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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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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

“這是個什麽玩意兒?”

於義同的辦公桌上放了個紮著蝴蝶結的盒子,他一探手,把裏面的小東西捏著脖子拎了出來。是個小狗崽子,皮毛熱乎乎的,畏懼得露出白眼來。

“醜死了。”於義同嫌棄地將小狗崽子丟回去。

“它可乖了,哥哥,你別嫌它。”

他的辦公桌前還坐了個衣服上也紮著蝴蝶結的丫頭,是他母親的表哥的女兒。聽他母親說,兩個人小時候見過面,一起禍害過老家曾外祖母的菜園子,可於義同根本不記得了。

這丫頭個子很高,身段也苗條,可苗條得不柔軟,面皮也算白凈,可白凈得不鮮亮,一雙眼睛睜得也挺大挺圓,可眼神呆笨笨的,沒有風情。

“拿走,拿走,”於義同頗不耐煩,“你給我這麽個醜東西幹什麽?”

“哥哥,”那丫頭卻牛皮糖似地扒著他的衣袖,“你養著它呀,讓它給你當警犬。”

入夏時節,於義同就讓他老爹給他補了一個缺,在城北警局做了個小隊長。說是小隊長,其實也就是個尋常聽呼喚的小警員。老於是個頗明白的人,壓根不搞什麽望子成龍,就指望著於義同別再給他闖禍,好好活著就成。

這職位雖不高,卻合於義同的脾氣。平日裏,他帶著手底下幾個能騙會唬的小警員,在城北大街小巷裏大搖大擺地晃蕩幾圈,也覺得自己頗為威風。

城北大概是淞浦最寒酸的地段,緊挨著許多河流改道留下的淤泥和淺灘,什麽用場也派不上。城西挨著內陸腹地的肥田,城南挨著沿海綿延的漁場,只有城北守著這些淤泥,船也不好走,地也不好種,除了一些傳統的生計,就幾乎是倚賴著供應駐紮在此的第九軍過活。

第九軍軍長據說是個老資格,和曾伯齡差不多同輩,可是脾性古怪,有時竟不肯受人的提攜。中央軍在淞州落腳以來,許多封官加賞的事情裏,都沒第九軍一點好處。就連分派駐地,他們也領了最差的。可第九軍這位軍長的修為大概是足以登仙了,就這麽著,他也不急。

先前聯合會的連年戰事裏,幾乎人人都知道去請戰洪州——且不說是不是貪圖那份功勳,好歹也要表一個忠心。只有這位軍長巋然不動,仿佛把他守荒地的職責看得比天還大。連城北的居民都暗暗議論,這位軍長擺的是將軍老爺的譜,是打算倚老賣老,混吃等死了。

“於公子!”一個小警員按著帽子跑進來,“又有學生來鬧事了!圍在公共體育場喊口號呢!這回的人更多了,我們這麽幾個人,怎麽管呀。”

於義同卻不當回事:“你急什麽?有軍隊在,還怕他們亂出天去?讓他們先鬧,等鬧累了我們再去。”

“可那第九軍管過什麽事呀。”小警員哭喪著臉。

這話倒是沒錯。

自從六個多月前東洋海軍在墨州登陸,艦隊南移至淞州附近海面,中央軍政府所轄各州各地的學生們就都先後地鬧起情願來,要求中央軍派精兵出擊禦辱。聽聞政府大樓附近早已調了軍隊護衛,警局也抓了許多學生代表。這些學生代表都不一般,坐在監獄裏還要和警局談條件,把老於都忙得焦頭爛額。

只有城北風輕雲淡。學生們愛在這裏鬧,就在這裏鬧,誰讓這裏和墨州離得最近呢。何況這裏偏偏還有個適合他們發揮的體育場,以及那好似閉關修煉、不問世事的第九軍軍長。

體育場早已經被學生們圍滿了,他們舉著標語,喊著口號。

“……第九軍的將士們!你們不止是中央軍的將士,還是中華的子弟!墨州有難,更應當親愛團結,禦辱於外……”

在喊口號的學生當中,有一個人站得最高,對著第九軍的駐地嘶聲力竭地發表著演講。

“禦辱於外!”學生們齊齊地喊,“保衛領土!”

第九軍的營地距離體育場並不遠,這喊聲如雷貫耳,那營地卻是悄然無聲,只有一個站崗的士兵在崗亭站得筆挺,充耳不聞,紋絲不動,淋漓盡致地展現著第九軍一貫的風格。

學生們鬧了一下午,直至暮色漸起,才在警員的驅趕下陸續散去。

街市慢慢恢覆了寧靜,往來的居民和小販才又聽見了那營地裏的動靜。

“一,二,三,四!”

來來去去就是這一齊喊口令的聲音,每天清晨、正午、傍晚,都會準時響起,喊得幹凈脆爽。

“呼——”於義同收起警棍,召集身邊的小警員,“好了好了,好回家了。”

“於公子,你妹妹還在警局裏。”有個小警員提醒他。

“對對對,”立馬有人獻殷勤,“要不我去把小姐接到於公子家?”

