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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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過往
敖曜一路穿過連綿的春雨回到了西海，他停在海底龍宮的花園裏，佇立在紅色的珊瑚間，玄色雲錦織就金線祥雲提花長袍更襯得敖曜面容俊朗，但在這龍宮花園當中他的臉色也更陰郁了幾分。
“表少爺？”一道柔柔的女聲破開敖曜的思緒，敖曜轉過身來看到穿著布裙荊釵的海月，這會她剛從外面采買回來準備去竈房準備幾個敖曜喜愛的吃食，高大的龍君皺眉看看對面來人那飽經風霜的面龐，在他記憶裏海月應該是個更加柔情似水的女子才對。
海月欣喜地小跑到敖曜跟前，手中提著碩大的竹籃子裏面都是海裏不多見的新鮮葉菜還有那白嫩嫩的豆腐，敖曜順手接過竹籃，“海月姨。”
海月笑瞇瞇地看著眼前這個英挺的青年龍君，一雙粗糙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卻想起這會她那手已經不覆當年的柔膩，有些不好意思地藏了起來，“表少爺長高了，真好真好。”
敖曜露出淡淡的笑容，“海月姨還是那麽美麗”，眼前的這個婦人雖然身姿依然曼妙但是那染上了淡淡霜白的發還有眼角的細紋都在告訴敖曜海月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
“老啦，表少爺長大了，海月就老啦”，海月引了敖曜往竈房走去，“知道你這兩天要回來，我早上去了人間市集買了些葉菜，還有你最愛的杏仁豆腐。”
“又能吃上海月姨做的飯食，真好”，敖曜幫著把大竹籃放好就遇上了來竈房尋吃食的阿暖。
“喲，回來了？”阿暖笑著跟敖曜打招呼，敖曜也伸出拳頭敲敲阿暖的肩膀。
“阿暖來得正好，幫海月姨把那盆蛤蜊、牡蠣端過來，”海月又轉向敖曜，“都是流月準備的，她家新姑爺上門，得好好備上新鮮的。”
“海月姨，我想吃爆炒的蛤蜊，你多加些辣子”阿暖端了大盆過來，裏面的蛤蜊個個伸長了觸須出來，被阿暖嚇得又都收了回去。
“好的好的，姑爺你愛吃什麽都跟海月姨說，都滿足你”，海月接過大盆在凈水裏又搓洗了一遍，“表少爺，牡蠣咱們還是用水蒸了，給你帶了人間市集的調料保管好吃。”
敖曜點點頭，阿暖一摟敖曜肩膀就把人拖出了竈房，臨走兩人還不忘記跟海月打招呼，敖曜被阿暖拖著離開了竈房的範圍，一下甩開阿暖的手，“有話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的。”
阿暖抱著手臂笑得如牡丹盛開般，仔細看那眼波中還有些霞紫的光輝，神情如饕足的大貓，悠閑地伸著懶腰，“得手了？”
敖曜被他問得楞了一下，旋即了然笑笑，“還不是時候。”
“嗯，那就是親吻了”阿暖摸著自己下頜，“你這神情啊騙不了人。”
敖曜想到阿冬那含水的眼眸，唇角不由又往上彎了彎，引得旁邊瞧熱鬧的阿暖一陣輕笑，敖曜斂了神色，“情況如何了？”
阿暖看他神情變了也不以為意，“嗯，跟你猜得差不多，你這次回來就是鴻門宴，當然了你娘確實也不會把你怎麽著。”
敖曜若有所思，阿暖繼續道，“我回去得跟阿冬說，那四海的龍姬們可都來了。”
敖曜輕輕瞥了阿暖一眼，阿暖閉上了嘴，對著自己的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敖曜這才滿意得把頭轉了過去。
