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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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第九軍營地背後的公共體育場又聚集了學生,足有好幾百人。

這次他們不喊口號了,也不對著第九軍再發表什麽演講。有人搬來了一架木梯i子,一個男學生爬到梯i子最頂端晃晃悠悠地站著,兩手一揮,操場上響起了歌聲,一首接著一首都是膾炙人口的進步歌曲。

淞浦城的明星電影公司出品的進步電影很多,幾乎每部電影都有優美的配樂和歌曲,每首歌曲也都隨著電影的熱映而風靡。

學生們朗聲唱著“披荊斬棘,齊流血汗”,是講青年工人的電影裏唱的,要為平等與自由拋灑血汗;他們唱著“東方光明,潮水逐星”,是講漁家子弟的電影裏唱的,要為貧困的家鄉、受苦的先輩追求光明;他們唱著“沒有後退,只有向前”,歌聲便山呼海嘯起來,那是講義勇軍官兵的電影裏唱的,令人血脈賁張的孤勇軍魂。

於義同帶著手下的小警察趕到體育場,才走到跟前,就聽到那歌聲越發浩蕩,像是風暴裏卷起的浪潮,高昂寬廣,上遮浮雲,下蔽塵煙,帶著低沈的轟隆。

這哪裏是幾百人的歌詠?

路過的行人,賣菜的攤販,附近的居民,玩耍的孩童……少說也有幾千人匯入了體育場,跟著學生們一起高歌。

“……沒有後退!只有向前!”

時值正午,第九軍營地門前正在進行換崗儀式,走下崗亭的戰士和走上崗亭的戰士一絲不茍地完成了交接,隨後一致地轉身,立正,向著體育場的方向敬禮。

歌聲更洪亮了。

於義同竟然也激動得眼前模糊起來,他用手背在眼角抹了一下,爬上了體育場旁邊的欄桿,用腳尖勾著,站高了,忘情地跟著操場裏的人唱出了直沖雲霄的豪情。

“沒有後退!只有向前!”

“……沒有後退……只有向前……”

素雪戴著夾鼻眼鏡,伏在案上寫了半幅字,聽著燕訪在旁一邊做女紅一邊不停哼唱,唱得他心裏煩躁,運筆的氣勢也難以貫通,幹脆將筆一擱。

“燕訪,你唱的什麽?哪裏學來的?”

這話一出,燕訪連忙抿著嘴,不出聲了。她心知爸爸最厭煩軍政之事,偏偏這又是唱軍隊奮進的歌。她近來幾次悄悄跑出去,同溫瀲秋他們一起參加街頭的救國歌詠會,實在唱得熟了,一不小心就漏了出來。

素雪微微低著頭,從眼鏡上方看她。這樣的眼神總顯得很嚴厲,從小燕訪就怕爸爸這樣看她,像是能把她做了什麽壞事、闖了什麽禍都看穿似的。

“這些天你又偷偷出去了?”素雪問著,“爸爸有沒有告訴你,現在外面亂,你不要出門。一打起仗來,就是魑魅魍魎橫行。現下政府也要南遷丹州,更管不住。哼,這些政客,都是無能之輩,無恥之徒!”

燕訪悄悄撇撇小嘴,她也不知道爸爸跟政客和軍人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逮著機會就要諷刺幾句。

“爸爸,我知道啦,”她敷衍地答應,“我不出門。”

“這些亂七八糟的歌也不許唱,”素雪重重地說,“媽媽教給你的精粹,你記不住、唱不好,倒是會唱這些。”

這下燕訪可不願意了:“爸爸,你知道這首歌是誰寫的嗎?”

“我不需要知道是誰寫的,”素雪固執得像那些個常來家裏追憶舊時的迂腐老頭,“不許唱就是不許唱。”

燕訪頓時來了氣,把手裏的針線一放:“這是救國的歌!淞浦城都傳唱遍了!爸爸,你什麽也不知道,整天只坐在書房裏,還教訓我。”

“救國?什麽時候唱唱歌就能救國了?”素雪譏誚地看著她。

“才不只是唱唱歌!”燕訪急切地要證明,“他們組織了工人義勇軍,還有戰地服務團,都已經去城北前線了!”

“他們?”素雪的臉色頓時為之一變,“燕訪,你都同誰打交道?爸爸告訴你的話,你是不是都當耳旁風?”

燕訪驚覺自己說漏了嘴,想掩飾已經來不及,幹脆不管不顧了:“爸爸,都是你的偏見。這世上明明也有好軍人,他們在火線上浴血作戰,我們難道不該幫?人人都該出一份力!”

素雪看著他,笑了。

他笑起來時別有一種歲月洗練的魅力,可此刻卻笑得並不和藹,反而目如寒星,是挑剔和尖酸的前兆。

“不是爸爸瞧不起你,燕訪,你涉世不深,容易識人不清,還不聽老人言。現在就想在爸爸面前講道理?你還早著呢!政客和軍人都是什麽貨色,爸爸見過多少,你見過多少?豺狼虎豹和豺狼虎豹相互撕咬,你一個小香豬在旁邊看得心潮澎湃,和你有什麽關系?”

“才不是!”燕訪聽了“小香豬”三個字就氣得七竅生煙,卻先想著為他人辯解,“第九軍是守衛國土,是英雄!沒有他們,我們就是案上魚肉,任人宰割!”

