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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恨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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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恨無邊

徐敬慈僵硬了很久,久到宋卻以為他要就此變成一句幹屍。她的目光游移到別處,露出一個淺淡又轉瞬即逝的笑容。

徐敬慈陡然回過神來,他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抓耳撓腮了半天。

宋卻明白他的窘迫,轉身走了:“走吧,該回去了。官袍還在身上,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像什麽樣子。”

“宋卻。”徐敬慈突然叫住她,“我的心,你真的知道嗎?”

宋卻停下腳步,側過身,不解地看向他。

徐敬慈跨步到她面前,十萬火急都凝在這兩步裏了。

細雨後薄霧未歇,佛塔在水汽中若隱若現,石板路濕滑,到處都是濕潤的春意。這種舒適的天氣幹什麽都合適,處理公務也好,在家睡覺也好,送友人出行也好……當著夢中人的面做自不量力的春秋大夢也好。

“我從未與你明說過。下雪那天我想告訴你的,可沒說出口。”

徐敬慈眼中的倒影實在清澈,宋卻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時,居然有種沒來由的心慌。她下意識想挪動腳步,趕緊遠離這個是非之地,不然就只能聽徐敬慈的心,從此後夜裏再不安生,閉上眼睛都是這種擾人的動靜了。

可徐敬慈偏偏捉住了她的手。

成何體統,這是在街上,兩個朝廷重臣在這你儂我儂,要是鬧到皇帝面前,又要被敲打一番,到底誰會樂意成天被一個老頭敲打啊。

宋卻想把手抽回來,可發現對方握得並不緊,她只要想,頃刻間就能掙脫。宋卻糾結的瞬間,徐敬慈已經不管不顧地說道:“我心中有你。”

他裝著膽子,將宋卻的手帶到自己的胸膛,貼近心臟的那片地方向來不容人近身,如今也是心甘情願地把它交出去了。

這下宋卻再怎麽掙脫也掙脫不開了,徐敬慈緊緊攥著她的手,不讓分毫。

羞惱,羞占一小部分,惱才是構成宋卻此刻心情的絕大多數。

怎麽這個人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他怎麽能有這麽多情緒,跟他比起來,自己就像一棵枯掉的樹,想長出幾片葉子告訴他自己的回答,卻有心無力。

她說不出口。胸口的悶痛中,她覺察到那樣清晰的葉片脈絡,形狀、顏色,她都一清二楚。只是說不出口。

於是,小將軍徐敬慈再次回京後的第一次掛彩,還是沒逃過的、獻給了宋卻的一巴掌。

打上去的時候宋卻都懵了,只有徐敬慈眼眸彎彎,笑著說:“你……脾氣真的很差。”

前兩次,徐敬慈說這話的時候,宋卻理都沒理他。但這次不同,飄飄悠悠,似乎又回到了還不相識的時候。宋卻突然意識到,她回京不過一年,怎麽就發展到在大街上訴衷腸的情形了。

宋卻不再看他:“那你說怎麽辦。”

徐敬慈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他忍笑道:“你以後只打我唄?別打李筠孟浮了,你扇人都不疼的,何苦讓他們的臉挨著你的手。”

宋卻:“……”

宋卻無語極了,這下是真的甩開他的手走掉了。

“哎,走什麽,那十天的流水席還做不做數啊?你是不是嫌少了?我再加十天再給你賠個罪唄宋卻你等等……”

五月初,大梁難得地祭了一次祖。宋卻站在百官當中,沈默不語。

知道內情的,說這是皇帝專門為了讓禮部有事可做,給溫雪音的升遷做準備;不知道內情的,只說是大梁有回春的跡象,連皇帝都帶著多了幾分人味。

看著溫雪音率禮部忙前忙後,宋卻不由得有些擔憂。

溫雪音顯然也註意到了她的目光,親自帶著絲織送到了宋卻面前:“宋大人,這是你的。可千萬要拿好了,不然等陛下降罪的時候,別怪下官沒有提醒您。”

旁人都覺得這兩人水火不容,只要湊在一起,那必然會陰陽怪氣一陣,這種其中一人沒事找事的情況旁人早都看膩了,更不會覺得溫雪音這個舉動有什麽怪異之處。

宋卻接過絲織,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小心些吧,你那位老師不是蠢貨,你再這樣下去,他遲早看出來。”

“你知道他最大的錯誤是什麽嗎?”溫雪音朝著宋卻揚眉輕笑,同樣小聲道,“就是不相信女人能做到你我這個地步。不必擔心我。”

她又走開了。

宋卻的擔心不無道理。溫雪音短短數月便接手了禮部一眾大小事務,侍郎於她不過是個擺設,稍微有點腦子的都知道,這是要提拔她做尚書了。同期進士哪有這樣的待遇,若不是身後有人,誰敢頂著風浪一頭莽上去與宋卻等人作對。

可溫雪音身後究竟是誰,就眾說紛紜了。大家都猜是最頂上的那位,可溫雪音又不是什麽飛下凡界的仙子,更不是什麽姜無真轉世,皇帝憑什麽這麽偏愛她。

不過她能當禮部的一把手,還真有點說法。

“我都多少年沒見過祭祖了,”大典尚未開始前,大家都難免散漫,頂風作案說著悄悄話,“你說這溫雪音一副要與宋卻作對的樣子,怎麽我看……反而她倆是殊途同歸呢?”

