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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春入舊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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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江春入舊年(3)

十三

又是江城的休息日。

一早,柳立春就帶他去看了淞浦臨海的古炮臺。路很遠,他們走得口幹舌燥,被太陽曬得頭昏腦漲。

回到家,柳立春給江城倒了茶,自己卻沒喝幾口,就進了客廳。

客廳當中鋪了納涼的席子,旁邊還有一架小電扇,柳立春爬在席子上打開了電扇,便直接倒下去不起來了。

盛夏的午後很是靜謐,風呼呼地吹在他身上,他很愜意地,看著江城走過來,也在他身邊躺下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為了吹到電扇的風,他和他挨得很近。

柳立春側著臉,怔怔地看著江城。他臉上又掛著汗珠,讓人想舔上去。

不能那麽做。柳立春勉力地告誡自己。

然而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擡起來,在江城鬢邊輕輕蹭了一下。

江城立刻轉過臉來看他,臉上帶著一點笑,是那種因為放松而產生的無意識的笑。像是鬧著玩一樣,江城也擡起手來,在柳立春腮邊蹭了一下。

這本來是沒什麽的,可柳立春卻臉紅了,紅得兩頰做燒,無法掩蓋。

氣氛悄悄地變了。江城沈默下來,移開目光,又擡手蹭了蹭自己鬢邊的汗。

他眼神幽深,沈默的樣子甚至有些嚇人。柳立春頓時覺得自己可能又要重蹈覆轍——江城一定覺察了不對勁,恐怕他們以後再也不可能是朋友了。

柳立春胃裏一陣難受,像是要告別一樣地看著江城,看得太用力,幾乎覺得江城的臉在變得陌生,卻還是想要親吻。

總歸都是要絕交的。柳立春想。

這麽想著,就又乍起膽子來,湊在江城鬢邊吻了一下。

十四

“為什麽親我?”

江城微微瞇起眼睛看他。

柳立春膽怯了。

他親完了是想跑的,可江城劈手就把他拽了回來。

這和柳立春想的不一樣,他以為那一吻就該是終結,卻沒想到竟然還要再被淩遲一刀。

“……好玩。”他最終囁嚅地答了。

“好玩?”江城皺眉,“這有什麽好玩的?”

說著,他像是要驗證什麽似的,也親了柳立春一下。

只是那樣短暫潦草的碰觸,柳立春竟也失神。

江城垂下眼睛盯著他的嘴唇看。

最早他們認識的時候,江城就曾經這樣看著他,給他的嘴角塗過藥。

下頜又被端起來了,江城問:“能親嗎?”

“啊?”柳立春還在發呆。

江城已經親上來了。

柳立春是很慣於親吻的,江城的吻很生疏,卻還是讓他心醉神迷。

被朝思暮想的人親吻,和一般的唇齒相接,完全是兩碼事。

吻完了,江城的眼神都變了,幽深得令人心悸。

他沈默不言地翻身起來。

“江城……”柳立春猜想這大概是最後的時刻了,卻還是難過得想哭,甚至無意識地擡起手臂,仿佛可以去阻攔他似的。

江城沒有走,只是翻身過來,兩臂撐在柳立春身旁,把他整個人籠罩住。

柳立春怔怔地看他,那股要哭的勁兒還沒過去。

江城一句話也沒有,埋頭就是親吻,就像他埋頭寫字時那樣投入。他吻得很有力,姿態也很兇猛,柳立春覺得他仿佛像是要從自己唇齒間尋找什麽似的,有一股孜孜不倦的勁頭。

他很快就吻得純熟了,強勢而挑逗地,讓柳立春難以自持地驚喘起來。

江城最後勾了一下他的舌尖,放開了他:“好玩嗎?”

一把低沈的嗓音,滿是深幽,柳立春一時竟不能回答。

“說。”江城垂著眼睛看他。

柳立春說不出口,搖了搖頭。

江城又迫近了一點:“再來。”

再來竟是更為洶湧,柳立春把說不出口的話都變成親吻中小小的討好,江城像是領會了,低低地發出深幽而短促的喉音,仿佛愉悅。

柳立春漸漸吻得動情了,竟然在江城中止親吻的時候發出挽留的哼聲。

“好玩嗎?”江城還是問。

柳立春迷離地看著江城,不敢說話,也不敢動。但即便這樣,他的情動也無法掩蓋了。江城把手伸進他的衣服:“我明白了。”

“所以他們撕你的衣服。”

語焉不詳的,他是想起他們遇見時的事情了。

“你跟男人做這樣的事?”

