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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神明之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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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神明之泣

無數屬於厄瑞波斯和他吞噬掉的其他存在的精神碎片拼湊成完整的往事,在他們眼前一一重現。

彼時,古神逝去,第三紀元的人魚王裔們深陷於血腥內鬥一千餘年,最終由其中最為英勇的戈耳工奪得王位。可或許是屠戮兄弟的罪行的報應,他從母巢裏獲得的每一個後裔,都帶著天生的畸形與殘缺,並生來性情暴虐,頑劣好鬥,沒有一個適合成為將來的明君。

絕望的戈爾工求助於和平與祝福的神邸,以答應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核心修覆海王星受損的星核為代價,求得了一個珍貴而完美的福祉——天生擁有強大力量的創世人魚,是美麗與善良的化身,也是星國未來的希望。然而,災禍總與祝福相伴相生,剛剛降臨世上的厄瑞波斯便被人魚先知占蔔出將要死於王室內鬥的預言,為了保下這能夠帶給人魚一族和平的希望,結束無休無止的流血內鬥,戈爾工做出了艱難的抉擇—— 洗去厄瑞波斯之前的所有王裔的記憶,將他們剔除出王室族譜,送去荒遠的衛星,以此為厄瑞波斯掃清前路。可也正是這一舉措,令災禍悄然埋下了種子。

覬覦王權的人魚長老提沙設法保存了最殘暴也最驕傲的長子阿爾蒙的記憶,令這枚種子在遙遠的衛星生根發芽,培養出效忠於他的死士們。其中最為出色的,就是被希爾姆從難民葬區抱回養大的卡斯托耳。

他是那樣的出色,那樣的聰慧,是阿爾蒙的死士間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在無數次的檢驗過卡斯托耳的忠心後,提沙從阿爾蒙的手中接過了這枚棋子,不著痕跡地送入了人魚王庭,送到了年少的厄瑞波斯身旁。就這樣,同樣年少的卡斯托耳成為了身為儲君的厄瑞波斯的侍臣。

假如不知道此後這份感情釀出了怎樣的悲劇,任誰都會覺得兩個少年的初遇是那樣美好。

刻托凝視著那片藏在厄瑞波斯記憶深處的白色珊瑚叢,看見年少的人魚儲君躲避著監視水母們,把自己藏匿起來,享受著這為數不多的自由時光,快樂得四處游曳起來。被一條漂亮的銀色小魚吸引了視線,他追逐著它,游到了一處海底懸崖邊。

懸崖下散發著幽紫的光暈,銀色的魚群就像星雲漩渦般環繞著光源游曳,被這絢爛的奇景震撼,厄瑞波斯扒著懸崖躍躍欲試,想要游下去一探究竟。

突然,尾鰭一緊,被什麽緊緊抓住了。厄瑞波斯回過頭去,便看見了一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少年人魚,黑色的長發,海藍的雙眸,眼神凈徹宛如雨後天空。

“你是誰?”厄瑞波斯好奇地打量著這陌生的少年,見他松開了自己的尾鰭,並細心地摘去了他尾鰭上掛著的一條海藻,溫文爾雅地朝他伏身行禮,微微一笑。

“我是您的新侍臣,殿下。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成為您的玩伴。”

“真的嗎?”背負著厚望孤獨成長的儲君半信半疑地看著突然闖入他生命裏的少年,眼底有掩飾不住的歡欣,“你不會像那些老家夥們一樣看著我,會陪我一起玩?”

“真的,我發誓。”

“太好了,哈哈哈——”

年少禁忌的情感自陰謀的土壤裏悄然滋長,誰也沒有察覺。十一年光陰飛逝,為了修覆星核而耗盡生命核心的先王戈爾貢進入長夜,新王厄瑞波斯繼位。同年,作為流浪種族的龍族入侵海王星,新王英勇善戰,不負重托,一戰征服了龍族,並將它們收歸麾下。隨龍族而來的外星魚種富養了海王星的生態系統,而新王推行新政,減少稅負,取消了奴隸制度,自此,海王星的平民們進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與平等的時代。

那個時代......刻托痛心得雙眼模糊。

那個被海王星新史所抹除的時代的王者啊,他的孢父......原來早就做過了他想要去做的事。

而歷史只會由贏家書寫,即便他們是以如此卑劣的手段贏得了權力與地位。刻托不忍地看向周圍變幻的情景,一如他的猜測,勤政愛民的高貴王者動搖了貴族們的利益,王庭內暗流洶湧,波譎雲詭。與臣子們鬥智斡旋的王者猶如在刀尖上起舞,堅定無畏卻也異常孤獨,他將自己偽裝成嚴苛的暴君,不惜以鐵血手腕鎮壓貴族與官僚,將自己武裝得密不透風.......卻將盔甲下足以致命的軟肋交付給了伴他左右的侍臣。

“我好累啊......卡斯托耳。為什麽他們如此貪婪,如此自私,如此的詭計多端,又如此冥頑不靈?”

