民眾的生活如何?”陳浼海伸手向桌上一點,“是否知曉那些逃難到西州、蛟川的教師學生,那些入境支援的南洋僑民,過的都是怎樣的日子?你在國立工科大學讀書時的先生們也都在蛟川,他們在丹州軍政府治下,吃不吃得飽飯?批判丹州軍政府罔顧民眾民生,有沒有牢獄之災,暗殺之禍?桂先生是生意人,我說了你如果不信,可以問他。”

不等桂成堂開口,裘灝便沈聲道:“我不至於不信。可就算丹州軍政府治理有失,也應當為之匡扶正道。”

“我只想問一件事,”裘灝看向桂成堂,“當初駱登雲先生來贈金二百一十兩,說其中有一位朋友的大半家產,老桂,這難道是你?”

桂成堂臉上露出一點茫然神色,連忙搖了搖頭,道:“這並不是我。”

“這筆錢,我是要還的,”裘灝卻生硬地道,“不會欠這份情。”

“裘將軍,這確實另有其人,”陳浼海卻微微一笑,“而且,這筆錢你也不必還。”

“為什麽?”裘灝灼灼地看過去。

“因為這是令堂與令弟的積蓄。”

“是——”

是溫瀲秋。

那些他曾經為溫瀲秋謀劃的產業,又被盡數交還在他手上,支撐他度過了最困難的數年。

裘灝一時怔楞。

門突然地被敲響了。

房間裏的三個人都不由警惕起來。此時已近午夜,不知為何卻仍有人上門。

裘灝打了個手勢,陳浼海會意,便同桂成堂先躲了起來。

“軍……軍長……”門外的人聲音慘淡。裘灝心裏突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他打開門,看見賴鴻蒙舉著拳頭呆站在那裏。

“軍長……”賴鴻蒙幾近木訥,“耿營長……自縊了。”

戰地醫院的病房裏,耿金石的遺體已經蒙上了白布。

夜晚寂靜,窗外銀白的亮光透進來,裘灝站在病床前,覺得自己仿佛也已行將就木。

病床旁還擺著收音機,裘灝記起,就在下午,他從這臺收音機裏聽到了一曲《思故人》。就在下午,耿金石說在等他,送他出門,向他敬禮。

沙啞的琴聲仿佛又在耳畔響起,溢滿了他的血管,沖進了他的心臟。

心臟的跳動從未如此清晰。

他還活著。

他竟然還活著。

竟然還得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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