確定無疑的,他的確是什麽都明白了。

“不……不是。”

“不是?”

掌紋印在肌膚上,引得兩人都在輕微地顫栗著。

“我只想跟愛人做這樣的事。”

柳立春顫抖地說著,這是他真心的話。可他說這話的時候,卻任江城壓在他身上,吻得他嘴唇發紅。

“誰是你的愛人?”江城問。

柳立春無法回答。

“我嗎?”

江城一雙幽深的黑眼睛,線條堅硬的顴骨,削平的臉頰,挽起袖子時手臂上利落的線條,都令人心折。

“……不是。”

江城抿了抿唇:“不是?”

“……你不愛我,那就不算是愛人。”

是的,那不算。柳立春緊緊閉上了眼睛。

有一瞬間他希望江城反駁,希望江城說一句“我愛你”,或者哪怕吻他一下,可那一瞬間不過是兩三秒的時間,只是兩三秒的沈默,柳立春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

心底空茫茫地失落。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卻還是空茫茫地失落。

十五

七月流火,天漸漸地涼了。

柳立春終於在淞浦找到了一家合江城口味的面館,面館老板平素都賣甜膩的口味,卻貯著一種口味極其暴烈的辣椒,最熱衷於給每一個號稱要吃辣的食客加上一兩條,笑著看他們辣得魂飛魄散。而江城只去了一回,老板就記住了他。

面館的二樓還沒有其他客人,桌上擺了一碗酥甜的小黃魚面,一碗擱滿了橙黃色辣椒絲,幾乎看不出澆頭的面,一道素菜,一道炸得黃澄澄的排骨。

江城搛了一塊排骨放在柳立春面前,舉著筷子看他,簡斷地道:“吃。”

柳立春沒有食欲。自從上次的親吻之後,他總是擔心江城瞧不起他,每次和江城見面,都是滿心的患得患失,根本無法顧及其他。但他還是聽江城的話,拿起排骨咬了一角,咀嚼兩下就發現不對——這排骨是辣的。

“怎麽了?”江城問。

柳立春辣得說不出話。

江城抓著他的手,就著他手裏,也在那塊排骨上咬了一口。

“老板是個傻的,”江城站起來,“等著。”

柳立春看著江城往樓下去,才走了幾階樓梯,就火氣很大地道:“老板,排骨怎麽是辣的?”

“哎?我記得,你能吃辣嘛!”

“你看不見我們是兩個人嗎?”

柳立春還在拿著那塊排骨發呆。他自己從來不吃別人咬過的東西,所以江城剛剛的動作給了他很大的震動。即便兩個人接過吻,可是——江城完全都不嫌他臟嗎?

有錯落的腳步聲登上樓梯,柳立春擱下那塊排骨,擦了擦手。柳立春知道上來的不是江城,卻不料擡眼一瞧,瞧見了另一個舊識。他一怔,立刻厭惡地轉開了臉。

那人也看見了他,也是一怔,走了過來。

柳立春沒讓他走近,立刻防備地向墻邊一倚,道:“你過來做什麽?”

“沒什麽,”那人像是知趣,停住了,“你在這裏吃飯?”他打量著桌上的飯菜,“你和人一起?”

柳立春不理會他。

“你怎麽看見我像看見仇人?”那人說著,竟帶著幾分溫情脈脈。

難道不是仇人?柳立春想起他打過自己的那一耳光,再想起兩個人做過的荒唐事,氣得又垂下淚,卻不知是氣那人更多,還是氣自己更多,只能撇過臉去對著墻壁,徒然地掩飾。

“今天不方便,”那人說,“有空我去學校找你。啊?”

柳立春仍舊沈默。

十六

江城是親自端了一碟糖醋排骨上來的,大概是盯著老板做完了這道菜。他看到了桌旁站著的那人,也看到了柳立春在哭。他上前把碟子放在桌上,擡手在柳立春頭上輕輕一按,一轉:“別面壁了,吃。”

柳立春一臉的淚,狼狽極了。

那人還隔著幾步看他們,問柳立春:“這是你的朋友?”