敖曜跟阿暖在龍宮花園分別，自行往寢宮方向去，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回來了，寢宮的陳設倒還跟以前別無二致，窗邊的小幾上這會擺著盆紅色珊瑚，看起來珠光寶氣的，敖曜走了過去端起珊瑚放到了門外，隨即關上自己寢宮的門。
敖曜將之前龍宮慶典時候阿蝦從人間街市淘來的白兔小燈燃上擺在窗邊小幾上，看著那憨態可掬的小兔敖曜眉眼也彎了彎，“很快他就會回來的，你不要心急。”
過了晌午，阿蝦來敲響了敖曜的門，“少爺，是阿蝦。”
敖曜開了門，阿蝦帶著蝦仆將新裁的衣袍，日常用品等都送進了敖曜的寢宮，後面還跟著換了身絳色羅衫的阿暖，他捧著一只錦盒。
蝦仆們把東西放在了寢宮桌上就被阿蝦揮退，阿暖則將錦盒打開，“他這個寢宮采光是真的很一般啊，難怪你說要把這夜明珠都帶上。”
阿蝦幫著整理敖曜的衣櫃，阿暖則將四枚明珠放在了寢宮四個角上，一時間寢宮被映照得透亮起來。
“你懂什麽，少爺這處叫幽靜，方便他跟他的天門冬聊天”阿蝦抖開一件深絳色長袍，上面銀色絲線繡著條躍出水面的龍，栩栩如生。
“喔？你也有盆天門冬啊，難怪你會對阿冬格外上心呢”阿暖也來幫著阿蝦將那件衣袍展開放置在衣架上。
“咳咳，不懂不要瞎說”敖曜咳嗽了兩聲，這春天換季咳疾似乎有覆發的前兆，“尤其不要在阿冬面前。”
“少爺，阿暖沒有瞎說，你確實對阿冬哥更關心”阿蝦整理好了敖曜的日常用度，這會將阿暖護在自己身後，氣鼓鼓地看著窗邊小幾上靠著的敖曜。
阿暖則在阿蝦身後，對著敖曜挑了挑眉，這得意的神情敖曜覺著礙眼，特別礙眼，“整理好了沒有，整理好了就出去。”
阿蝦轉過身看阿暖，眼睛似乎有些委屈，他用手指指低頭看白兔小燈的敖曜，對阿暖撅了撅嘴，阿暖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在那殷紅的嘴上輕輕一吻，安撫似地舔了舔。
“少爺，摩昂殿下讓我提醒您今晚別忘記出席催樁酒宴，這件衣袍我給您放置好了，沐浴完了別忘記換上，浴場的熱湯都是今早剛燒的，您去了就能用”得了比蜜糖還要甜的吻後，阿蝦說話也畢恭畢敬了起來，讓敖曜無奈搖頭，阿暖則帶著阿蝦出了門，臨走前不忘記提醒敖曜:
“絳紅色衣衫別忘記穿了，你娘親特意叮囑阿蝦的，你別任性回頭讓阿蝦難做。”
敖曜揮揮手讓他們趕緊走。
原本敖曜在望都收到的是外公敖閏寫的書信，上書：敖曜母親龍肆心口疼痛難安，既然敖曜禁制已解就早日回西海。
等敖曜到了西海地界發現到處張燈結彩，敖曜就知道這中間肯定另有隱情，不過海月沒有跟他提，阿暖也只是打了個馬虎眼，倒是摩昂借了阿蝦的口向敖曜傳達了實情——敖曜的娘親龍肆要嫁人了。
說起敖曜的娘親龍肆，當年可是個不安分的主，負責教養四海龍子龍姬的老龍蝦可沒少因為她的猖狂跟西海龍王告狀，原本的龍後當時生龍肆時出了意外，所以龍王敖閏對這個幺女是更加憐愛疼惜，但這個龍肆卻趁著整個西海因為敖烈的事情內部大亂，偷跑去人間游玩，在若水一帶遇上個酷勁十足的妖蛟。
龍肆跟這個妖蛟結伴而行，很快就沈醉在妖蛟的霸道和桀驁當中不能自拔，私定了終身，待三哥敖烈的事情塵埃落定，龍肆便帶著妖蛟回了西海。
彼時已是珠胎暗結，敖閏龍王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這口氣，多年寵愛最終換來一個接著一個的反叛，敖閏一度對自己的育兒觀念起了疑惑，不再理睬龍肆，隨她跟那個妖蛟在西海某處落腳罷了。
