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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繞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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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繞山行

朝堂中的兩派又在內部出了變化了。

從前是柯治皇帝太子的三足鼎立,之後又是柯治和宋卻打著樂王和澈王的名頭進行的柯宋之爭,後來柯治倒臺,宋卻又跟皇帝幹起架來了。

之後莫名其妙出現一個前朝舊臣,打了一段時間的宋陶對立,皇後掌權不滿一天,眼看要重覆三足鼎立的榮光,江南卻出了禍事。

雖然溫雪音和傅思孺已經領命前去江南,但朝中仍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兩派,曾經以宋卻和陶文殊為首的兩方,進行了一次內部換血,如日中天的澈王黨在頃刻間如鳥獸散。

無非是“救”與“不救”的問題。

原本只事關江南,朝臣雖有不滿,但畢竟不在身邊,何況還要倚仗著天子腳下的兩位龍頭,更是只能把意見放在嘴邊簡單提一提。

可京中瘟疫驟起。原本只有火星大小的分歧,頓時燒到了每個人的身上。

半月前。

陶聞殊受了重傷,在遠處無聲看向溫雪音上馬離開的身影後,轉頭看向孟浮:“真擔心啊……怎麽什麽人都會為宋卻拼命呢?我都有點不敢相信你了。”

孟浮不太願意扶著他,這人陰晴不定,實在難捉摸。原本以為自己就已經很難捉摸了,跟他一比起來還是差了點。

可他們又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互相知道不少秘密,雖然都看對方不順眼,但只能冷哼著一起走。

孟浮譏道:“你不相信我有什麽用,我也未必會相信你。”

陶聞殊壓根不理他,站在蔭涼處語氣溫和地自說自話:“現在當官真累,居然連病假都請不得了,只一天,那群雜種就作天作地,竟真不顧死活地把袁氏的事情捅出來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你追隨宋卻這麽久,卻只想在花樓裏醉生夢死,倘若你也入朝,我也不至於如此狼狽。”

孟浮翻了個白眼,撒開扶著他的手。陶聞殊驟然沒了重心,只能扶著一旁的樹。他疑惑地看著孟浮的神色,隨即了然地笑笑:“啊,是我失言,你若入朝,也會被宋卻勾去。”

孟浮的眼底浮現難以掩飾的慍色,他惡狠狠地盯著遠處站在宋卻身邊的徐敬慈:“你多慮了,我有要殺的人,不會再與她一路了。”

“那你去把徐敬慈殺了呀。”陶聞殊輕笑一聲,他們二人的動靜淹沒在周圍零星來往的路人當中,驛站柳旁多是送別之人,他們全然不怕被發現。

“反正江南也要亂了,我總不能落下風吧。趁你的好妹妹沒反應過來,你拿著沾了病的帕子替她擦擦淚,她再去替徐敬慈擦擦淚,不就一起死了。到時候你們三個人都得了疫病,你在黃泉路上把宋卻劫走,一起投個好胎,最好是青梅竹馬相濡以沫指腹為婚的那種,來世做夫妻也是一樣的嘛。”