低垂的帷幕下,孤獨的王者倚靠在身後侍臣的懷裏,仰起頭,發出一聲深長的嘆息。高大的青年侍臣擡起蹼爪,輕柔取下他頭頂沈重的冠冕,白金色長發如銀河傾洩,又像流沙掠過他的指間,他緩緩收攏蹼指,半明半暗的面龐似乎藏匿著什麽情緒,又慢慢將爪間的發絲發了開來,順著它的流勢梳理起來,就像他在數年來每天晨起時做的那樣,細致得仿佛是最後一次。

“還好我有你,卡斯托耳。只要有你在,我就感覺自己沒有那麽孤獨,還可以堅持下去。”

“我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成為你最堅固的後盾,陛下。”低頭親吻了王者的腮,高大的侍臣將他緊緊擁住了。

“你真好。”

厄瑞波斯伸出蹼爪撫上他的臉頰,沈溺在他的安撫裏。

十幾年形影不離的守護,無微不至的照料,刺殺前的挺身而出,生病時的溫柔哄慰,黑夜裏的竊竊私語,憂愁時的解悶逗趣,煩惱時的指點迷津......終令那生於陰謀土壤上的禁忌情感,長成一顆遮天蔽日的巨樹,不可撼搖,不可割舍,結下劇毒的果實,食之斃命。

凝視著那臨近發情期卻對自己侍臣毫不設防的身影,刻托閉上了眼。不忍再看,可聲音卻無法阻隔。

“卡斯托耳......我好像不太對勁......”年輕的君王輕微喘息著,透著初次發情期來臨的一點無措,“抱我去母巢,務必嚴格保密,不能洩露出一點風聲。那些逆臣,要是知道我在發情期會格外虛弱,一定會發動暗殺。”

“陛下,別怕。我...已經為你準備了藥。”侍臣的聲音語調溫柔,猶如清風拂過海面,有種安心的魔力。

“什麽藥?”

似乎有些猶疑,卡斯托耳的聲音沈默了片刻:“喝下去,就能緩解發情期癥狀的藥,能使你時刻保持清醒。”

“有這樣的藥,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厄瑞波斯喃喃著,似乎意識也有些昏昧,下一刻嘴唇似被封住,輕輕唔了一聲。耳鬢廝磨的呼吸交纏聲間,那溫柔的聲音蠱惑般的低語:“相信我,陛下,把你自己交給我。”

“你在做什麽,卡斯托耳?好疼......啊!”

一夜暴雨傾洩,電閃雷鳴,當叛軍的兵器突破王庭的大門時,高貴美麗的王者尚昏溺於愛欲的沼澤中,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失去大部分的力量,而被他視作靈魂伴侶的侍臣捧著他的王冠,跪伏在篡位者的鰭下。

“我完成了您的指令,主人。”忽明忽暗的電光中,年輕的侍臣臉色蒼白的仰起頭來,看向他的養育者與恩主——曾經的人魚王裔長子阿爾蒙,“您許諾過會把他賞賜給我,王位他已經無力與您爭奪,我現在可以帶走他了嗎?”

曾經身為王室長子的流放者露出白森森的牙,扶起心存幻想的犬奴,容他看見在門外立著的黑壓壓的身影——十一個被清洗記憶放逐外星的王裔們,還有不滿新王剝奪了他們特權的貴族們,都朝他的背後.....這顆星球上最珍貴最聖潔的王者投去了貪婪而饑渴的目光。

“我答應了你,可他們不答應,我該怎麽辦呢?”

轟隆一聲雷鳴,劈碎了王庭的穹頂。

“你們想幹什麽?”卡斯托耳臉色煞白,從這些目光裏意識到了什麽,張開雙臂想要阻攔,卻被門口的叛軍壓制在地上,臉按進碎裂一地的水晶穹頂間。叛臣們的尾鰭掠過他的背脊,獰笑著湧入王者的巢居。

大門重重關閉。

鮮血從開裂的額角淌進雙眼,卡斯托耳氣息奄奄地朝緊閉的門爬去,又被守門的叛軍架了起來。

“看看他啊,真是漂亮,真是完美啊,一點殘缺也沒有......怪不得父王會為了你拋棄我們......”

