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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春入舊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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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春入舊年(2)



眼前的景象越來越荒涼了。

江城從沒見過這麽曲裏拐彎的巷道,不想繁華如淞浦城,竟也有如此破敗的角落。凹凸不平的路面,剝落粉皮的墻面,窗戶裏漏出的醉話和笑鬧,都昭示著窮街陋巷的貧乏與俗趣。

就連偶然遇見的兩個行人也都是樸陋的,男人是短打扮,光著頭,一股蠻橫勁,不甚禮貌地打量江城手裏的行李。女人很矮小,拱著肩膀,裹著不甚合身的衣服,帶著一襲溫熱的香氣,不甚禮貌地打量江城的面容。

“勞駕,”江城向那女人開口,“鴻運旅店是在這附近嗎?”

男人立刻在旁做出兇狠的樣子來,江城瞥了他一眼,絲毫不以為然。

因為父母對他“文武雙全”的願望,他兩三歲就開始練字習武。十一二歲時,他在家鄉就很有名氣,在大人當中有名氣的是一手俊逸不凡的書法,在孩子當中有名氣則是打架時出奇利落的章法。

那一瞥是帶著十足膽氣的,不用逞兇鬥狠,已經讓男人知趣了。

“你是來考軍校的學生?”女人還在打量他,嘻嘻地笑,“你往前走,走出了巷子,那裏都是旅店。”

江城道了謝,走出幾步,就聽見身後那男人在對女人破口大罵。女人先是頂嘴了兩句,後來音調就軟了,順著男人,讓他發足了脾氣,耍足了威風。

江城心裏輕蔑地哼了一聲。他年少氣盛,看不起這樣只在女人身上找面子的男人,更厭煩男人羅裏吧嗦的粗話。

巷子還在長長地蜿蜒著,江城才從一家正打孩子的窗口路過,又聽見前面不遠有人在罵。罵出來的話,有他聽得懂的,也有聽不懂的,但罵得極惡,極臟。落後一句罵道:“小兔子!再有下回,撕你的皮!”

只見五六個人從巷子角落的暗處走出來,優哉游哉地在暮色裏點了煙,亮起幾點忽明忽暗,吞雲吐霧地笑著,走遠了。

喧鬧聲漸漸消失,江城卻聽到細細的哭聲,很壓抑的,嗚嗚嚕嚕的,像柔弱的小動物。

他是急公好義的脾氣,聽見那哭聲就站住了。

哭聲藏在暗處,哭得那樣痛楚,卻還仿佛怕人聽見,低低地在往喉嚨裏吞咽。

是一個和他年歲差不多的少年,江城看清了。

少年抱著膝蓋蜷在角落裏,衣衫淩亂,聽見江城走近,就慌張地擡起頭來,雙手抱攏在身前,縮成一團。

“你別怕,”江城忙道,“要幫忙嗎?”

少年只是哭,並不回答。

江城看出他是挨打了,伸手想拉他一把:“別怕,我不會欺負你。”

少年連手指都縮了起來,不肯讓他碰。

江城是個急脾氣,雖有好心,卻沒耐心,見少年不配合,就一步跨上去,不由分說把人捉住,提了起來。

“我帶你……”他話沒說完,就看見少年身前的布料滑了下去,露出纖細而年輕的身體,在暗處都依然看得見皮膚表面細微的光澤。

少年戰戰兢兢,連哭都忘了,只是不住哆嗦,又徒勞地用手臂抱住身體。

怎麽能這樣欺負人?

江城有些震驚。他向來好打抱不平,頓時怒火上竄。

“別怕。”他沈沈皺眉,擡手扯開自己的衣扣,把身上的薄麻西裝外套脫下來,遞給少年。

“穿上,”江城說,“你知道鴻運旅店在哪嗎?”

少年沒有接他的外套,卻點了點頭。

“離這遠嗎?”

少年又搖了搖頭。

“衣服穿上,”江城簡斷地說,“幫我帶個路。”



鴻運旅店的房間裏帶著淡淡的黴味。

江城從老板娘那裏討了一點熱水來,從行李中找出幹凈的巾帕浸濕了,又找出治跌打損傷的藥膏。

一擡頭,就見那少年還站在門口的角落,把他那間西裝外套的扣子扣得很嚴實。可那外套的領子很深,少年胸前還是沒有遮擋,他只能自己用手把衣襟抓攏,攏得緊緊的。

那樣子很奇怪,讓江城覺得他有點像個——像個女孩子。

“你來,”江城道,“先上藥。”