“就是啊,她倆吵架的這些日子,一轉眼,大梁居然還能被填上幾個窟窿。她們別是演戲給人看的吧?”

“這能給誰看啊?難道是給……那位?沒道理啊?”

“誒喲,說不定呢,前幾年我瞧著那位壓根沒動治理的心思,殺爹的一來,帶著那位頗有心機的就往前沖,指不定觸到他哪根筋了。”說話這人咂舌道,“萬一狀元是那位專門找來對付那誰的呢。”

“不應該吧,她那文章寫得……我覺著八成是她入朝後才被那位拉去的,不然朝中一家獨大,很有危機感啊。”

隨後,鞭聲一陣一陣地響起,鐘樓傳出沈悶又莊嚴的鐘聲,祭祖用的祭壇和黃旗平靜地站在高臺上,犧牲入皿。

比起佛塔,似乎這種純正的祭祀才最能穩住人心。無論溫雪音是否已經做好了被戳穿的準備,她最初的目的是達到了。

和宋卻不謀而合,一切盡在不言中地帶著大梁步入春天。

絲織青銅紛紛落入火中,跪拜禮成,祭祖在煙灰中收場。

“怎麽了,為何悶悶不樂?”徐敬慈收拾好東西,立馬跟在了宋卻身邊,他順著宋卻的目光看過去,只有跟隨人群一並走動的溫雪音。

“在擔心她?”徐敬慈嘆了口氣,“剛剛祭祖的時候聽到不少人都在討論,大家都不是傻子。”

宋卻默了默:“她不怕死。”

倘若沒有溫雪音,他們此時必然一籌莫展。千裏之外的消息再怎麽細致也難以探得,暗中作怪的人怎麽也不會被逼得現在就出現。

歷史的車轍碾過了數不清的前人,卻不會因為誰而停下,再年輕的少年人,也將會成為鋪路的白骨。

一心只為天下的人,倘若只看一隅,必然鳳毛麟角。可大梁這麽大,這麽多的一隅間,這麽多的鳳毛麟角,聚在一起後居然填滿了一整張的榜。

徐敬慈看向她,宋卻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堅定,那些曾經桎梏住她的往事,終於被她一層一層剝落,未結好的痂也可以撕下,反正都會長出新的血肉。

“可我不能讓她死。”宋卻對徐敬慈說,“我沒擔心她,我信她。”

溫雪音沒有回頭去看那道灼熱視線的來源,她根本不用多看就知道那是誰。

況且她也沒辦法回頭,她看到陶聞殊的身影了。佝僂著背,年覆一年地用這種姿態暴露在眾人的視野下,人前藏著野心和怨恨,人後則不遺餘力地將它們盡數發洩出來。

“陶公公。”溫雪音對上那雙怨毒的雙眼,用笑意應對,“怎麽了?”

“溫大人。”他說,“陛下邀您一敘。”

行至無人處,他們的身份頃刻間調轉,溫雪音別開眼,不理會對方的憤怒。

“你還記不記得我要你做什麽?”陶聞殊揪住溫雪音的領口,他的手指輕輕摩挲上面的紋樣,這是他沖動放棄後始終求而不得的東西,“我讓你去跟宋卻接觸,不是為了看到這樣的大梁的。”

溫雪音譏諷道:“老師,宋卻的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李筠你看見了吧?示好過後,就再沒了動靜,他給不了宋卻什麽,因為他蠢。”

“我跟宋卻好歹是舊識,我知道她,她也知道我,這種人,用半顆真心就能收買,等她放下戒備後,壓根不會管另外半顆心裏裝的是什麽。”

“我已如約將你我二人的事情告知於她。她遲早都會知道跟孟浮混在一起的人是你,這種事,跟她說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老師,你不是最想要一個衰敗如腐朽之木的大梁嗎?”溫雪音挪開他的手,“學生正在做呀。宋卻苦心經營那麽久,一片欣欣向榮,只等瘟疫一出,煉獄也不過如此。哪有人能接受得了幸福美滿轉眼破碎?”

陶聞殊用戲謔的神情看著她,試探得不加任何掩飾:“宋卻最能吸引小蚊小蟲了,圍在她身邊那些人,單拎出來都能讓人頭疼一陣……我只怕你也會被即將燒盡的燭火騙去。”

溫雪音笑道:“學生又不是小蚊小蟲。不過學生也並不喜歡被時常懷疑,老師,我並不在乎你的任何事情,是你告訴我可以扳倒宋卻,我才能心平氣和地站在您面前說話。”

陶聞殊看著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精心雕琢的藝術品。溫雪音太完美了,野心、本領,甚至跟他如出一轍的惡意。冤冤相報不曾停歇過一刻,他從姜無真那裏受到的屈辱,都會通過溫雪音傳遞到宋卻那裏。

陶聞殊笑意加深,他這樣笑起來時才能看出歲月的痕跡。他不再年輕,年輕人之間的陰謀算計,他只能借同樣年輕的溫雪音去加入。

“你很好。”他拍了拍溫雪音的肩,“但若我看到任何一點你被宋卻迷住的趨勢,就別怪我不客氣。”

溫雪音冷冷留下一句:“中年人的話不必這麽多,您若是再多說,也別怪我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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