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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互為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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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互為虎

當夜驛站遭遇匪徒。這群匪徒明顯有備而來,不僅身手極好,目標也非常明確——只奪糧,不殺人。

各地修建佛塔的政策尚未下達,除了京城附近有些百姓已經在科考的細雨當中勞作,其他地方依然停滯不前,缺糧少米的事雖比從前少,但耐不住基數大,如今遭遇匪徒,也不算意料之外。

偏偏徐敬慈徐大人是個熱心的,聽到動靜隨手抓過外袍披在身上追了出去,春夜晚風月下,剛下過雨的地面潮濕,少年將軍似雷霆般隱入夜色。

然後受傷歸來。

驛站看守的侍衛撓撓頭:“……”

徐敬慈心虛地捂著傷口:“……”

徐敬慈:“只是意外,我其實很厲害的。”

侍衛:“……對對。”

於是徐敬慈安穩地躺下了,在驛站外層層守著他的人也安穩躺下了。

科考期間,什麽都嚴,看管徐敬慈更是嚴上加嚴,一群人輪班守著他,生怕他鬧事,早就累得想死。

雖然討厭匪徒,但他們又很感謝他們,同時也感謝一下不自量力硬要逞能的徐大人。

“塔爾萊暮的行蹤,能打探到嗎?”

外頭守夜的人松懈許多,宋卻留在徐州的探子混在侍女當中順利來到了徐敬慈旁邊。她聽完後,搖了搖頭:“目前打探不到,不過應該是在京城。大人要將他綁到徐州來嗎?”

“不用……在京城的話,你家主子應該會聯系他。沒事了,你先出去吧,這些天多謝了。”

“是。”侍女將餐盒中的食物放好,裝作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陸銘死的無緣無故,倘若要把自己趕出京城,隨便殺個人也行。

更退一步講,孟浮厭惡自己,用“趕”這個字會不會程度太輕?雖然沒見過幾面,但徐敬慈能感受到對方不加掩飾的惡意。

他殺不了自己。除去身居高位,就是因為在京中束手束腳。

難道是刻意將自己引來徐州,在徐州鬧事,數罪並罰?

徐敬慈連晚膳都沒怎麽用,熄了燈躺在床上思考來思考去。

宋卻的信件裏定然有沒說出來的話,她不怕明面上的這些人,她的人脈滲透得太深也太廣,根本不用怕信件被劫。

除非是朝中有人作梗,隱了面目做暗中的推手,並且瞞天過海,至今未露出半個面容,才能讓宋卻這樣小心。

看守的侍衛在睡前最後推開門看了一眼,臥病的徐敬慈像是陷入什麽難搞的噩夢,睡著了都皺著眉頭。

他將餐盒提走,放心離去,門被關上的那刻,徐敬慈睜開了眼睛。

與北疆合作是最後的辦法,若非萬不得已,徐敬慈屬實不願意去觸這個黴頭。

況且,到底是什麽樣手眼通天的人,能將陸銘一個朝中要員神不知鬼不覺地處理掉?孟浮背後的究竟是誰?

他翻窗走了。

四周有人打點,馬匹在後山樹林間,繞過守衛,徐敬慈策馬駛往匪窩。

“多謝你們了,”徐敬慈舉杯,在吵吵嚷嚷、充滿塵土味的簡陋寨子裏向周圍一眾人道謝,“若非諸位幫忙,徐某還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山匪站起身與他碰了個杯,謙虛道:“哪裏哪裏,多虧了徐大人,咱們才能開張。說來真是不好意思,之前居然覬覦大人的女人,大人與夫人現在如何了?”

與他說話之人正是不荒村內沒死成的三當家,匪首人頭落地,他嚇得屁滾尿流,翻著字典,到處剽竊別人的句子,就是這樣,寫出來的保證書也是狗屁不通,把幾位看守都逗樂了。

他手上有些人命,但當時周習真正在搏百姓的好感,對這種做了惡但不多的山匪施行放手歸鄉政策。

本以為三當家能改邪歸正,因為他看起來真的很討厭寫保證書。沒想到周習真一死,他又找了塊新的地方準備重新發展。

可時間上特別不湊巧,周習真去世後趕上了施粥,他享受了一段時間,沿路被沒品沒德發難財的商人忽悠著幹了不少的活,剛準備起義,過年了。

於是他帶著小弟們過了個圓圓滿滿的年。吃飽喝足的山匪這就要喊號子搶糧食了,就被剛入徐州的徐敬慈認出來了。

本以為又要被關起來,但徐敬慈撂下一堆錢財糧米就走了。幾天後就有人來找,說是大將軍徐敬慈想要與此處的山匪多些交流,想讓自己身邊的人深度學習一下匪徒文化,並且要在適當的時機內進行隨堂測驗。

夜黑風高時,測驗以甲等的成績結束。

徐敬慈本是來談事的,沒想到他能說到宋卻身上。

山匪不關心朝廷事,最多只聽聞有個女官,卻不知道這個女官是宋卻。徐敬慈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打了個馬虎眼:“挺好的,就是現在離得遠,思念得緊。”

“幸虧遇到你們了,不然辦起事來還真有點麻煩。”徐敬慈拉著三當家,讓他重新坐到位置上,順便換了個話題,“這大半年來過得如何?”

