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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赴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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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赴江南

顧桐沒想到袁氏會出這樣的事。

疫病與其他的災禍大不相同,多少年來,治水治旱抗震的名單洋洋灑灑匯成一長串,去治理疫病的,稍不註意就染病去世了,哪兒還能見到自己青史留名。

就算這事處理好了,天下人也未必買賬,畢竟袁氏族內的事情外人並不知曉,如今大梁還沒安定下來,更不能讓這種事亂了人心。到最後心力交瘁,卻吃力不討好。

京城到江南的腳程短短一天自然不夠,但因事態緊急——尋常人都不敢亂開玩笑,更何況是周景佑——也就無人再去追究細節。

她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皇帝,發現他更是吃驚,身子搖搖欲墜,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你們……”皇帝的聲音沙啞,幾近顫抖,但凡是個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不僅他大勢已去,甚至可能連壽數都將近了。他龍袍松松垮垮,整個人瘦得不成樣子,枯枝般的手指指向大殿的所有人,在沈重的呼吸過後,終於吐出一句:“你們……放肆!……”

宋卻垂著眼眸,勸道:“陛下龍體抱恙,請回寢宮歇息吧。”

皇帝身邊的太監狐假虎威,他眼神輕蔑,語氣刻薄:“宋大人這話,陛下可就有些聽不懂了……您這是要造反?”

傅玨微不可察地嘆息一聲:“大殿之上你一個太監多什麽嘴,自古以來宦官幹政必然為禍朝綱,請陛下和皇後娘娘裁決!”

太監估計早領了陶聞殊的命令,遇到合適的時機就造反。可他主子現在拖著病體無法趕來,甚至只能在家唉聲嘆氣地忍著疼不叫出來,壓根不是個適合造反的時候。

於是他的動作頓了頓,急忙陪笑道:“傅大人,奴才也是關心陛下。”

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皇帝,說道:“陛下的意思是,他雖身體不適,但不能因此而不管疫病這等大事,澈王殿下,您繼續說吧。”

顧桐神情淡漠,盯著太監看了好幾眼,顯然是不喜他這種沖在自己之前講話的行為和態度,看她這眼神,怕是已經將太監列入滅口名單了。

周景佑始終沒有說話,顧桐知道,這是她的孩子在給自己找面子。於是她又笑了笑,順便扶了皇帝一把:“澈王,你說。”

“稟娘娘。兒臣該說的都已說完,煩請即刻下令封鎖袁氏,著有經驗的太醫前去。”

“不可。”朝臣當中有人提議,“娘娘,既然患者只在袁氏,也不必費心勞力地派遣太醫前往。澈王殿下也說了,這背後怕是有人指使,不然袁氏遠在千裏,又是陛下的人,為何還要做出這種事?此時大費周章地前往袁氏,只會打草驚蛇。”

顧桐眉頭一皺,隱約猜出了對方的辦法:“你要如何?”

“既然疫病患者都集中在袁氏,幹脆從根源解決,以防再出紕漏。”

宋卻表情管理有一瞬間的失控,她側頭看向說話那人,是政事堂當中陶聞殊的人。

陶聞殊要的就是天下大亂,江南也好,京城也好,無論亂成什麽樣子,他都能得償所願仰天大笑地走開。況且江南地遠,若是真的鬧起疫病來,反倒有些束手無措,那為什麽他的人還要順著澈王提出一個雖然荒謬但聊勝於無的辦法?

說明這些人也不知道。

他們只當陶聞殊要奪權,反正如今的陛下日薄西山,天下交到誰的手裏,都不會比現在更差了。

宋卻冷笑出聲:“大人,你是要將袁氏的人一起處理,還是只殺那群患病的?”

那人毫不客氣地回道:“宋大人身居高位一年不到,想來早就忘了如今的局勢了。若為天下,死一些人又如何?平日不見大人心善,怎麽一到無關緊要的人這裏就一改常態了呢?”

“百姓患病,並非他們自願而為,水患已過數年,患病未治的早就死了,大人如何敢保證,這些人不是被他人故意感染養在袁氏的?無辜百姓,倘若自願去死也就罷了,你憑什麽因為他們患病就擅自定奪他人生死?”

“宋大人此言差矣,若真像澈王那般派太醫前去,不也是推人去送死嗎?為了一群百姓白白損事朝廷栽培多年的醫者,宋大人不覺得奢侈嗎?”

朝中隱隱有分兩派的趨勢,門下的追隨者眼看就要重新洗牌,宋卻眼皮一跳,又不由得心生懷疑:

為了一小批百姓,導致群臣亂作一團,意見相左的兩撥人就此劃分界限,是否是陶聞殊期待的權勢遷移?