少年像是還在害怕,卻很柔順地,從角落裏走出來了。

燈光暧昧,光圈落在少年臉上時,映出他清秀的色彩,和狼狽的傷痕。

他臉上有一個紅腫的巴掌印,嘴角有破損的傷口。江城不再說話,握著他的手肘把他拉到面前,又按著他在床沿坐下。少年驚惶地一抖。

“別動。”江城說著,把巾帕擰去水分,一手扶著少年的肩膀,一手輕輕把溫熱的巾帕合在少年臉上。他以為少年會怕疼,誰知少年竟柔順地沒有動,像是聽他的話。

江城給他熱敷著,就見他慢慢地擡起眼睛看過來。

少年有一雙容易害羞的眼睛,可當他安定地看人時,就仿佛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意。江城不知怎的,心中似乎動了一下,像是在雪白的字紙上落下第一筆墨時的起心動意。

“疼嗎?”他問少年。

少年還是不說話,被他捧著臉頰,輕輕地搖了搖頭。

熱敷完,江城端起他的下頜,用指尖蘸著藥膏,小心地塗在他的嘴角。

“好了,”江城道,“身上有傷嗎?”

他料定少年是不打算說話了,便去勾那外套的衣襟。

少年眨了眨眼睛,露出驚慌的神色,江城才要收手,卻見他羞怯似的低了頭,慢慢地松開了衣襟。

那樣子又很像女孩子。

江城覺得自己大概是荒唐。面前明擺著是個男孩,他卻總覺得他像個女孩。那種像不是皮相上的像,而是某種微妙的,抓心撓肺的像,讓他覺得血肉之內都在發癢。

“先脫下來。”江城說。

少年像是窘迫極了,拉開衣襟,露出肩膀時,竟莫名有種寬衣解帶的旖旎。

江城不自在起來,轉過臉又去把巾帕洗了一遍。

少年身上也有傷,不過大多是淤傷,個別地方擦破了皮。

江城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了他光裸的肩膀,輕輕給他擦拭身體,又替他在傷處揉開藥膏。少年還是很柔順地,身體隨著他的動作輕微地晃動。

這也很旖旎。江城一時別扭地停了手,就見少年低著頭,卻又遮遮掩掩地看他,像是察覺了異常。

“別動。”江城遮掩地斥道,口聲簡斷,甚至有幾分強硬。

少年是很聽話的,本來也沒有動,可對於江城的斥責也並不反駁。

再蘸上一點藥膏,江城屏了一口氣,俯身去塗抹少年腰側的一塊淤傷。

少年輕輕地哼了一聲,連聲音都是柔順的,似有若無的甜。

“疼嗎?”江城起身來看他的臉。

卻見少年滿臉紅暈,搖了搖頭。

“有人欺負你,我可以替你出頭,”江城用漫不經心似的語氣說著,用巾帕擦了擦手上的藥膏,“你要是需要幫忙,就來找我。”

沒有回答。

“我叫江城。”他補充說。

少年的眼睛還是紅的,有幾分楚楚可憐,只是看著他。



回家的路上,柳立春走得很慢。他想著該怎麽和父母交代自己臉上的傷,還有身上陌生人的衣服。

頭暈仍舊很重,傷口仍舊很疼,嘴角和腰側卻又帶著淡淡的酥麻,仿佛那個叫江城的陌生人仍舊在輕輕地觸碰。

到了家門前,柳立春不禁躊躇了片刻,卻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那聲音讓他立刻驚恐地往後退縮,看著傍晚才打過他的那人從黑暗中走出來。

“我來找你了,”那人說,“你別怪我,我就是不能讓他們取笑。”

柳立春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人,心裏極度憤怒,卻只是想哭,說不出話。

“他們都瞧不起兔子,”那人說,“我可以和你好,就是不能讓他們知道。”

柳立春聽不下去了。他匆忙地轉身逃進了家門,又避著家人跑回自己房間,把房門關緊了,撲到床上。

淚水早已又忍不住了。

他似乎什麽都不值得,連愛也算不上的撫慰,他都不值得。

鼻端都是涼涼的藥膏氣味。

還有江城衣服上淡淡的汗味。

柳立春怔怔地哭著,一瞬間甚至絕望。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可不知怎麽回事,眼前就此浮現出一個人。

一雙幽深的黑眼睛,一頭刺紮的短頭發,鑲著溫暖的燈光,湊近了把指尖點在他嘴角。



暑假快到了。

柳立春在學期末尾安心地發奮,考取了第九名。

這讓柳老板和柳太太短暫地有了慰藉,沖淡了他們近來的提心吊膽。

自從柳立春挨了那一頓打,柳老板便找人上學下學地看護他。

有幾回,柳立春下學時又看見那人堵在路上。那人見他有人陪著,便不敢靠近。他假裝看不見,跟著家裏的夥計徑直走過去。

也許是因為艷陽高照,人間也跟著燦爛了,柳立春慢慢地從絕望的心境裏走了出來。偶爾柳老板要送貨,他也主動地要跟著。

那批貨是送到中央軍校去的,柳立春穿著一件布料結實的罩衫,戴著手套,跟著一起幫忙。

切割好的木材卸到推車上,再推到碼放的地點。裝了貨的推車很沈重,柳立春在平地上推著已經有點費力,偏偏碼放的地方還略略擡高了,是一個小小的上坡。柳立春一鼓作氣也沒能上去,正打算二鼓,三鼓,就聽到有人說:“要幫忙嗎?”

