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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破竹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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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破竹簾

江南袁氏一直都不曾有過消息,直到入夏,袁青尋才傳來一張言簡意賅的紙條。

“族老去京,已與溫雪音聯系。”

茶館裏來求個閑適的人不少,短短數月,就連這種消遣時間的地方都開起來了。竹簾一放,任憑模糊的身影被人看去,要是被問起來,一口咬死說自己不知道,也無人能靠著一雙眼睛就認定坐在這裏的二人一個是宋卻一個是溫雪音。

“真是可憐,”溫雪音撐著腦袋笑說,“連外祖家都要幫著外人。”

“他們腦子有病。”

“我聽說了,袁氏分為兩派,一派想要跟隨陛下,在亂世中爭得一席之地,這名聲要是打出去了,袁氏就真的香火不斷了。另一派覺得這樣不對,但族老們都支持,那些人又不敢說什麽,”溫雪音撚起那張字條,“只好找一個替死的傳遞傳遞消息了。”

袁氏畢竟是豪門大族,年歲已舊,若非是有心放出消息,袁青尋估計還在處處受限。

原本可以在大仇得報後獲得一段安寧的日子,但好像誰都不喜歡這份安寧,偏要與對方對著幹,於是整個京城裏稱得上是家人的,就只有尺素了。

但要說對著幹也不盡然,袁青尋到底是謀士出身,胸懷天下的心不必宋卻少半分,就算從前再怎麽不快不願,還不是要在同一個地方見面。到底還是殊途同歸了,這條路上的人多到數不清,擠都要擠死了。

宋卻笑了笑:“你能這樣跟我心平氣和地喝茶,死期快到了吧。”

溫雪音點點頭。

“傅識若正帶人大殺特殺呢,前幾天偷偷傳了幾封捷報來。探子一直都在排查,西山玉石場那種事算是個例子,順藤摸瓜帶出不少,昨天剛把假冒高官去徐州說上頭要采礦的人秘密抓住了,你們禮部的人,審了一晚上都沒說,今天一看,已經咬舌自盡了。”

“妻女都被孟浮吊著呢,他才不敢說,還是死了比較快。”溫雪音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透過竹簾的縫隙向外望去,“玉石場的事,你有想過嗎?他並非是總出紕漏的人,更何況是這種需要秘密行徑的大事。”

“想過。他既想讓我知道,又不想讓徐敬慈活著。”宋卻跟她一起看過去,夏日的陽光落在石板上,映射出刺眼的光,店家的各類旗子搖搖晃晃,街上寥寥行人,是許久不曾見過的午後閑暇。

“哪又怎樣,豢養疫患,還要來充當好人嗎。”宋卻嘆了口氣,“你要試探我多少次才會放心。”

溫雪音輕哼一聲:“只有江南那一片,我不知道他們藏在哪裏。你有苗頭嗎?”

“沒有。那邊我的眼線最多,可就是找不到。”

“但我也沒辦法告訴你了,”溫雪音正襟危坐,“有個壞消息,你要聽嗎?”

宋卻懶洋洋地應道:“你說吧。”

“前幾天我差點就死了。陶聞殊又不是傻子,我與你的關系他久而久之自然能看出來。沒想到他一個中年人,身手居然還這麽好。我爹娘去的早,幾乎是他一手將我帶大的,如今遭到這樣的重創,氣都要氣死了,可他身邊沒人,自然只會拿我出氣。”

溫雪音將最後一點茶水飲盡,她薄衫下的肌肉抽動,幾乎是在瞬間發力,偽裝成腰帶的軟劍眨眼間就抵在了宋卻的脖頸間。

“不過現在好了,你找上了門,事情簡單多了。”溫雪音逼著宋卻站起來,“大梁是穩了不少,但是你猜,除了告訴你的那些病患,我還藏了多少?”

宋卻目光如寒泉,她平靜得不像話,像是早就料到有這樣一出。她趁著溫雪音不備,直直將脖頸往劍上撞,溫雪音被嚇了一跳,急忙避開。

“不準備殺我……難道是有事讓我辦?”宋卻輕嗤一聲,“尺素,陳山風。”

宋卻喊完名字後,這兩人就分別從不同的地方闖入,頃刻間局面扭轉,但溫雪音卻毫無懼色,她微微側頭:“只有他們兩個?”

溫雪音的身法承襲了陶聞殊,甚至比他多了女子的輕盈,鬼魅一樣纏住他們二人。平時大家和和氣氣地聚在一起吵架,最嚴重的不過是用笏板互相砸,誰想到溫大人還有這樣的本事。

宋卻不由得皺了皺眉,她後撤一步,剛要趁機逃走,可惜連身都沒轉成就被人抓住肩膀、重新摁回了座位上。

比軟劍殺意更重的匕首橫在脖子上,宋卻看向那只手。蒼白修長,紋路不深,但能看出是個中年人的。

“抱歉,停一下吧。”陶聞殊笑著拍了拍她,“宋大人,許久不見啊。”

“哪裏的話,今早不是剛見過嗎?”宋卻平靜地諷道,“不過我有些不確定,那個弓著腰的是您嗎?總是看不見正臉,差點都要忘了您的模樣。我能轉頭看看嗎?”

“哈哈哈。”陶聞殊笑了兩聲,和顏悅色道,“宋大人的舌頭與旁人的不一樣嗎,我還挺想割下來仔細瞧瞧的。”

宋卻也配合地笑了起來:“您真會開玩笑。該怎麽稱呼您啊,陶大人、陶公公,還是……陶學長?”

