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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今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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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今日雪

傍晚,宋卻混在人堆裏吃烤肉的時候,營帳裏的爭吵還未停下。

左右不過是因為周景佑的事,皇後覺得對周招渡的處置太輕,柯治勸了幾句,現在正在進行三個人的爭吵。

傅識若吸了吸鼻子:“真是不懂他們在吵什麽,兩個人都是皇子,扶持誰都好,幹嘛這麽烏煙瘴氣的。”

“也未必,樂王身後跟著的大臣很多,等到樂王上位,大梁不會有什麽改變,但是澈王根基不穩,上位了也難安民心。大家都在這兩個人當中擇主,賭對了,那就是繼續衣食無憂風風光光,賭錯了可就是逆黨了。”

傅識若看向宋卻,火光落在她的臉上,一時間有些晃眼。

宋卻意識到她的目光,以為她是有所顧慮,轉頭安慰道:“你爹這麽多年都能獨善其身,不會出事的,放心。”

傅識若托著腮:“那你是決定跟澈王一起了?”

宋卻點點頭。

“但我不想跟著我爹做選擇,怎麽我們的生死都要掌握在他手裏。”傅識若朝她勾了勾手指,“我偷偷跟你說。”

宋卻附耳過去,聽了半天,最後說:“那我也偷偷跟你說,你別告訴別人。”

傅識若聽著聽著,眼眸亮起:“真的?”

“真的。”

“為什麽這麽篤定?不會出意外嗎?”

“腐朽的會走向滅亡。”

傅識若被唬住了,她像打了雞血一樣地跑走了。

冬狩到底是在冬至前結束了。

吃完袁青尋準備好的餃子,宋卻再一次苦大仇深地上早朝去了。這次吵的架跟她沒什麽關系,主要是周景佑和周招渡的事。

周景佑說大家不要吵了,五弟也不是故意的,此事就算了吧。

柯治說殿下這話就不對了,做錯了事情理應受罰,作為兄長不該替弟弟逃脫罪責。

周景佑說柯相真是深明大義,五弟有您這樣的老師真是福分,但我實在是看不下去大家為了我的一點小傷而針鋒相對,五弟也知錯了,就這樣吧。

周招渡在他們的一來一往箭也不甘示弱:“皇兄此言差矣,本就是做弟弟的不是,萬不能因兄弟情誼而草草了事。弟弟心中有愧,請皇兄責罰。”

一個兩個都想落一個好名聲,宋卻左看看右看看,覺得這種情況不參一本實在太浪費了。

於是新任中書令拎著笏板就上了:“陛下,既然樂王殿下通情達理,那臣也就放心地參他了。臣要參五皇子樂王,言行無狀,持箭傷人,也參柯相有意庇護,無法以身作則,不能為百官表率。”

周招渡:“……”

柯治:“……”

政事堂的老頭:“……”

冬至除了朝會還有祭祖,忙來忙去,終於把一天熬過去了,晚間,京城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這場大雪一連下了好多天,堆積的雪漫過腳踝,就連官員的日子都沒那麽好過。

偏偏這時候,周招渡監管的難民所又出了問題。

糧食炭火具不足,難民餓死一批又凍死一批,有入絕境者拿著柴刀到城中搶劫,因此又死了一批。

滿朝官員沒立場指責,又只能由宋卻來開這個頭:“陛下,您委以樂王重任,卻不想竟有今日之事。少糧少炭,在京城尚且如此,那在其他地方呢?”

周招渡自知理虧,急忙認錯:“父皇,兒臣的撥款並無遺漏,請糧倉放糧的記錄也在庫中,請父皇明鑒!”

“樂王殿下此言差矣,管好手下也是您的指責,您不能光顧著撥款放糧而放任手下的人克扣吧。虎兕出於匣而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

“宋大人,”周招渡也有點生氣了,“我自知有錯,但您也不必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我會徹查是誰私吞了錢糧,定會給大人一個交代。”

宋卻瞥了他一眼:“殿下可不是給我交代,是給整個政事堂、整個朝堂和天下人交代。”

周景佑適時插嘴:“五弟與宋大人可不必再吵了,父皇,兒臣鬥膽,已在昨日開了私庫,放糧給了難民,並將俸祿裏一半的炭火都下放至難民所。現下並不是追究罪過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安撫百姓情緒。”

皇帝被這些人弄得頭疼,不由得扶住額頭:“那澈王以為如何?”

“回父皇,既然五弟說了要嚴查此事,那不如就由五弟主管,定揪出這些亂臣賊子。兒臣則請父皇派兒臣安撫百姓,不僅施粥,還要發放過冬衣物,以此來安撫惶惶人心,也不至於落人口舌。”

這些日子爭吵不斷,宋卻還以為只是無聊的消遣,但沒想到真的會出這種事。

她又與徐敬慈並肩下朝,對方替她撐著傘,紛紛大雪被阻隔在外。

“還以為能消停一段時間呢。”宋卻裹緊了大氅,把臉陷在毛領當中,“我有點不明白了,有柯治在,周招渡怎麽會犯這種錯?”

