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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結滿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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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結滿霜

天氣冷得嚇人,等皇帝射出那只指向梅花鹿的箭後,宋卻就躲到一旁喝熱湯了。

室外可不講究什麽爐子,宋卻恨不得沖進帳子裏待著。

熱湯下肚,肉味讓宋卻回了半條命。她捧著碗裹著大氅縮在一邊,準備緩一緩再去參與他們的射獵。

“宋卻!怎麽不進帳裏?”徐敬慈理了理他的頭發,“看我今天,是不是特別威武。”

文官武將在這一日都穿得差不多,射獵是個過場,林子裏沒什麽動物需要穿輕甲的,所以大家穿的都是朝服。

宋卻心情不錯,想順著紫色朝服誇讚兩句,但還是誇不出口,只說:“尚可。”

即使中得了兩個字的誇獎,徐敬慈也一副得意上天的模樣。他也拿了碗熱湯,兩口就喝光了,燙得齜牙咧嘴:“喉管都要炸了……走,我們去營帳裏待著。”

宋卻搖了搖頭:“不用,我一會兒跟你一起進林子,你等等我。”

她將喝了一半的湯塞到徐敬慈手裏,就去追趕落單的皇帝了。

皇帝不怕冷,坐在高臺上和身邊的幾個大臣比劃,不知道在說什麽。宋卻向他身邊的公公見了禮,混在了他們中間。

談話時身邊多出來一個女人是件惹眼的事,正好這堆朝臣裏大多都看宋卻不順眼,他們故意讓出一點空隙來,好讓皇上看見她。

宋卻搞不懂這堆老頭的腦回路,只好行禮:“陛下。”

老皇帝懨懨地瞥了她一眼:“是宋卿啊。宋卿入朝一月有餘,可還習慣?”

宋卻要說的也正是此事:“回陛下,已熟悉了。”

“看你也是熟悉的,架都吵了好幾回。”皇帝瞇著眼睛問道,“和他們講話,挺累的吧。”

宋卻:“臣也學到了很多。”

“你專揀別人愛聽的說。”皇帝用他枯瘦的手摸了摸頸側的狐毛,“整日對著那些老臉,自然不痛快,朕喜歡看年輕人吵來吵去,選你入朝,差不多就是這個原因。無論你是男是女,敢在朕面前提那樣的要求,朕都會三思。更何況你策論寫得好,朝中多少人都比不上你。”

身旁的幾位大臣紛紛變了臉色。皇帝這番話算是給宋卻撐腰了,他有意培養年輕人,恐怕春節一過,朝中就有變數。

這些年來因著無新人入職,老臣們各個如魚得水如日中天,好日子過久了,並不希望有人打擾。

宋卻也苦惱,這個老東西也不知道避著點人說,這話傳出去,自己肯定又是舉步維艱。

但她很難得地低頭了,因為皇帝說:“女人做官的事,好久沒有了,朕也想看看你能走到什麽地步。”

他沒忘記老師,那個助他力壓一眾皇子的女丞相。

如今宋卻得償所願,還是沾了老師的光。

宋卻開始懷疑皇帝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否有什麽內情,既然他能聽老師的話,就算再沒腦子,也能記住些東西,怎麽會開始鉆研修仙修建佛塔了?

在江南時,她的情報網時不時會給她傳消息來,但前朝到底如何,幾乎都是聽孟浮講的。她的手不夠長,只能碰到外圍的家眷,對裏面的秘密只能靠猜測得知。

如今進了前朝,本以為柯治在皇上面前的分量十足,結果很是一般。柯治做到的所有事情都是憑借著自己的手段。

宋臯禹也是,靠著依附皇上做事,最後被關在暗室都無人管。

那就是還有人了。一個為眾人所知,又閉口不談的人。

“是,臣深感陛下擡愛。”

“朕記得你身體不好,實在不適,就在營帳裏待著吧。”

“多謝陛下關心,沒有那麽誇張。臣剛入朝,倘若連冬狩都游離在外,豈不是讓人拿了錯處。”

“原是如此。那徐卿應該就是在等你了吧。”

宋卻眉頭一皺,向後看去。高臺下不遠處,徐敬慈牽著兩匹馬遙遙看過來,發現宋卻與皇帝的目光,還特別激動地招手。

宋卻:“……”

皇帝笑了出來:“快去吧。”

宋卻向皇帝告辭,臨走前還忍不住對身後的大臣說了句:“別擋路。”

好沒禮貌,好猖狂。大臣們剛要告狀,就聽皇帝又笑了一聲。這狀大概是告不成了。

“你連馬都牽好了。”宋卻走上前,接過韁繩,摸了摸馬頭,“我還想自己去挑呢。”

“擔心咱們再不過去,獵物都要被打光了。”

宋卻輕輕勾唇,翻身上馬,視野變高,實在是舒適。

她與徐敬慈駕馬溜達到兵器架子旁取了只弓來,又把箭囊背在身後。

徐敬慈知道她會騎馬,但對她的箭術還一頭霧水:“你箭術如何?”