“聽說海王星的王是條能夠自己孕育後代的創世人魚,我們來檢驗一下是不是真的怎麽樣?”

“不讓我們擁有奴隸,那陛下就自己來當我們的奴隸吧?”

“你們是誰......是怎麽進來的?放開我!”

獰笑聲,喘息聲,吼叫聲,廝打聲,哀哭聲。

混雜成黑暗的風暴,從緊閉的門內呼嘯而出。

無休無止,長夜無盡。

次日清晨,心滿意足地從門內出來的首位施暴者俯視著門前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死士,抓住他的頭發,輕笑:“卡斯托耳,你完成了我交待的任務,我本該獎勵你。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賞給你,可你不應該奢想帶走我們的戰利品。讓你品嘗了他第一次,你還不滿足嗎?你現在這幅樣子,真讓我失望。”

感受到了恩主的殺意,滿臉是血的卡斯托耳努力擡起腫脹不堪的眼皮,蹼爪攀上他的尾鰭,嘴唇顫抖著:“我錯了.......我留在這兒,是想向親口,向您認錯。請您看在,我立了大功的份上,饒我一命。”

抓住頭發的蹼爪松了開來,他立刻俯首於他的鰭前,耳朵裏用於監聽的寄生蛇探出一個頭,又鉆了回去。

“想不到你還挺怕死的。既然還對他有所留戀,你就留在這兒看門吧。但是記住,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下,如果你敢不老實,後果自負。”

此後,年覆一年,數不清的新生兒一個接著一個從這扇門被抱出,他們都容貌完美,體質強悍,整個人魚王室變得枝繁葉茂,卻也再次陷入混亂的內鬥之中。新王輪番上位,王朝不斷更疊,上層階級奢靡淫亂,明爭暗鬥,下層水深火熱,艱難困苦。盡管王權四分五裂,可作為王室“珍貴”的財產,厄瑞波斯被一代又一代的王者繼承著,傳遞著,與他交合獲得子嗣,已經成為了每個新王在登上王位前的一項傳統與儀式。

直到某一天。

“嘭”地一聲,第四紀元的儲君衣衫不整地奪門而出,抓住門前守著的宮務總管的披帛,厲聲質問:“裏面那個是怎麽了? 創世人魚不是百病不生嗎?怎麽到我這一代就變成了那樣?你們給我把他治好!

“陛下息怒,我們這就找醫師去給他診治......”宮務總管低低道。

無誰註意到,門前一位鬢發斑白,神態麻木得猶如一尊雕像般永遠佇立著的人魚侍衛眼皮跳動了一下,擡起頭,睫毛顫抖著,朝沒有關閉的門縫內望去。

一滴血紅的淚沿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

“陛下,他的身體裏的確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噬肉病菌,內臟正在被自己消化,可以說是在自己蠶食自己,我們沒辦法,母巢也修覆不了,怕是沒救了。”

刻托呼吸停滯,目光穿過圍繞在母巢周圍的醫師與治療水母們,落到巢中那抹身影上。

厄瑞波斯身體的表面腫脹得幾乎透明,全身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卻是黑色的,那些紋路甚至從體內延伸出來,化成了漆黑粘稠的菌絲,裹著他的周身。

刻托怔怔地看著他,意識到這就是暗潮的源頭——創世人魚擁有抵抗一切病毒的抗體,厄瑞波斯並不是生了什麽奇怪的病......而是怨恨滋生出的黑暗的詛咒。

“自己吞噬自己?”第四紀元的王者不甘心地盯著母巢中的身影,“他是祖輩留下來的珍貴遺產,想要死,沒有那麽容易。你們給我把他治好,否則都為他陪葬。”

“陛下!”鬢發斑白的守衛侍衛伏在第四紀元王者的鰭下,突然開口乞求,“請把他送到祝福水母那裏去吧,厄瑞波斯是那位神邸孵化出來的,它一定能救他!”

——彼時的祝福水母,早已在那場將厄瑞波斯拖入深淵的陰謀裏,被策劃陰謀的叛臣們設計引誘到了星核深處,已經被暗無天日的囚禁了數年。

由它親自孵化出來的人魚福祉,終於在多年後奄奄一息,面目全非地送回了它的懷抱,那一日,幾乎半個海王星都聽見了來自海底不知名的深處淒厲的哀鳴。

刻托泣不成聲地靠在塞琉古斯的懷中,看見那主動請求留下來看守的罪徒匍匐著爬到祝福水母的前方,望著傘蓋裏包裹的厄瑞波斯爆發出悔恨的哭嚎。

“對不起......厄瑞波斯......你等等我,我一定會找到機會救你出去,等等我,再相信我一次,好嗎?”