“這周圍可有不少我的人,已經有人去喊徐敬慈了哦。”宋卻好言提醒,“有什麽話最好在他來之前說完,不然學長您也清楚,那是個愛咬人的瘋狗,您又打不過他。下場可想而知。”

陶聞殊擡了擡手,示意溫雪音停下,反正宋卻在這裏,那兩人束手束腳,起不了風浪。

“你說要當牛做馬報答的那位已經將他請走了。”陶聞殊坐在她身邊,以一種長輩的姿態替她將茶續滿,“你們這種動了情的小孩子最好忽悠,一句賜婚他就馬不停蹄地趕過去了。”

“謝謝學長。”宋卻拿過茶壺,替他也倒了一杯,“您也喝。”

“多謝。”陶聞殊客氣地點了下頭,順便將匕首收回。

宋卻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抄起茶杯,立刻破了陶聞殊一臉的茶水。溫雪音眼眸微瞇,長劍一挑,宋卻的手臂上立刻多了道劃痕,茶杯也被她挑飛到地上,碎成了一片。

宋卻也不喊疼,自己拿帕子默默包好。尺素幾次想沖過來,都被溫雪音攔住。

這兩人說話松松散散,就連威脅他人都是一副毫不上心的樣子,不是因為自大輕敵,而是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嚴加看管。

陶聞殊也不生氣,同樣拿了手帕擦拭著臉上的水珠,甚至連語氣都沒變一下:“要做我的學生嗎?我們也算是師出同門,我很早就註意你了。”

“好學生不從二師,況且老師已經將能教的全教給我了,反倒是你……學長,你若是好好說話,我可以讓你當我的學生。”

陶聞殊又笑起來,他像個無賴隨性又沒分寸的長輩一樣扳過宋卻的肩:“哎,宋大人,你也太好玩了。跟你商量個事吧,總在老頭身邊待著實在無聊,你寫封折子,請前朝的陶聞殊陶大人入朝,如何?”

“這怎麽可以呢,陛下的事我可不敢多管。這麽多年,陛下都沒有將您送上前朝的意思嗎?”

“哎,讓他送我去有什麽意思。我喜歡看別人吃蒼蠅的樣子。對了,你來京城是報仇的,但好像忘了我和陛下。這樣吧,你幫仇人寫下這封折子,我就善心大發,替你將一城的病患揪出來,怎麽樣?”

宋卻拿過一個新的茶杯,倒滿了茶,與陶聞殊碰了一杯:“是陛下不給嗎?畢竟你到前朝了,他就拿捏不住你了,誰再去給他征收民脂民膏修佛塔。我是要給陛下當牛做馬的,違背聖意的事,我當然做不得了。”

陶聞殊做足了準備,他居然從寬大的袖中抽出了一封空白的奏折,他再次擡手示意,茶館的夥計立刻送上了筆墨硯。

宋卻佯裝吃驚:“陶大人的人到處都是啊,真是讓人不得不防。”

但宋卻還是拿起了筆:“陶大人,我替你寫了這封折子,你會不會幫周景佑登上太子之位啊?”

“怎會呢,宋大人想得真美。”

宋卻十分做作地頓住了:“怎麽辦陶大人,我突然想起來,我好像已經遞了折子到陛下面前了。但我沒帶,被徐敬慈帶在身上了,你說他被陛下叫走了,那折子也應該跟他一起走了吧?”

溫雪音曾告知宋卻陶聞殊的意圖,重新入朝為官對他來說才是最想做的。那畢竟是姜無真待過的地方,他要天下大亂,如果自己不參與亂後的朝政,如何證明自己比姜無真強。

況且他待在暗處總歸是不妙的,不如順水推舟將他放出來,好歹是在眼皮子底下。

陶聞殊慈愛地攥著她的肩膀,儼然一副可親長輩的模樣:“你這麽一說,我也想起來了。溫雪音與你串聯的那些日子,我都清清楚楚,誒,那個叫傅識若的孩子到洛陽了嗎?那地方可不太平,她要想去查病患,必先經過當地州府。”

“那裏更不太平了,她應該能被纏上好一段時間。”

宋卻神情一滯,避開了溫雪音的話題,只說:“那您多心了,或者是消息不夠靈通?一把火的事,管那麽多幹什麽。啊對了,您秘密藏住的人我們都找到了,寧可錯殺也沒有放過,要怪只怪您遠處的人手不夠吧。”

陶聞殊面色僵了僵,但他仍然保持了該有的體面:“雪音既然已經把我想做的事傳達了,宋大人也如我所願地做了,況且宋大人還將大火的事告知我,我說什麽也要回一些禮才對。”

“京城之中,我藏了更多。你不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瞞著城中百姓嗎,現在呢,還要瞞嗎?”

“江南那一處,你們還未找到吧。只可惜我要入朝了,我等不及了。”陶聞殊松開了禁錮宋卻的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快些讓我看看姜無真教給了你什麽。別像周習真一樣,是個紙老虎。”

他再不看溫雪音一眼,像是丟掉什麽一直纏著他的碎紙屑。

溫雪音也沒有看他,名存實亡的師生情誼早就在她日覆一日增長的悲憫心懷中磋磨得一幹二凈了。

宋卻坐在位置上,凝視著陶聞殊離去的背影。

不得不將他放歸朝野,又不得不因為疫病的事被他牽著鼻子走,自己已經先算了很多步,但對方始終拿捏著命門,這比當時遭受李筠和孟浮的算計還要煩悶。

這是宋卻第一次被這樣壓制住。她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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