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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塔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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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塔中魂

禦書房內的爭執一直沒有停歇過。

數天前,徐敬慈帶來一封請奏陶聞殊重新入朝的文書。皇帝嚇死了,他尋思怎麽有人知道陶聞殊的事情,後來徐敬慈娓娓道來,皇帝這才知道,陶聞殊早有打算,並且這件事已經鬧得幾乎人盡皆知。

皇帝問都有誰知道了。徐敬慈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宋卻知道了。

皇帝覺得真是完蛋了,給誰知道也不能給宋卻知道。從前看在袁氏和陶聞殊的面子上對宋卻幾番忍讓,宋卻也保持了一個正常人該有的禮貌客氣,時不時還會對著他拍點馬屁。

可同樣,自己也有點忌憚她。

姜無真的本事他見過,姜無真第一個學生的本事他也見過,雖然中間出了一個周習真,還算是個正常人,但說去死就去死也多少有點不符合常理。

在他看來,無論是姜無真還是姜無真的學生,都不是好拿捏的。宋卻入朝不到一年,許多事情就已經脫離自己的掌控了,陶聞殊多次皺眉鬧脾氣還都是因為她。可見這個女人不光有姜無真的難纏,還有她出生自帶的不好相與。

宋卻既然早就知道,肯定已經準備了許多手段,而這些手段,卻不一定是要用在陶聞殊身上的。跟陶聞殊牽扯的自己,也會受到牽連。她能違背常理親手殺了宋臯禹,殺了其他人也就不足為奇了。

於是皇帝大怒,看完這封宋卻托徐敬慈送來的折子,當場就發作了,可他就算再想處置徐敬慈,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最終只能憋著氣將徐敬慈攆出去。

現在,禦書房內仍然爭吵不歇。

“你為什麽要在百官面前說你是陶聞殊!”皇帝氣極,丟了個茶盞過去,“在他們眼裏你早就死了,現在突然回來,明擺著要擾亂朝綱。”

陶聞殊卸下了那身太監服,一身常服的他挺著背,再無卑躬屈膝的畏縮。平日裏,只要穿上那身太監服,他就覺得自己是名不正言不順之人,就算擺臉色給皇帝看,也不過是強撐。

如今倒好,他再不用強撐了。

陶聞殊輕輕挑眉:“怎麽了陛下?臣早年間就輔佐您,之後更是助您修仙念佛。如今朝中一家獨大,周景佑那個混小子儼然一副太子的架勢,差點就不把您放在眼裏了。從前有個周招渡,還能與之對抗,可他偏不爭氣……您正值……壯年,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越俎代庖,不顧天威?”

皇帝扶著額頭,忍不住笑出聲來:“朕與你交往多年,不清楚你的想法?你分明就是想跟宋卻一較高下。朕告訴你,朕的朝堂,不是給你們兩個打擂臺的。”

“陛下,”陶聞殊將碎掉的茶盞一片一片撿起,十分挑釁地又重新放回皇帝的面前,順勢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宋卻為姜無真爭得了青史留名,臣也想爭一爭呀。什麽勞什子國師,您抓人來問,有誰知道大梁竟有這人的?臣替你與袁氏來往、和禮部周旋,還挑撥著幫您除掉姜無真,怎麽都該在前朝有個名分吧?誰不希望出門時被人跪拜呢?”

皇帝目光陰沈,常年食用丹藥的緣故,讓他看起來氣色不好,眼窩深陷,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更像一架剛爬出來的骷髏。

“當然啦,臣也清楚陛下的想法。我在暗處時,那些朝臣都穩穩地抓在您的手裏,您尚能掌控朝堂,可臣一出去,那些人便不再直屬您,而是要從臣這裏繞一圈。”陶聞殊撐著下巴,歲月的痕跡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半分痕跡,如今看起來居然還跟少年時一樣。

他看似在思考,實際卻是在想如何刺痛對方。沒過一會兒,他就有了想法:“陛下不讓臣去前朝,難道是怕臣將四皇子的事情說出來?”

“哎,周招渡也是可惜,替您背了黑鍋。佛塔初建時,您填了一堆活人進去,那年大梁還沒有淪落到這個地步,您說真是好啊,既解決了京城人多的問題,還能築一座人形佛塔,真是絕妙。”陶聞殊笑了笑,“後來您建一座便填一點兒人進去,直到被四皇子撞見。他倒是個老實人,您幾句勸告後還真就一言不發。”

懷揣著秘密的四皇子腦子轉不過彎來,他想找大哥談談,又想找三哥談談,就連五弟他也想談談。只是大哥一直在忙,三哥身在淮南,京城裏只有周招渡這個兄弟。

第十五座佛塔初建,人尚未填進去,四皇子想是不是能稍微阻止一下呢?不過光憑他一人之力壓根無法撼動父皇,還好,周招渡應該可以,那位權傾朝野的柯相輔佐他,他肯定也會像自己一樣擔憂震撼。