於義同立刻暴躁起來,用肩膀狠狠把人一撞:“你接上她,帶她回她的破學校去,還有她的那只醜狗!”

“嘭。”

“咚。”

明明該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於義同卻在睡夢裏聽見驚人的聲響,像是有人敲打一面巨鼓。

怎麽回事?他迷迷糊糊地想,難道是打雷了,要下大雨?

正這麽想著,他果然聽見了雨聲,劈劈啪啪的,還夾著奇怪的呼嘯聲,像是放煙花。

於義同勉強睜開眼,就看到窗欞上一閃,又一閃,果然像是有人放煙花。他木楞楞地看了片刻,忽然一翻身跳了起來,撲到窗前。

半扇黑夜被映得通紅,那劃過天空的不是煙花,而是炮火!

於義同目瞪口呆,從窗前退後了一步。

“打仗啦!打仗啦!”

四周漸漸喧鬧起來。

“快起來,快逃命啊!”

“逃,這怎麽逃得掉?”

被吵醒的人越來越多,夾著小孩子的哭鬧。

“……還有當兵的頂著呀!”

“那個將軍老爺,他哪裏頂得住!自求多福吧!”

於義同回過神來,他驚懼地喘息著,手忙腳亂地穿戴好,提起警棍往警局辦公室裏去。

警局裏幾個值班的警員已經不見了,燈卻還亮著。於義同擱下警棍,先撥了電話回家。那邊隔了一會兒才接通,他等得心憂如焚,立刻著急地大叫:“爹,打起來了!”

“什麽打起來了?”那邊廂老於說話還帶著睡意,緊接著卻也暴跳,“你又闖禍!”

“不是我!是軍隊,軍隊打起來了!”

聽筒裏一時又沒了聲音,老於不知是沒聽清,還是在納悶。

“第九軍!”於義同簡直要喊破喉嚨,“第九軍開火了!”

“第九軍?”老於這才驚訝了,“第九軍沒有被憲兵團接替嗎?”

“什麽?”於義同全然不知道老於這是在說什麽。

可老於又不吭聲了。

“是同同?怎麽了?”妻子在老於旁邊問著,就想搶話筒。

“說是第九軍開火了。”老於不耐煩地撥開她。

“開什麽火?對誰開火?”

“還能有誰?當然是東洋人!”

“啊?”妻子驚得失色,“東洋人不是在墨州嗎?還隔著半個淞州,怎麽就打到淞浦城了?”

是啊,怎麽會呢?

老於心裏一沈,不由嘆了一句:“完了。”

前兩天的飯局上他才聽人說過,軍委是主和的,東洋人的海軍厲害,偏偏中央軍海防薄弱。原本出州一帶還有一批精銳,可是自從出州海防的張崢嶸出了事,這其中多半的人都受了牽連,恐怕難以一戰。為今之計,只有許以利益,仍與東洋外交友好,才可得喘息之機。

有許多軍官是不服這個決定的,連連進言上書。第九軍軍長裴礪出也是個堅決的主戰派,甚至認為唯有主動出擊才有震懾之用。他的資格老,脾性剛硬,軍委怕他搞出來個“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已經下令用憲兵團接替第九軍。

若是第九軍在,淞浦城北或許還可支撐片刻,可現在只有一個憲兵團——

“爹!”那邊於義同又大喊起來,很是激動,“爹,第九軍!第九軍升軍旗了!”

在炮火映亮的長空下,正在紛亂逃跑的居民當中,有一個小男孩趴在父親肩頭,在槍炮聲中捂著耳朵。突然,他松開一只小手,在空中遙遙地抓了抓。

周邊幾乎沒有人比他更早看到,就在倉皇的人群背後,在第九軍營地的上空,除了原先掛著的中央軍政府旗幟,又緩緩升起了一面軍旗。

這面軍旗不是第一次在硝煙之中升起,上面縫著的書寫部隊番號的白布明顯地發烏。

中央第九軍。

此時沒有人能憑目力看見那旗幟上的番號,而在那些已悍然出擊的第九軍將士心中,這五個字卻是他們正在捍衛的榮耀。

升旗的第九軍戰士將繩結拉緊,轉身站在了軍長身邊。

“裴軍長,”憲兵團團長的視線從飄揚的旗幟落回裴礪出身上,“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守城不出呀。”

“馮團長果然恪盡職守,”裴礪出年逾四十,看上去風華正茂,他的頭發理得很時髦,眉眼含著快活的笑意,唇上蓄著俏皮的小胡子,不像是個軍人,倒像是個小開,“請憲兵團繼續在營地執行命令。第九軍也要履行自己的職責——自從駐紮此地,我們堅守的命令就是保衛國土。”

“這……”馮團長很是為難,“裴軍長,你向軍委打的報告還沒有回音。換防期間,不等命令就貿然出兵,這怕是要擔責任的呀!”