“這還不簡單。”徐敬慈朝遠處喊道,“柯大人!等一等!”

宋卻:“?!”

柯治笑盈盈地轉身,居然真的在原地等著了。

宋卻:“……”

徐敬慈拉著她快步走到柯治面前:“柯相安好。晚輩有點好奇,明明樂王是您的學生,怎麽還會鬧出這種事來啊?”

柯治楞了半天,大概是沒想過有人會直白粗暴地這樣問問題,就連他身邊舉著傘的小廝都忍不住低頭笑了。

柯治挑眉,無不謙卑地說道:“學生學藝不精,不懂如何禦下,犯錯也是難免的。”

徐敬慈:“可慘死了那麽多百姓,以此作為糾錯的辦法,會不會太殘忍了?”

“實在是令人始料未及啊。徐大人感念百姓的心,臣已經領會了。”

宋卻站在一旁想了想:“哦,我知道了。”

柯治:“什麽?”

宋卻搖了搖頭:“沒什麽。我娘在家中準備了銀耳湯,準備邀請徐大人來喝一碗,柯相要不要也來?”

柯治一下被堵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但還是撐了抹客氣的笑,說道:“不必了,宋大人與徐大人都是少年人,我已老了,插不上話,就不打擾了。”

宋卻:“好吧,柯相再見。”

徐敬慈偷笑,甚至不敢往身後多看一眼,拼命挨著宋卻問道:“真的嗎?真的有銀耳湯嗎?”

“沒有啊。”

“……”徐敬慈悶悶道,“哦……那你知道什麽了?”

“柯治既然放任手下的人貪汙,那就做好了被發現的準備,現在事情敗露,他們卻沒有動作,寧願讓周景佑得勢……顯然是要借此機會處理了手下的一些人。他們也覺得在朝中深根駐紮的老人不好拿捏,興許會去提開春科舉的事。”

徐敬慈若有所思地點頭:“那也不錯啊,我們不也是正要說此事的嗎?”

“可真要等他們去提,天下的學子又會眼巴巴地念著他們的好了。”宋卻驕傲道,“不用擔心,我早用政事堂的名義將科舉的事遞上去了,眼下周景佑應當在皇上面前提了。”

“你早就猜到啦?”

“怎麽可能。冬狩的時候皇上拉我說了幾句話,那時我就感覺科舉有戲,幹脆直接提了。誰知道他們還要搞這一出……啊,不對,就算他們沒把這個功勞算在自己頭上,也完成了他們的目標。”宋卻嘆了口氣,“這下真能過個好年了。”

宮門外,尺素正在等她,見她來了,趕忙迎上來。

宋卻走了幾步,卻又停步回頭:“銀耳湯,來喝嗎?”

徐敬慈握著傘的手捏緊,但面上卻還是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樣子。

宋卻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才等到他強忍歡喜的一句:“喝!”

誠如宋卻所說,貪汙官員不多時就挨了處分,朝中牽扯出一連串大大小小的官員。周景佑這邊安撫流民和百姓的活動也有條不紊,見著官員數量銳減,他順理成章地在朝會上提出春節後就舉辦科舉廣納賢士。

柯治和周景佑很難得地在一件事情上保持了相同的意見。

粥棚下每天都有人排隊,這些人在嚴冬過後,將會參與第十九座佛塔的搭建。

於是宋卻順水推舟地搶在委婉的柯治之前奏請,允許各地修建佛塔,無業游民或山匪流寇皆可以工時換取錢糧。

這下總算安定一陣子了,正好,年關將近,大多數百姓都有了盼頭。

歲音樓裏歌舞升平,盡是靡靡之音,但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在亂七八糟的年代裏,如何傾瀉欲望成了衣食無憂的人的首要問題。

宋卻自當官以來第一次來這兒,先前孟浮與她生了場氣,又趕上被限制家中、受傷生病,之後又是無窮無盡的加班與吵架,直到現在才有機會過來。

熏香淺淡的廂房內,孟浮替宋卻斟了杯甜茶:“京城裏到處都說,有個女人竟然當上了中書令。他們大抵是無緣見到了,可我偏能。”

宋卻沒好意思告訴他施粥的時候自己也在,現在怕是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長什麽樣了。

宋卻低頭,端起茶杯:“我還以為你會生氣。”

“我生什麽氣?”

“中秋時,我想來找你,但出不來,後來就入朝了,沒日沒夜地忙,更顧不上你。”

“這有什麽?”孟浮露出同往常一樣的、攝人心魄的笑容,他執起宋卻的手,貼在自己半裸的胸膛上,“你現在是宋大人了,一個朝廷的高官帶走我,豈不是很容易的事?”

宋卻看著他的雙眼,最後還是洩了氣:“我努力,我將田地抵出去,每年的俸祿全都交給你。當然,這點錢買下歲音樓不夠,但你跟我是舊識,想必會讓我賒一賒的。”

宋卻自討沒趣地問道:“你真的能跟我走嗎?”

孟浮笑嘻嘻地答道:“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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