可那被仇恨吞噬的存在早已聽不見,也看不見了,他空茫的雙眼仿佛穿透他望向了無垠的太空,小腹漸漸隆起,鼓脹的鱗膜裂開,滾落出一顆牡蠣大小的孢子。

晶瑩剔透的紫色,隱約可以窺見裏面未成形的胚胎。

卡斯托耳顫抖地將它捧在爪心,仰頭看去,卻看見在誕下這枚孢子的厄瑞波斯猶如蠟像一般溶化開來,從他的胸腔裏,一只形態詭異生著雌性上軀的黑色飛蟲破體而出,雙螯捧著被黑色菌絲包裹的紫色心核,迎面撞上他的臉。卡斯托耳被撞得仰面倒下,又爬起來,抱住了從傘蓋內湧出來的厄瑞波斯融化的殘軀,卻連白金色的發絲都化成黑水從他的指間流逝漫開,什麽也沒有剩下。而那從厄瑞波斯體內鉆出的黑蟲,也帶著他的生命核心一起,消失在了星核的洞口。

“‘毀滅與祝福共生,我要你們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價。’這是厄瑞波斯最後留下來的話,也是他的詛咒。”

祝福水母猶如厲鬼般大笑起來。

三個月後的某一夜,數以萬計的黑影驟然降臨海王星的上空,侵入海王星的星門,腐朽的星王未能設防,被黑影鉆入體內,淪為可怖的嗜血怪物,在王廷內大肆殺戮,大批第三紀元的王裔與元老貴族們紛紛遭到侵蝕,因為衰老而在母巢內休眠的罪魁禍首阿爾蒙與提沙也未能幸免。

只有阿爾蒙的某位後裔——那便是伊西斯一脈的祖先,帶著自己的族民及時躲藏了古神蓬托斯的神冢之中,似乎冥冥中感應到人魚一族危在旦夕,神冢驟然裂開,誕生出了一只金色的水母。它的觸須燃燒著火焰,傘蓋散發著烈日般的光華,在侵蝕海王星的黑暗之中,保下了人魚族僅存的族息——盡管,這一縷族息,也誕生於厄瑞波斯的血肉之上。

“原來幸存下來的人魚,全都是戕害厄瑞波斯的罪魁禍首的族裔之後,怪不得......”刻托閉上眼,“怪不得,暗潮會對人魚一族有這樣強烈的毀滅欲望......”

塞琉古斯擁緊了他,將頭埋在他的頸窩裏,潮濕的熱意滲透他的發絲,他同樣在為厄瑞波斯而流淚。

“所以,在我袒露對你的渴望時,祝福水母會給予我那樣的‘祝福’。那是一個詛咒,也是一個考驗。”

“誰說不是呢?”刻托含淚望向潰散開來的精神碎片,“整個暗潮,都是一個考驗,厄瑞波斯設下的考驗。”

考驗我們,在滅世的災禍面前,是怯懦逃避,是自私貪婪,是獨善其身,還是萬眾一心,悍不畏死。

考驗我們,在黑暗的誘惑面前,是茍且偷生,甘為奴仆,是為虎作倀,還是情願自毀,堅定守護。

考驗我們,在渺茫的希望面前,是互相傾軋,明爭暗鬥,掠奪背叛,還是彼此守望,英勇作戰。

在毀天滅地的仇恨之中,厄瑞波斯仍然保留了一絲仁慈,一絲希望,留給了罪徒的後裔們,如果這星火種也最終如他一般墮入黑暗,那麽,他將永遠合上考卷。

“厄瑞波斯......我們給出了讓你滿意的答案嗎?”

他緊握住塞琉古斯的蹼爪,與他十指相扣,喃喃發問。

一聲轟鳴,整個蜂巢狀的巢體都震動起來,一道一道的裂縫從巨像尾端蔓延上去,他們周圍的黑囊也噗嗤噗嗤地破裂開來,露出裏邊包裹的身影。

一眼看見一抹修長的白色身影,刻托瞳孔一縮,渾身緊繃起來,掙了一下,卻沒有掙開塞琉古斯的胳膊。

他側眸掃了他一眼,紅了眼眶,塞琉古斯下頜緊了緊,才緩緩將他松開,跟隨他一起游向了那抹白色身影。

“白尾叔叔!”一聲驚呼傳來,一抹銀色的小身影卻先他一步撲到了昏迷不醒的白尾身上。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塞琉古斯和刻托一把摟住他們,鉆入了冥河水母傘蓋內,在坍塌碎落的巢穴殘骸間飛向了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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