“我是他的朋友,”江城道,“你有什麽事?”

他一開口就帶了幾分不好惹的氣勢,柳立春隱隱覺得他大概什麽都明白了。

那人頓時矮了兩分氣焰,訕訕片刻,有些暧昧地道:“我也是他的朋友。”

這聽在柳立春耳朵裏,幾乎與羞辱無異。

那人掛著眉毛,轉著眼珠,摸出煙來,遞給江城一支。江城接了。那人又遞火,江城也低頭。但他明顯是沒有怎麽抽過煙的,很生疏。那人笑了,小看他了,拽了一條凳子,往他們桌旁坐了下來,向著柳立春噴出一口煙:“你還挺……”

“怎麽?”江城一口截斷,語氣不善。

那人欺軟怕硬地停了一下,又笑道:“他……挺乖。”他完全轉向了江城,眼睛裏狡猾又畏葸地閃爍著:“真是挺乖,想怎麽樣,他都讓。就是偶爾給你碰個軟釘子。”

柳立春頓時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擡眼看向江城,胃裏一陣難受。

江城一雙幽深的黑眼睛,也在看他:“他不止是乖吧?”

“不止,”那人歪著嘴角笑,“又滑,又軟,就是曬得黑,要是再白凈……”

“啪。”江城把筷子拍在桌上。

樓梯上又響起腳步聲,是夥計來上菜。那人才要起身,江城先一步站了起來,一擡腳把人從凳子上踹了出去。那人幾乎飛出一段,沈重地落在樓板上,又痛苦地滾了個圈兒,把才上樓的夥計驚呆了。

又一塊糖醋排骨搛在柳立春碗裏,江城已經坐下了,沒事人一樣。

“吃,”他連眼皮也不擡,“這個好吃。”

十七

傍晚的街道很熱鬧,小商販叫賣著,街坊鄰居走動著,還有小孩子結伴玩耍。

柳立春跟在江城身後,眼淚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下來。

江城很久才發覺,站在路燈下去端他的下頜,卻被他躲開了。

“怎麽了?你不是挺乖嗎?”

柳立春聞言一震,緩緩垂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肩膀顫抖。

有很多回,柳立春做夢都夢見江城在厭惡他,看輕他,讓他從夢裏哭醒,情緒幾近崩潰。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他心中卻只有無盡的愧悔和憤恨。他愧的是從前並不珍重自己,恨的是自己天生一段癡情下流的病。在旁人面前,他未必如此,可在江城面前,他卻難過得幾乎身體抽搐,胸中郁結的塊壘,無論怎樣用力哭喊,也仿佛無法驅散。

十八

連接三個星期,柳立春都沒有再見過江城。

這並不意外。

十九

令人意外的是,第四個星期,江城找上了門。

是柳老板開的門,他看了江城一眼,很戒備:“你找誰?”

江城直截了當:“柳立春。”

二十

還是那家面館,小黃魚面,糖醋排骨,油燜蝦,爆魚,都是酥甜的。

面館剛剛開門,還不是飯點,沒有人。江城仍要坐在二樓,老板親自把菜一一送上來,又拉著他說長道短。

“你不要再在這裏打架,惹上了那些小無賴,我也是很麻煩的。”

“放心,我不打架了,”江城看似冷靜,語氣卻很沖,“就算打了又怎樣?大不了你再叫人去學校告我一狀。”

小老板頓時訕訕:“不是我要告你的狀,那些小無賴圍著我的店鋪鬧事,我怎麽做生意呢?”

江城沈著臉不說話。

“你沒事吧?”小老板多少有些裝腔作勢地關懷。

“你說呢?”江城看也不看他,拿起筷子,又給柳立春搛菜。

“我想著你不該有多大的事,”小老板腆著臉笑,“附近的人都知道那是個小癟三,論理,你把他揍一頓也是行俠仗義。”

“行俠仗義算不上,”江城道,“我就是想揍他。”

“為啥?”小老板八卦起來,“好好的,你揍他做啥?”

江城把筷子往桌上一頓:“我是來吃飯的,還是來說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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