這回素雪幹脆笑出聲來:“我們確實是案上魚肉,沒有東洋人,也一樣是案上魚肉。不論哪裏的軍隊,都不過是人家豢養的惡犬,磨亮的刀,只是一時沒有用你做菜,你便以為自己也是食客?燕訪,這世上只有爸爸媽媽真心護著你,你可千萬別頭腦發熱,犯了糊塗。”

說著,他像是想起什麽氣憤的事,臉色一肅,一把扯了手邊的紙。

燕訪滿口想辯,對他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辯起,只能問:“爸爸,難道軍人裏就沒有好人嗎?熱心國事的人就沒有好人嗎?”

素雪拂去案上紙屑,冷哼一聲:“未必沒有,但好人難以善終。若真是有良知的人,你讓他當一把刀,當一只惡犬,比當魚肉還不如。想做好人,要麽自甘墮落,要麽不得好死,認識了也是徒增愁苦,你何必自討苦吃?”

他坐在那裏,不知看著何處,面色沈沈,像是在生悶氣,卻忽然聽見燕訪抽鼻子的聲音,有些驚訝地擡起頭來。

算起來燕訪也是二十多歲的姑娘了,鬢邊還是毛絨絨的碎發,和小時候一樣。她在女孩子裏面算是膽大的,並不愛哭。小時候她淘氣,素雪偶爾也唱白臉嚇唬她,她最多也只是嚇得發呆,很少流淚。

“燕訪,這是怎麽了?”素雪只好起身去哄哄她,“爸爸把話說重了?”他歪著頭站在燕訪跟前,頗為關懷地看她捧著手帕大聲擤鼻子,心裏的舊事仍在翻湧:“燕訪,爸爸也曾經做過有血氣的人,可那不是什麽好事。爸爸不想讓你也經歷那樣的事。”

燕訪把自己的鼻尖擰得通紅,還是呆呆地抽著鼻子:“爸爸,好人真的都不能善終嗎?”

素雪無聲地嘆了口氣:“至少我見過的,是這樣。”

“那麽,”燕訪擡起頭,眉毛迫切地、孩子氣地擰在一起,“那麽我們不是更該幫他們嗎?”

“援軍怎麽還沒有到?”

馮團長焦頭爛額。

淞州城北此戰,已打了近一個月。期間,軍委增援了一個炮兵營,兩個精銳師,在第三次停戰時,還為第九軍補充了三千兵員。可是戰線越拉越長,東洋海軍集結的艦隊和兵員也越來越多。

憲兵團所剩的兵員被部署在側翼一片淤積的河灘,這裏沙多泥重,不是理想的登陸地點。然而馮團長心裏卻惴惴不安,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這種不祥的預感在他接到裴礪出電話的時候更為加劇。

“馮團長,千萬警惕,我馬上親自帶人去側翼。”

這是什麽情況?馮團長頓時慌了,軍長本人都要親自上火線了?

“不是說有四五個師的援軍嗎?他們都支援到哪兒去了?”他急吼吼地問,額頭上滲出冷汗來。

裴礪出略略停頓了一下:“洪州又起戰事,城西交通線也被人破壞。援軍都阻隔在城西過不來。馮團長,你們一定守住了,我馬上來。”

“裴軍長放心。”馮團長不由在電話前一個立正,可一放下聽筒,他就立刻破口大罵起來,罵聯合會,罵鐵路局。

“團長,怎麽啦?”旁邊有人問。

馮團長罵夠了,勉強停下來,只覺得兩手冰涼。

“加強警戒,”他雙目圓睜,眼睛都是紅的,擡手攥住衣襟,“加強警戒。”

衣襟底下是他平日常帶的玉觀音,他在心裏默默地禱念。

“……他媽的聯合會!這個節骨眼上他們竟然反撲!”祁興龍的聲音氣急敗壞,“他們心裏還有一點家國天下沒有?我就說,只有白雨廬這個人天下為公我是信的,他一死,洪州剩下的那些都是敗類!媽的,怎麽沒把他們趕盡殺絕!”

他一心積極地想要上淞浦城北戰場去,卻不料被一紙調令拉回了洪州,只能氣呼呼地掛電話來罵幾句洩憤:“敗類!”

直至今日,裘灝聽人提及白雨廬,仍舊會感到心中刺痛。

白雨廬怎麽會死在洪州戰場上?他那樣的人物,怎麽會輕易地死在一場規模和烈度都並不大的戰役中?

——聯合會除了白雨廬都是敗類。

這是祁興龍一時的氣話,卻忽然讓裘灝靈光一閃。

難道聯合會內部確實存在問題?白雨廬死了,他們似乎連行事風格也變了,竟能做出不顧外敵,趁火打劫的事情。如果是這樣,聯合會內部的問題究竟是白雨廬死後才出現,還是早在白雨廬生前就已經存在呢?

“曾伯齡的所作所為讓雨廬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雨廬的遭遇是你難以想象的。”

裘灝記起徐衍的那封信。這句話他當初讀來覺得是針對曾伯齡一個人,可如今想來卻有奇怪之處。曾伯齡沒有答應白雨廬提出的合作,這讓白雨廬失去了最後的支撐。可白雨廬的遭遇是什麽?就裘灝所知,曾伯齡為了挽留白雨廬,所做的也不過是以高官厚祿許之,又在《中央日報》發表過一段惺惺作態的寄言。

難以想象的遭遇。

裘灝沈思著。

“我已經可以想見,”祁興龍還在悲痛地說著喪氣話,“此戰必敗無疑。東洋艦隊開來了航母,我們的援軍一個都趕不到。淞浦城恐怕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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