倘若他真的早就算到這一步,那就真的難以對付了。若非徐敬慈搬來皇後分權,現在的情況怕是要難上幾個臺階。

但宋卻也並非全無後手。

宋卻假意咳嗽了兩聲,後排看起來最老實的李筠緩緩上前:“諸位先別吵了。娘娘、陛下,臣這裏也有本要奏。”

他走上前,從懷中摸出一封文書:“驍騎營傅識若傳來急報,北疆人已入江南,恐生大亂,還請娘娘陛下定奪。”

這下不得不派人過去了,北疆向來都是大梁的一根刺,甚至整個朝中都沒人想通,北疆到底是怎麽繞過京城直接南下的。

不光是顧桐一頭霧水,連皇帝也難掩疑惑。許久之後,他又舉著手指吶喊道:“奸細!反賊!是誰!”

群臣也竊竊私語起來,畢竟此事太巧了,宋卻剛剛受挫,就有北疆來犯的消息,甚至不偏不倚地直達江南,像是專門給宋卻提供一個理由的。

一時間,宋卻身上的目光快要將她燒出個洞來。

她不曾在乎:“這等時間,北疆來犯,怕不是與袁氏疫病的幕後之人有了聯系。他們如此大張旗鼓地將京城的人調往江南,恐怕是要對京城下手。”

她已將所有知道的事情都隱晦地傳達了,至於旁人信不信,那就是他們的事。順便還給自己脫了罪,將所有的黑鍋都推到陶聞殊身上,反正他也不在。

自從開始那一跪後,宋卻就遲遲未起,溫雪音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將她拉了起來,一轉頭也請願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臣先前雖與宋大人多有不睦,但在此事上還是難得支持的。百姓的安危在如今的局面下很難保證,朝廷難免有心無力,可如今既知曉百姓的苦楚,就沒有漠視的道理。”

她代替宋卻堅定地跪下:“太醫院不出人,那就派臣去。臣自詡武藝不差,又翻過醫書,對先前的災禍有過研究,請娘娘允許臣與太醫院商討,擇日前往江南,既能與傅識若匯合,也能在疫病方面獻微薄之力。”

宋卻神色松動。她沒想到溫雪音還會醫術,此時心中更是有底。

“娘娘等等!”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徐敬慈提著官袍,大步跨進來,壓根不像個被打得嗷嗷直叫的病患。他朝著溫雪音作揖:“溫大人,北疆來犯,本將義不容辭,況且一顆心怎能分兩半用,若溫大人不介意,可攜本將一同前往。”

宋卻這下有些不知所措了。

傅思孺觀望了一陣,也上前來了:“二位大人,若說醫術的事,想來溫大人並沒有下官學得精。”

傅玨驚恐地瞪了他一眼,但傅思孺權當沒看見:“下官自幼跟隨父親出入宮中,又因家妹時常不顧安危,跟著太醫學過皮毛,之後又因心中所求,繼續深造,倘若將下官帶上,未嘗不是助力,還請娘娘與二位大人成全。”

溫雪音哼笑一聲,去看那些提議處死所有病患的眾多官員:“我知道諸位怕節外生枝,但怎麽無人問問我們?不願送死的誰強求過?反正多的是願意赴死的。總揪著宋大人不放是為何?諸位在朝多年,我們自是不如你們的,可怎麽大梁一直未見好呢?到底是諸位不願做事,還是大梁的氣運不給諸位面子?”

她將一群人的醜態記在心中,隨後重重叩首:“臣願盡綿薄之力。不求盡善盡美,若是死了也不要緊,有臣死在前頭,還會有更多人前仆後繼。臣不怕。”

傅思孺也跪下:“臣亦不怕。”

顧桐擰起眉毛,目光游移在每個人的身上。最後她嘆了口氣:“你們二人本宮自會應允,不光要允,還要好好嘉獎……只是徐大人……”

昨日殿上的事情,除了幾個當事人,其餘人都一概不知,就連今日陶聞殊沒來的理由也只是一句輕描淡寫的“風寒”。

徐敬慈搖了搖頭,跟著他們一同跪下了:“職責所在,怎能推脫。”

他為了讓陶聞殊挨狠揍做了什麽,皇後心裏也清楚,更不用說昨日拉著宋卻去看柯治時,她快意之下還有擔心。必不可能是擔心柯治,那就只能是那位將軍,現在想想,那兩頂以示公平和天威的轎子真是沒有送錯。

皇後思怵一陣,還是搖了搖頭:“著令禮部尚書溫雪音任蘇州巡撫,與傅思孺共同前往蘇州,與當地官員同治疫病,切不可驚擾無辜百姓。攜陛下旨意,若有不從、不聽命者,殺無赦。另,在皇榜處張貼告示,尋有經驗的醫師,自願前往,太醫院同理。”

她看了看徐敬慈,一聲嘆息被掩蓋:“皇城腳下,需有人看護。擇令驍騎營副將陳山風,代將軍職務,整兵前往江南。大梁疆土,不容來犯。徐將軍,請代陳將軍領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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