妖蛟第一次上門便吃了閉門羹，心中不太暢快，時日一長更是怨懟橫生，連帶著這個跟他游山玩水的富貴龍姬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龍肆呢從小驕縱，出門都是前呼後擁，這次一路都有妖蛟照顧而且蜜裏調油她也沒有覺察出什麽不對來，等回了西海她覺著父兄一定會原諒自己的任性妄為。
只是沒想到龍王父親閉門不見，大哥摩昂又在下界為三哥敖烈奔走，任憑一只潑猴調遣，只有二哥敖榮還願意搭理她，為她在海市最繁華的地段置辦了處宅院，挑選了幾個得力的仆將來看護，還有一對外來的海月水母陪她聊天解悶。
饒是這樣，孕中的龍肆脾氣見長，行為更加乖張，妖蛟借口外出多日不曾歸家，龍肆左不得父兄垂愛，右不得妖蛟寬慰，心中憋悶，對腹中胎兒咬牙切齒，如果不是老嬤嬤們極力勸阻，驚動了敖榮，龍肆都要將這個孩子打了去還自己一個自由身。
後來敖榮對龍肆說，你不打了敖曜才是正確的選擇，我龍族最重子嗣，妖蛟雖是蛟類也算我龍族近親，你要是打掉孩兒你倆感情是真的再難挽回。
事實證明敖榮的想法是正確的，敖曜的出生確實為龍肆帶來了她想要的一切，父兄將她與孩子迎回西海龍宮，敖閏龍王也開了金口讓妖蛟進入摩昂編隊巡查西海及所轄水府。
在那個百餘年間掌握了新生孩兒的龍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時期，讓她如同在雲上漂浮，舒坦非常，連帶著那對海月水母她都覺著順眼很多，反正這些都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而她龍肆什麽都有。
彼時在摩昂編隊裏勤勤懇懇的妖蛟也很滿足，雖然編隊裏不乏流言蜚語，只要回家看到步履蹣跚的小娃娃敖曜，端著杯茶對他說，爹爹喝茶，妖蛟就感覺這世間值得，然而這如履薄冰的幸福在旃檀功德佛的到訪中碎成了渣滓，拼接不成。
這天妖蛟下工，嘴角帶傷，是剛跟一巡海夜叉打架所得，妖蛟本來也想忍了，奈何夜叉是個嘴上無德的，凈揀些難聽的說逼著妖蛟跟他動了手，最後妖蛟略勝一籌自己也掛了彩，身上淺碧色的衣衫也是左一個腳印右一個泥點子的。
當妖蛟步履匆忙，想要穿過廳堂走回自己房間趕快換下衣衫時，那張燈結彩的堂屋，一屋子達官顯貴，珠光寶氣直接熏壞了妖蛟的眼睛，他看著自己的孩兒被一俊秀佛子抱在懷裏而龍肆目光灼灼看著佛子，那一瞬間妖蛟只覺全身冰涼，五臟六腑痛徹非常。
而後龍肆也時不時地在妖蛟面前誇讚旃檀功德佛功德無量，顏色妍麗，身份尊貴等等等等，妖蛟與龍肆大吵一架，嚇得敖曜哇哇大哭，邊打著哭嗝邊對妖蛟說，爹爹不要吵架，曜兒怕怕。
妖蛟望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幼子和橫眉冷對的龍肆，心中無奈，很快就動身離開了西海。
而多年之後的如今，敖曜在龍宮花園裏遇上了前來道賀的順水河君，也就是他的生父——淺海妖蛟。
妖蛟避開了宴席走到花園裏醒酒，一時間想到當年帶著幼年的敖曜在這花園中蕩秋千，踢蹴鞠的場景，如今秋千也早早變成了紅艷艷的珊瑚叢，而高高聳立的蹴鞠框也是銹跡斑斑爬上了不少水草，妖蛟在那蹴鞠框下看到個高大的青年，身著絳紅色蜀錦長袍，上面銀色絲線繡得一條躍出水面的四爪蛟龍，生機勃勃，威武異常。
敖曜擡頭看那被水草遮擋起來的蹴鞠框，仿佛那些年在這裏跟妖蛟踢蹴鞠的笑聲還在耳畔，小小的敖曜發出興奮的尖叫，妖蛟將他抱入懷中，父子倆笑作一團，旁邊觀望的龍肆也撫掌大笑。