他回過頭,就看見一雙幽深的黑眼睛。

是江城。

“你讓開。”江城撥了他一下。

江城穿著軍校生的作訓服,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的線條,很精神。

他的每個線條都仿佛很堅決,顴骨英挺,臉頰削平,繃緊了面孔用力時的樣子,令人心折。

令人心折。

柳立春猛然醒悟。

“好了,”江城說著,“卸在哪裏?”

“就——”柳立春還沒說,就見他已經開始幫忙往下卸木材了。

“這裏行嗎?”

“行。”

推車卸空了,還是江城推著。

柳立春跟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這麽看我幹什麽?”江城立刻問。

“你——很有力氣。”柳立春猶猶豫豫地說。

江城笑了。

“你還認得我嗎?”他又問。

柳立春點點頭。

何止是認得。

他心裏知道,自己已經墜入情網了。

十一

墜入情網,僅僅是墜入情網。

只是單方面的,只是一種渺茫的遙望。卻仍舊令人雀躍。

“柳立春。”江城叫他一次,就能讓他心裏雀躍一回。

“這是辣?”江城皺著眉,“這是甜的。”

江城的口味是異鄉的口味,他在淞浦總是吃不慣。柳立春就帶他去吃自己以為帶辣味的面館。看上去紅通通的一碗,柳立春自己也只是奓著膽子嘗過一次。

“可能有一點甜,”柳立春不安地解釋,“可是我已經辣得吃不到了。”

江城笑了。

“以後有機會,帶你回我家,你就知道什麽是辣了。”

幾乎每隔一到兩個周末,柳立春都會和江城見一次面。在每一次見面的末尾,他也會如履薄冰地向江城提出下一次見面的建議。有時候是要帶江城去吃好吃的,有時候是帶江城去淞浦的名勝,也有時候是請江城給他幫忙。

江城基本上都是會答應的,然而每一次他答應了,柳立春還是會驚喜得久久不能平靜。

他是墜入情網了。

但這次他只想要一個能長長久久的朋友。

“下周你還有假嗎?”

“有。”江城埋頭吃面,像是隨口一答。

“國文老師布置了字帖,說我的字寫得不好,他讓我悟一悟,可我悟不出來。”柳立春忐忑地看著江城的表情。

“你臨什麽字帖?”江城問。

“玄秘塔碑。”

“拿手。”江城仿佛漫不經心地說。

十二

炎熱的盛夏。

柳老板還是每日忙他的生意。柳太太帶著姐姐們回茂苑避暑。柳立春為了不錯過和江城的見面,獨自一個留了下來。

“柳立春,”江城又叫他,遞給他一袋零嘴,“家裏寄來的。”

柳立春也不知道那是什麽,開心地拿起一個放進嘴裏,頓時被辣得眼淚鼻涕都出來了。

江城笑了。

柳立春出了一身汗,心有餘悸地吐著舌尖。

江城看著他,眼神更加幽深起來。

柳立春擡手擦拭自己臉上的汗,看到江城臉上也有汗珠,竟然想去舔一下。

書桌前,柳立春已經把字帖和文具都準備好了,江城執筆蘸墨,一句話也沒有,埋頭臨一張出來,每一個字都足足地寫出了曠朗錚凈。

柳立春搬把椅子坐在他旁邊看,先是忍不住看他,後來忍不住看字,都是越看越著迷。

“你的字比柳公權更好看。”他由衷地說。

江城還在埋頭專心地寫,輕哼了一聲,大概是笑。等寫完了,擱下筆來,他才轉頭在柳立春下頜上捏了一下:“你的嘴太甜。”

柳立春一瞬間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江城還端著他的下頜,像是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也難怪,你吃得這麽甜。”

這讓柳立春想親吻他,或者被他親吻。想在親吻後和他密密實實地擁抱。最好天長地久,永不放手。

已經有過了前車之鑒,有過了創巨痛深,甚至有過了心灰意冷,可柳立春的病癥還是不能徹底剜除。

只能做朋友,柳立春悄悄地告誡自己,只能做長長久久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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