如今的身份一直是孟浮的痛處,可他又選擇不了。不比徐敬慈清清白白,軍功加身,坐著一品的官位,與宋卻門當戶對。

況且,京城裏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說這兩人般配。

施粥那次,這兩人的事傳遍了街頭,剛捱過凍的流民驟然過上幾天好日子,自然忍不住談論相關的官員,你一言我一語,就覺得宋卻和徐敬慈是頂了天的相配。

朝臣也說,說宋大人和徐大人之間總有不必言說的默契,甚至鬧到皇帝那邊去了,這個老不死的,還想過給這兩人賜婚,真是不長眼睛。

他雖罵著,可看到他們二人站在一起時,還會忍不住地自卑。

可之前不是這樣的,在宋卻還沒有被徐敬慈拉住的時候,她見人只會露出不屑的嘲諷,背地裏的小動作多得數不完,何曾把人命放在……

不對,她會把人命放在心上的,不然她就不會救下自己,不會任憑手臂上多了一個咬痕。

只是孟浮不願意相信。

事實上他早就察覺到宋卻的心了。她多猜疑,初回京時,自己拋出那句“與徐大人見過”,原意想讓二人猜忌。

可為什麽宋卻只在問過後便沒了下文。

這人嬌貴,雖然與姜無真過了幾年流浪的日子,可還是改不了她的小姐脾氣。

怎麽就能容忍徐敬慈一而再再而三地撩起她的面簾,怎麽能紆尊降貴地在紮人的田地中餵他水喝。

她早就對徐敬慈有意。

孟浮不著痕跡地看了陶聞殊一眼,咽下對方的嘲諷。

就在他沈默的這段時間內,陶聞殊以為他再次心軟了,上次的香球就是他心軟的開始,如果這次他還說出什麽“宋卻不能死”的話,那也完全不值得意外。

“還是他們二人做鬼鴛鴦吧。”孟浮冷冷道,“最好你也去,他們兩個人在地府成婚,說不定會邀請姜無真坐高堂,你也去見見她,好歹問問,倘若你和宋卻同時掉到水裏,她會救誰。”

孟浮十分記仇,他忍不住哼笑一聲:“怕是連話都沒問出來,姜無真就拉著宋卻到你面前說,迢迢,這是你師兄,我從未跟你提過,因為他跟你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

陶聞殊原本想一笑置之,奈何連嘴角都提不起來,這是孟浮第一次見到陶聞殊的臉上露出這種尷尬的皮笑肉不笑,他當即就暢快了。

“我最後警告你一句。”孟浮收了笑容,不屑地看向陶聞殊,“你的那堆東西,絕對不能丟到護城河裏,你要是真有證明自己的心,就要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陶聞殊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也開始在意人命了。如果我偏要丟到其中呢?我不僅要在護城河裏丟一點,我還要在水井裏投。”

孟浮自覺提醒完了,不搭理他的大話,轉身走了。

陶聞殊沒有攔著他,只是目光沈沈地看著溫雪音離開的方向。自己被罰那日,溫雪音終歸還是扶了自己一把,他不知該怎麽還,只好用目送兩清。

如果沒有姜無真和宋卻,他也能跟自己的學生一條路走到黑,何必拉上孟浮這種不入流的貨色。

他手下的人不知道他的打算,只清楚他要稱帝,對於疫病一概不知。如果這事鬧出來,恐怕他的周圍也會空無一人。

事到如今,退縮不得,要做就做,瞻前顧後只會竹籃打水。

當夜,京城最大的酒樓的櫃子裏多了一只不起眼的杯子,翌日一早,無人對這只杯子有任何的疑問,人們只會談論京郊的小院裏走火,燒死了幾個人。

“皇後娘娘,這疫病來勢洶洶,溫大人又帶了不少太醫走,江南那邊還未有結果,這可如何是好啊?”

顧桐對此應接不暇,她看了一眼宋卻,對這個官員斥道:“太醫院的其他太醫是擺設嗎?京城裏是少了醫師嗎?你有多大的膽子敢說這話?”

此話一出,半個月前積攢未發的諫言紛紛爆發。

“娘娘,先前溫大人與傅大人前去江南時朝中就已討論過了。如今患病之人不在多數,幹脆聚在一起自生自滅,大梁久治未愈,流民方才處理幾批,根本無暇再顧其他。請娘娘多思及百姓之苦。”

顧桐一句話還沒罵出來,就有朝臣道:“娘娘,您久居深宮,對疫病也不甚了解,敢問陛下身體如何?是否可以歸朝了?”

宋卻身後的人也忍不住動搖起來。畢竟死一些和死全部他們還是能夠分辨好壞的。

這大抵就是一次大換血了,最後誰掌權都不要緊,能否站好隊治理好大梁,才是如今最要緊的事。

宋卻不發一言,很難得地生出一股無力之感。

她看向如松般挺拔的陶聞殊,壓著心中的怒氣呼了口氣。

自己派去打探的人全死了,陶聞殊周圍的嚴密程度與將軍府不分上下,連只外面的蒼蠅都進不去。

原來拋除掉所有顧慮,不管不顧地舍掉這麽多無辜之人的性命,行事可以全然不受阻。他身上什麽擔子都沒有,甚至都不在乎虛名,腦子裏全都是禍亂天下,然後奪權稱帝,將自己討厭的人全都踩在腳下。