“沒錯,很是,”裴礪出笑著,微微頷首,“不過,晚了。”他將兩手一攤,仿佛同情地看著馮團長:“升軍旗,就等於告訴面前強敵,以及身後百姓,第九軍仍在。說出口的話,豈能再收回去?”

馮團長微微一怔,臉上的愁容頃刻一掃而盡,竟似訝異。

“更何況,”裴礪出意氣風發地看向臨海長空,“升軍旗,就是告訴我第九軍將士,此戰只進不退。”

一排炮彈呼嘯著從海防陣地上升起,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像是在證實著這位軍長的決心。

馮團長是淞浦本地人,來換防前就聽說了裴礪出不少傳言,不外乎都是說他性情孤僻剛直,長期消極避戰,在中央軍內部也為許多人看輕。這使得馮團長心中成見頗深,即便面見了裴礪出本人,並未受到什麽刁難,也一直不敢放下戒備。

幾日來,裴礪出都表現得很有風度,只是堅持部署在海防炮臺和河灘的兵力不到最後時刻不能撤出。此舉雖小,卻仍令馮團長頗為不安,生怕他搞什麽小動作。而此時此刻,馮團長才幡然醒悟,裴礪出只是在擔心東洋艦隊會趁換防之際突襲罷了。

從頭到尾,都是他馮某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這個傳言中一無是處的將軍老爺,此刻站在第九軍軍旗之前,竟是全然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全團集合!”馮團長一聲令下。

裴礪出身旁的戰士立刻端起槍:“你們幹什麽!”

馮團長連忙擡起一只手示意:“裴軍長,淞浦是我的家鄉。憲兵團願與第九軍並肩作戰!”

“怎麽?”裴礪出推開身旁小戰士手裏的槍,笑著揶揄,“馮團長不執行命令了?”

“他媽的狗屁命令!”馮團長大罵著,居然從一個老油子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直腸子,“不出兵,怎麽守得住城?”

城北的激戰持續了整整二十三小時,又因為一紙停戰協定而陷入了寂靜。

隨後四天內,越來越多的艦船在淞州附近的海面集結。

天氣很晴朗,第九軍也處在停戰修整的寧靜之中,但將士們心裏都很清楚,山雨欲來,他們隨時都要準備投入下一次戰鬥。

“連長,你可真倒黴。”

沿海炮臺陣地裏,一個小排長仰著臉看天上的雲彩,細碎的雲絮鋪展了半面長空,在明朗的平和之中,竟顯出一種浩蕩的恢弘。

他身旁就站著他的連長,也是個年歲不大的青年,黑發濃密,臉上都是短短的胡子茬,頗有幾分不修邊幅的模樣。可即便這樣,他的長相也很是精神,側臉仿佛刀削一般,從耳垂向下巴掃出兩道陰影,一雙黑眼睛總仿佛在沈沈地思考和計算,帶著幾分幽深——不是那種令人懼怕的幽深,而是一種安全可靠的、甚至引人深陷的幽深。

“我怎麽就倒黴了?”他看著自己口無遮攔的下屬,面色有幾分不善。

“你看啊,”小排長還就認真給他分析起來,“你好端端的從軍校畢業了,分到老家的駐軍,這是多麽好的事!偏偏你就又給調到淞州來,又得背井離鄉,這就倒黴。調來淞州吧,本來也有很大概率是個好事,偏偏你又進的是第九軍,條件最差,訓練最苦,這也倒黴。最最倒黴的,你剛來就這麽幾天,竟然還就真打起仗來了,你說你倒黴不倒黴?”

“這有什麽倒黴的?我自己願意來淞州,自己願意來第九軍,畢了業,打第一場仗就是這麽痛快的大仗,我順心得很。”

“好端端的,你非得來淞州幹嘛?圖個什麽?就算是為了升官發財,你也不該來第九軍嘛。”小排長很是納悶。

這句話引得他的連長嘆了氣,微微偏開頭,似乎回憶起了舊事。那雙幽深的黑眼睛映出碎鉆一樣的光,閃爍著淡淡的悵惘。

“找人。”言簡意賅的兩個字。

“找什麽人?”小排長來勁兒了,“男人還是女人?”

“有你什麽事?”

“哎喲喲,那這就是找女人了,”小排長膽大包天,刮著臉頰羞他的連長,“連長,我知道你口袋裏裝了兩份遺書,是不是一份給家裏,一份給女人?還不承認呢!”

只見他的連長很坦然地擡起頭:“是我的愛人。”

“哎喲喲,真不羞。”小排長還是搖頭晃腦。

“我有愛人,你沒有。請問我有什麽可羞的?”連長帶著幾分譏誚甩下一句,“你先羞一羞自己家信裏的那一手i狗爬字!”

小排長訕訕起來,他確實寫了一手i狗爬字。他的連長果然是個好好念過書的人,人長得齊整,一手字也寫得工整,一筆是一筆,漂亮得幾乎不該是個武人的字。尤其他寫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更是有一種因熟稔而顯出的舒展。

江城。

江字的三點水也能寫出篆刻的鋒銳,城字的最後一勾總是拖得略長一些,帶出一筆遒勁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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