“這位，龍君？”妖蛟往前走了兩步，敖曜聞聲轉了過來，色若皎月，眉如刀裁，墨色的眼瞳仿佛盛裝了整條星河，淺絳色的唇緊緊抿著，姿態莊重，不怒而威。
妖蛟沒有再說話，年輕的龍君也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當年妖蛟借著西海編隊名頭搭上了九重天青龍神宮的角宿，後幹事得力被派到順水成了河君至今也有五百來年。
就在敖曜與妖蛟兩兩相望時，從酒宴內室裏沖出個半大的小子，他跑過來抱住妖蛟的腿撒嬌道，“爹爹，娘親不給我吃辣子，你去跟她求求情吧”
妖蛟半蹲下身，摸著小子的頭，“確實不能吃，你冬天那陣染了咳疾，如今換季，還是要當心著點，你去跟娘親說，爹爹同意你吃塊飴糖，可好？”
小子聽說有糖可以吃立刻歡歡喜喜地跑了回去，妖蛟站起了身又側過臉來看敖曜，這位年輕龍君這會只是定定看著小子跑走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
妖蛟也沒有再言語什麽，轉了身也準備往酒宴那去，敖曜這會開了口，嗓音有些嘶啞，“爹……”，一個音節剛發出敖曜攥緊了長袖下的拳頭，妖蛟轉了頭來，與敖曜如出一轍的墨色眼眸看著他。
“百年沈香，我做成了個花木盒子，被娘親弄不見了，你能幫我找她問問麽”，敖曜急急說道，說完又沈默了片刻，“是我送給別人的禮物，很重要。”
妖蛟沒有說話，就在敖曜認為他會拒絕的時候，妖蛟開了口，“好，曜兒想要的，爹……我定然辦到。”
說罷妖蛟回了宴會廳，獨留敖曜站在銹跡斑斑的蹴鞠框下，敖曜微微擡起頭看浮動的海水，他好想阿冬，好想他的天門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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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少爺？”一道柔柔的女聲破開敖曜的思緒，敖曜轉過身來看到穿著布裙荊釵的海月，這會她剛從外面采買回來準備去竈房準備幾個敖曜喜愛的吃食，高大的龍君皺眉看看對面來人那飽經風霜的面龐，在他記憶裏海月應該是個更加柔情似水的女子才對。
海月欣喜地小跑到敖曜跟前，手中提著碩大的竹籃子裏面都是海裏不多見的新鮮葉菜還有那白嫩嫩的豆腐，敖曜順手接過竹籃，“海月姨。”
海月笑瞇瞇地看著眼前這個英挺的青年龍君，一雙粗糙的手想要摸摸他的臉卻想起這會她那手已經不覆當年的柔膩，有些不好意思地藏了起來，“表少爺長高了，真好真好。”
敖曜露出淡淡的笑容，“海月姨還是那麽美麗”，眼前的這個婦人雖然身姿依然曼妙但是那染上了淡淡霜白的發還有眼角的細紋都在告訴敖曜海月這些年在外受了不少苦。
“老啦，表少爺長大了，海月就老啦”，海月引了敖曜往竈房走去，“知道你這兩天要回來，我早上去了人間市集買了些葉菜，還有你最愛的杏仁豆腐。”
“又能吃上海月姨做的飯食，真好”，敖曜幫著把大竹籃放好就遇上了來竈房尋吃食的阿暖。
“喲，回來了？”阿暖笑著跟敖曜打招呼，敖曜也伸出拳頭敲敲阿暖的肩膀。
“阿暖來得正好，幫海月姨把那盆蛤蜊、牡蠣端過來，”海月又轉向敖曜，“都是流月準備的，她家新姑爺上門，得好好備上新鮮的。”
“海月姨，我想吃爆炒的蛤蜊，你多加些辣子”阿暖端了大盆過來，裏面的蛤蜊個個伸長了觸須出來，被阿暖嚇得又都收了回去。