但宋卻也並非什麽都沒有準備。京郊縱火固然蹊蹺,但細查下去也沒意義,畢竟該燒毀的證據已然全部焚毀。

不過這也說明了兩件事——陶聞殊留有餘地,沒有將可能染上疫病的屍體拋入護城河,畢竟淹死會比燒死更讓人信服;死掉的這人,陶聞殊為免事情敗露,肯定是做足了防護當場殺的,只需去查起火前還開著的店鋪就好。

宋卻此時都不敢想,如果中間猜錯了一步,如今他們是否還能平安無恙地站在這裏吵架。

宋卻忍下想要用笏板拍死陶聞殊的心,上前道:“娘娘與諸位不必如此急躁。”

顧桐太喜歡宋卻了,每次她一說話,自己就能感到無比的安心,這種安心甚至超越了對周景佑的盼望。

宋卻聲音又偏冷,只說這一句,她本身自帶的高位權勢就和涼涼的話一起安撫住了他人。

“臣讚同方才那位大人所言,但並非全部。請娘娘下旨,封鎖京城,無論何事,一律不許外出。”她頭也不低,再不下跪,如今沒有任何一個局面能夠讓她假意示弱了。

徐敬慈率先上前:“稟娘娘。實不相瞞,前些日子京郊失火,宋大人與臣吐露煩惱,說姜相入夢,托她治亂,大梁信奉鬼神事,為解困惑,臣派人暗中探查。從城門出入者皆登記在冊,去向也一並記錄,不知瘟疫鬧到何處了,但至少有方向可以追蹤。”

他接著說道:“京郊的宅屋眾多,大多都是臨時搭起的住宅,供人歇腳的,名冊具在,臣清點完畢,發現此人並不在名冊之上,結合這些日子來的疫患的發病時間,想來是有心之人故意投毒,畢竟江南袁氏中,養了一大批這樣的‘死士’。”

不等眾臣反應,秦淵渺就端著一臉的狐貍相走了出來:“啟稟娘娘,恰逢近日來宋大人總與臣等訴苦,說流民安置並不完全,擬了許多草稿,旨在囤糧,為防有心之人偷搶,都在暗中調配。倘若娘娘與諸位大臣有疑慮,臣可保證,國庫與戶部的糧食足夠百姓過一陣子了。”

周景佑趁機捧了一沓冊子上前:“母後可少些憂心,傅識若與陳山風傳來捷報,說是南方治理得當,山匪清剿、收編者半數為分;溫大人與傅大人也傳來消息,說袁氏瘟疫已有頭緒,若能與京城建立聯系,事半功倍。另外,兒臣已囑咐大理寺,仔細排查各大場所,門生當中也有翻過醫書典籍的,若能與太醫共治,瘟疫也不足為懼。”

年輕的女子緩步走出,今年登榜的女人似乎都十分狂妄。她看起來文弱,說話也輕聲細語,可膽子卻不小:“啟稟皇後娘娘、諸位大人,澈王殿下托下官細查的事情已有了頭緒。如今瘟疫來勢洶洶,恐怕是有人在公共場所投放毒物,下官帶人,借戶部的名頭,以戶籍新錄之名打探到當夜迎客的店鋪,進行了重點搜查,雖暫未出結果,但已鎖定了幾處可能性最大的酒樓。”

一個又一個官員高聲稟報,像是早就商量好。可朝臣又無法真的說什麽,畢竟在宋卻的嘴裏,這些連環的瑣事,全都歸於一場虛無縹緲的托夢。

年輕的面孔波瀾不驚,少年人匯成的河流,終於能夠沖刷階前流過的血了。

宋卻的背後是江河湖海,此刻她終於成了迢迢青山。

她輕輕看向另一旁的人,同樣面無表情地問道:“治或是不治,都不是諸位能決定的。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就不要忘本,大人們如今的俸祿,都是百姓從嘴裏摳出來的稅款。”

“治理禍患本就是奔著不顧生死而去的,諸位怕死也好、退縮也好,我們都不在乎,只希望諸位莫要使絆子,否則,我不介意替君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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