他尋過去時,這個被柯相一直拉扯到如今的五皇子樂王正與小倌糾纏不清。他自然憤怒,天下人的生活如火如荼,尋歡作樂者與苦苦求生者在他眼前晃來晃去,坍圮的墻旁居然是紅墻碧瓦。

他口不擇言地罵了一通,感受過權力的樂王自然不願意。

歲音樓中盡是孟浮的眼線,陶聞殊也能從中窺見事情原委。向四皇子透漏樂王行蹤的人早早就埋伏好了,只等矛盾一起,他就會替樂王動手,到時候樂王只能應下這個罪名,與皇帝沒有了任何關系。

陶聞殊看著皇帝,笑容越來越深:“臣不會說的,臣只會替您保守秘密。若是沒有宋卻,陛下根本不用擔心事情敗露,可是宋卻來了。真不知道她跟誰學的嫉惡如仇,一副讓人看了就厭煩的嘴臉。陛下沒見過從前的宋卻吧?不好惹,看面相就知道是個壞人,倘若她沒遇見什麽徐敬慈啊、傅識若啊,說不定真的能跟我們一起做一群無法無天的壞蛋。”

這下皇帝終於認清楚了。他飼養的這些野獸女鬼,都在蠶食他的每一寸土地,他卻只能兩手空空地看著。

“拜托啦陛下,”陶聞殊甜膩膩地說道,“讓我當一當這個官吧。我的學生都跑到宋卻那邊去了,我若是沒東西傍身,可就真的鬥不過她,也幫不了您啦。”

“罰什麽不好罰佛經。”徐敬慈已經快睡著了,為了讓自己的頭不磕到桌子上,他只能找人聊天,“我怎麽看不懂啊,咪咪咪嘛嘛嘛。”

政事堂內,桌子擯棄了以往涇渭分明的姿態,拼在一起,成了一個可供眾人圍坐的大桌子。

“抄就是了,要看懂幹什麽。”秦淵渺也有點受不了了,跟著徐敬慈聊天,“每到這種時候就很羨慕周景佑,他一個皇子什麽都不用幹,只需要站著挨罵就好了。”

徐敬慈噫了一聲:“那你去認陛下當義父,或者認周景佑當爹,這樣你就是小世子啦。”

秦淵渺敢怒不敢言,只能把他剛抄好的那一頁奪走,送給了宋卻:“宋大人,這是下官收繳來的一頁經書,請您笑納。”

宋卻眼都不擡一下:“太醜,拿走。”

秦淵渺:“諾。”然後把這一頁占為己有。

這裏最冤的兩個人是溫雪音和李筠,溫雪音當日連話都沒說,只是在皇帝發怒的時候跟著群臣一起下跪,怎麽就被拉來抄書了?李筠更是有苦難說,他甚至都不知道宋卻的計劃,最近跟她的交流還停留在將玉石場的事全盤托出那一次,居然也被罰了。

政事堂並不是沒人在,拉來拼桌的這些桌子一個是宋卻的一個是李筠的,剩下幾張都是在庫房七拼八湊撿來的。這裏有人在處理政務,一群人也不方便講話,好不容易徐敬慈找了個話茬,居然還變成這種禁忌話題。

宋卻眉頭一皺,想沒事找事的心立刻跳動起來,她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平靜地說道:“小心點說話吧,政事堂裏早有人投靠了陶·丞·相,到時候這些難聽的話都被聽去,我們可就完·蛋·了。”

政事堂裏什麽都沒做就突然被點名的幾個人紛紛擡頭,互相對視一眼就悶頭繼續看起了折子。

徐敬慈延續了一貫的主題:“哇你脾氣真的很差勁。”

李筠則慢慢思考:“這就是我也被罰抄的緣故嗎?你剛剛那話是什麽意思,我們需要做什麽?這些人需要除掉嗎?”

宋卻緩緩擡頭,她盯著李筠看了好久,不知道此人到底什麽時候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張口閉口就是斬草除根。她只好誠懇地回答:“不用啊,只是我被罰有點不痛快,所以給別人也找一點,讓他們一直膽戰心驚,跟我一起不痛快。”

溫雪音也不痛快,但她轉移不痛快的對象向來都只有一個人:“這樣看來,你挺有當狗官的潛質。”

宋卻回以她一聲冷哼:“第一個就斬你。”

隨即她又輕嘆了一聲:“陛下只罰我們抄佛經,一是說明他跟陶聞殊有矛盾,二是說明他不敢真的得罪陶聞殊。陛下失了一大半的權,他暫且只能依靠我們去制衡。恭喜你啊,溫雪音,你可能要升官了,跟我一起當狗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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