三當家撓了撓頭:“如大人所見,也就這樣了,整天都要靠搶來過活。”

徐敬慈沈默下來,他現在也不敢保證什麽,只好用沈默尷尬的笑容回了他。

打來的野味成了飯桌上最有油水的東西。數年前,這些野兔野鹿被人殺了一大半,剩下那點都躲起來,戰戰兢兢地跟大梁一起過著膽戰心驚的日子,人找不到吃的,動物也找不到,死了好多人。

現在該說“幸好”嗎?可大梁之前明明有比現在更好的日子,經歷過變遷的人的落差,徐敬慈有點沒辦法想象。

“之後……之後可能會好些,科舉剛辦,新官上任,各地都有新政策,要是想安穩點的話,就等朝廷頒布的文書,那會兒估計需要很多工人,能領上朝廷的糧食也算不錯了。”

三當家一臉茫然:“幹活哪有搶來的快?”

徐敬慈一肚子惆悵不忿就這麽被三當家真摯的表情驅走了,他啼笑皆非:“我的處境,你們如今也見到了,處處受限,什麽都辦不了。可否再托你們辦件事?”

三當家被這個生硬的轉折生生憋紅了臉:“……”

他不太想。雖是亡命之徒,也不怕什麽官兵宰相的,但他身後還有許多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幫徐敬慈一次是因為糧米和威壓,再幫一次就有些強人所難了。

見三當家一臉為難,徐敬慈十分上道地將袖中的糧票勾了出來:“沒有私印,不會有人知道你們從哪拿來的,足夠你們一群人換兩三個月的糧食了。”

三當家一把奪過。如今的情況,等待朝廷的賑濟委實異想天開,就算只吃兩三個月,那也是一段好日子。吃人嘴短,他當下就應道:“沒問題,徐大人。您要幹什麽盡管開口……不是要我們的命就行。”

徐敬慈笑道:“我待不了太久。長話短說。”

科舉時間緊任務重,宋卻這邊亦然。

她拖著病體,在自家後院與塔爾萊暮對坐。

“你,變臉很快。”塔爾萊暮用他琥珀色的眼睛註視著她,“上次你還要殺我。”

宋卻斟茶的手一頓:“這才是人之常情吧。你跟我爹合謀,還扭傷我的手,就不許我做點什麽嗎?”

“我扭傷你了?”

宋卻:“?”

“噢,抱歉。”塔爾萊暮說,“我沒註意。”

宋卻憑借自己的素質忍住了潑他的沖動,她坐直身子:“事到如今,我們也算是兩清了。我知曉你和宋臯禹合作的目的,但方法用錯了。你讓北疆的民眾滲入大梁,搞成如今互相殘殺的局面,等你們北疆穩定了,人估計都沒了。”

“你邀請我嗎?”

宋卻點頭:“來嗎?”

塔爾萊暮不疑有他:“來。”

“你連問都不問?”

“我早就說了,”塔爾萊暮的語氣無甚波瀾,“我想要你。”

宋卻的眼神一言難盡,她張了張嘴,實在不知道怎麽糾正這個北疆人的用詞,最終只能嘆氣:“就算你不問,我還是要跟你說。我不怕別人指責我是通敵的叛徒,但諸事未定,你不要在京城惹麻煩。我會保證大梁不出兵,並且周旋北疆歲貢的取量——目前沒辦法取消,你暫且忍一忍。”

塔爾萊暮點了點頭:“已經在梁國的北疆人,怎麽辦?”

“施粥的時候你也見到了。”

“好,那我要做什麽?”

宋卻此前最討厭跟徐敬慈交流,因為他太表面,宋卻往深處細挖的時候對方會問她“啥啊”,讓她很無力。

之後又討厭跟政事堂的老頭交流,因為他們很聒噪,宋卻耳根沒有一天清凈過,但還好,在無盡的嘴仗後他們安分許多,讓她很自豪。

如今她找到了第三類人,就是塔爾萊暮這種中原話學不好,只能幾個字幾個字的蹦,並且腦子一根筋毫無保留相信別人的人。她良心未泯,不好意思騙他,很糾結。

“我想讓你……做假證。”宋卻說,“徐敬慈被困於徐州,他遲遲不歸,始終是個變數。”

塔爾萊暮聽到這個名字就眼睛發亮:“能不做嗎?”

宋卻無奈地笑了一下:“大梁和北疆如今的處境,大概是有人教唆,此人將徐敬慈引開,怕是又要鬧事。如果不盡快用徐敬慈刺激這人,恐怕我們死光了都未必知道他是誰,所以徐敬慈一定要擺脫嫌疑。”

塔爾萊暮洩了氣:“那好吧。”

“還有,我不阻止你去找孟浮討要消息,但你不能幫他要我的性命。”

塔爾萊暮想了想,說道:“我不找他。他假話很多,我聽不懂。”

“最後一件事。”宋卻說,“這件事不解決,我心中有結,只會徹夜難眠。”

塔爾萊暮對上宋卻認真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應道:“你說。”

“你怕疼嗎?流血會死嗎?心臟的具體位置,能指給我看嗎?”

“還好,可能會。”塔爾萊暮對宋卻的動作若有所感,但還是猶豫著指給她看,“在這裏。”

於是,曾經插在某個無足輕重之人胸口的匕首,擦過跳動的心臟,也沒入了塔爾萊暮的胸口。

宋卻說:“這一刀,我要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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