“不太會。一會兒你就負責把獵物記在我的名下,我就負責去後山閑逛。”宋卻賞給他一記倨傲的神情,一拉韁繩,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敬慈與她共同進了林中,確認外頭的人再看不見他們,他才開口:“你記得躲遠一點,別被誤傷。”

“那要是誤傷了呢?”

“那你的箭傷就一肩一處,對稱了,以後買東西都不用別人家的秤,你自己就有倆。”

宋卻氣得拿弓打他。

冬狩好不容易落到周景佑手裏,不做點什麽,豈不是辜負美意。

但這次確實沒什麽覆雜的流程,所以宋卻才能跟徐敬慈沒事人一樣溜達。

“要是每次都能這麽輕松就好了。”徐敬慈與宋卻深入林中,一只灰兔被人追逐,躥了過來。徐敬慈一箭射中,與追兔子的人打了個照面:“傅識若?”

冬狩是大事,這裏除了百官,還有後妃,就連官員的親眷也能入場。

傅識若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在林中大開殺戒,沒想到能追到徐敬慈面前。她氣惱:“徐大哥你幹嘛呀!這是我的兔子!”

徐敬慈有心挑事,指了指身邊的宋卻:“你跟她說,這只兔子死的那刻就是她的了。”

結果傅識若立馬換了張面孔:“原來是宋卻宋大人的,嘿嘿。”

她大概是喜歡紅色,這個場合要著官服,清一色的沈悶,但傅識若卻用紅緞帶綁了頭發,颯爽幹練又活力四射。

她策馬繞到宋卻身邊,兩匹馬湊在一起,都對對方好奇。

傅識若討好道:“宋大人,幾日不見,你都混到前朝了。”

宋卻點頭:“是吧。”

“實在是太厲害了。”傅識若覷著她的臉色,“宋大人,我也可以把我的獵物都記在你名下……你教教我,怎麽做到的?”

宋卻勾了勾唇:“嗯……我爹暫時無法任職,我就跟陛下說了一聲,他就安排我考試了。”

“只要爹上不了朝就行了嗎!”傅識若悟了,激動道,“那你爹怎麽做到的?”

宋卻:“……”

宋卻:“可能是因為我爹在私籌兵馬?”

這件事朝中上下皆知,但傅識若不知。很多事情真的只掌握在手握權力的人手中,就算是鬧得再大,這之外的人都未必能探到風聲。

傅識若果然一臉震驚:“私籌……兵馬?”

但她的重點顯然不在這件事情上,她悄聲問:“那我爹私籌兵馬,我也能入朝為官了?”

“你可能……不用。”

“為什麽?”

“因為……我也說不清,等之後再告訴你。”

傅識若乖巧,點了點頭,竟真的不問了。

一路走下來,獵物打了不少。旁邊這倆人實在是信守承諾,打到什麽都算做宋卻的。

正當宋卻準備自己試試看的時候,弓還沒拉滿,林中深處就驚起鳥雀,人群騷動,她不得不放下弓箭,裝成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怎麽了?”

傅識若作為唯一一個不知情的人,展現了真情流露的疑惑:“不知道啊,過去看看?”

三人策馬趕去的時候,周招渡正查看周景佑的傷口,腰側的血落在結霜的草木上,樹幹旁邊盡是狼狽。

周景佑操持的冬狩,倘若別人出事,定是要拿他的錯處的,但如果他自己出事,要麽就是意外,要麽就是別人有心而為了。

醫官擡走他後,剩下的人再也無心狩獵,只得跟著一同回去,然後烏壓壓地在周景佑的床邊跪了一片。

“澈王殿下這傷只是看著重,萬幸沒傷到什麽臟器,養一陣子就好了。”

皇後聽到周景佑受傷的消息急忙奔來,見皇上不願多管,她哭鬧著非要個說法。於是周景佑床前湊齊了國君國母,加上大臣紛紛跪拜,還以為是周景佑的受傷大典。

周景佑拉著皇後的手,輕輕搖了搖頭:“母後,不必替兒臣擔心,只是不小心的,何必這麽興師動眾。”

皇後好不容易平覆了情緒,聽到這話,又忍不住落淚:“陛下,您瞧,景佑多懂事,自己都被傷成這個樣子了還在替別人開脫。”

皇上煩得要命,撐著頭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傳樂王。”

於是宋卻與徐敬慈又跟著其他官員一起退出去了,周招渡進來時,還抽空剜了他們一眼。

徐敬慈覺得莫名其妙:“他瞪我們幹嘛?”

“誰知道呢。”宋卻松了口氣,“不過也說明他安排的人沒找到機會動手。”

“放心,陳山風那邊馬上就有結果了。”

周景佑裝無辜屬實有些天賦,一出苦肉計惹得皇後心疼,估計靠著他幾句四兩撥千斤的解釋,連陛下都要心疼他三分。

自己先動手總好過別人先動手,自己身上的傷,正好甩到周招渡身上去。

沒人知道周景佑是怎麽靠著枯草樹幹和奔走的獵物,讓周招渡一箭誤傷了他的。周圍侍從的人證,只能停留在“失手”上。

徐敬慈替宋卻撩開重重的簾子,外頭天空澄澈,但寒風仍舊。

“最好是讓他們安靜些,我想過個好年。”宋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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