“好的好的，姑爺你愛吃什麽都跟海月姨說，都滿足你”，海月接過大盆在凈水裏又搓洗了一遍，“表少爺，牡蠣咱們還是用水蒸了，給你帶了人間市集的調料保管好吃。”
敖曜點點頭，阿暖一摟敖曜肩膀就把人拖出了竈房，臨走兩人還不忘記跟海月打招呼，敖曜被阿暖拖著離開了竈房的範圍，一下甩開阿暖的手，“有話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的。”
阿暖抱著手臂笑得如牡丹盛開般，仔細看那眼波中還有些霞紫的光輝，神情如饕足的大貓，悠閑地伸著懶腰，“得手了？”
敖曜被他問得楞了一下，旋即了然笑笑，“還不是時候。”
“嗯，那就是親吻了”阿暖摸著自己下頜，“你這神情啊騙不了人。”
敖曜想到阿冬那含水的眼眸，唇角不由又往上彎了彎，引得旁邊瞧熱鬧的阿暖一陣輕笑，敖曜斂了神色，“情況如何了？”
阿暖看他神情變了也不以為意，“嗯，跟你猜得差不多，你這次回來就是鴻門宴，當然了你娘確實也不會把你怎麽著。”
敖曜若有所思，阿暖繼續道，“我回去得跟阿冬說，那四海的龍姬們可都來了。”
敖曜輕輕瞥了阿暖一眼，阿暖閉上了嘴，對著自己的嘴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敖曜這才滿意得把頭轉了過去。
敖曜跟阿暖在龍宮花園分別，自行往寢宮方向去，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回來了，寢宮的陳設倒還跟以前別無二致，窗邊的小幾上這會擺著盆紅色珊瑚，看起來珠光寶氣的，敖曜走了過去端起珊瑚放到了門外，隨即關上自己寢宮的門。
敖曜將之前龍宮慶典時候阿蝦從人間街市淘來的白兔小燈燃上擺在窗邊小幾上，看著那憨態可掬的小兔敖曜眉眼也彎了彎，“很快他就會回來的，你不要心急。”
過了晌午，阿蝦來敲響了敖曜的門，“少爺，是阿蝦。”
敖曜開了門，阿蝦帶著蝦仆將新裁的衣袍，日常用品等都送進了敖曜的寢宮，後面還跟著換了身絳色羅衫的阿暖，他捧著一只錦盒。
蝦仆們把東西放在了寢宮桌上就被阿蝦揮退，阿暖則將錦盒打開，“他這個寢宮采光是真的很一般啊，難怪你說要把這夜明珠都帶上。”
阿蝦幫著整理敖曜的衣櫃，阿暖則將四枚明珠放在了寢宮四個角上，一時間寢宮被映照得透亮起來。
“你懂什麽，少爺這處叫幽靜，方便他跟他的天門冬聊天”阿蝦抖開一件深絳色長袍，上面銀色絲線繡著條躍出水面的龍，栩栩如生。
“喔？你也有盆天門冬啊，難怪你會對阿冬格外上心呢”阿暖也來幫著阿蝦將那件衣袍展開放置在衣架上。
“咳咳，不懂不要瞎說”敖曜咳嗽了兩聲，這春天換季咳疾似乎有覆發的前兆，“尤其不要在阿冬面前。”
“少爺，阿暖沒有瞎說，你確實對阿冬哥更關心”阿蝦整理好了敖曜的日常用度，這會將阿暖護在自己身後，氣鼓鼓地看著窗邊小幾上靠著的敖曜。
阿暖則在阿蝦身後，對著敖曜挑了挑眉，這得意的神情敖曜覺著礙眼，特別礙眼，“整理好了沒有，整理好了就出去。”
阿蝦轉過身看阿暖，眼睛似乎有些委屈，他用手指指低頭看白兔小燈的敖曜，對阿暖撅了撅嘴，阿暖笑著揉了揉他的頭發，在那殷紅的嘴上輕輕一吻，安撫似地舔了舔。
“少爺，摩昂殿下讓我提醒您今晚別忘記出席催樁酒宴，這件衣袍我給您放置好了，沐浴完了別忘記換上，浴場的熱湯都是今早剛燒的，您去了就能用”得了比蜜糖還要甜的吻後，阿蝦說話也畢恭畢敬了起來，讓敖曜無奈搖頭，阿暖則帶著阿蝦出了門，臨走前不忘記提醒敖曜:
“絳紅色衣衫別忘記穿了，你娘親特意叮囑阿蝦的，你別任性回頭讓阿蝦難做。”
敖曜揮揮手讓他們趕緊走。
原本敖曜在望都收到的是外公敖閏寫的書信，上書：敖曜母親龍肆心口疼痛難安，既然敖曜禁制已解就早日回西海。
等敖曜到了西海地界發現到處張燈結彩，敖曜就知道這中間肯定另有隱情，不過海月沒有跟他提，阿暖也只是打了個馬虎眼，倒是摩昂借了阿蝦的口向敖曜傳達了實情——敖曜的娘親龍肆要嫁人了。
說起敖曜的娘親龍肆，當年可是個不安分的主，負責教養四海龍子龍姬的老龍蝦可沒少因為她的猖狂跟西海龍王告狀，原本的龍後當時生龍肆時出了意外，所以龍王敖閏對這個幺女是更加憐愛疼惜，但這個龍肆卻趁著整個西海因為敖烈的事情內部大亂，偷跑去人間游玩，在若水一帶遇上個酷勁十足的妖蛟。
龍肆跟這個妖蛟結伴而行，很快就沈醉在妖蛟的霸道和桀驁當中不能自拔，私定了終身，待三哥敖烈的事情塵埃落定，龍肆便帶著妖蛟回了西海。
彼時已是珠胎暗結，敖閏龍王只能硬生生地咽下這口氣，多年寵愛最終換來一個接著一個的反叛，敖閏一度對自己的育兒觀念起了疑惑，不再理睬龍肆，隨她跟那個妖蛟在西海某處落腳罷了。
妖蛟第一次上門便吃了閉門羹，心中不太暢快，時日一長更是怨懟橫生，連帶著這個跟他游山玩水的富貴龍姬也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龍肆呢從小驕縱，出門都是前呼後擁，這次一路都有妖蛟照顧而且蜜裏調油她也沒有覺察出什麽不對來，等回了西海她覺著父兄一定會原諒自己的任性妄為。
只是沒想到龍王父親閉門不見，大哥摩昂又在下界為三哥敖烈奔走，任憑一只潑猴調遣，只有二哥敖榮還願意搭理她，為她在海市最繁華的地段置辦了處宅院，挑選了幾個得力的仆將來看護，還有一對外來的海月水母陪她聊天解悶。
饒是這樣，孕中的龍肆脾氣見長，行為更加乖張，妖蛟借口外出多日不曾歸家，龍肆左不得父兄垂愛，右不得妖蛟寬慰，心中憋悶，對腹中胎兒咬牙切齒，如果不是老嬤嬤們極力勸阻，驚動了敖榮，龍肆都要將這個孩子打了去還自己一個自由身。
後來敖榮對龍肆說，你不打了敖曜才是正確的選擇，我龍族最重子嗣，妖蛟雖是蛟類也算我龍族近親，你要是打掉孩兒你倆感情是真的再難挽回。
事實證明敖榮的想法是正確的，敖曜的出生確實為龍肆帶來了她想要的一切，父兄將她與孩子迎回西海龍宮，敖閏龍王也開了金口讓妖蛟進入摩昂編隊巡查西海及所轄水府。
在那個百餘年間掌握了新生孩兒的龍肆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時期，讓她如同在雲上漂浮，舒坦非常，連帶著那對海月水母她都覺著順眼很多，反正這些都是她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而她龍肆什麽都有。
彼時在摩昂編隊裏勤勤懇懇的妖蛟也很滿足，雖然編隊裏不乏流言蜚語，只要回家看到步履蹣跚的小娃娃敖曜，端著杯茶對他說，爹爹喝茶，妖蛟就感覺這世間值得，然而這如履薄冰的幸福在旃檀功德佛的到訪中碎成了渣滓，拼接不成。
這天妖蛟下工，嘴角帶傷，是剛跟一巡海夜叉打架所得，妖蛟本來也想忍了，奈何夜叉是個嘴上無德的，凈揀些難聽的說逼著妖蛟跟他動了手，最後妖蛟略勝一籌自己也掛了彩，身上淺碧色的衣衫也是左一個腳印右一個泥點子的。
當妖蛟步履匆忙，想要穿過廳堂走回自己房間趕快換下衣衫時，那張燈結彩的堂屋，一屋子達官顯貴，珠光寶氣直接熏壞了妖蛟的眼睛，他看著自己的孩兒被一俊秀佛子抱在懷裏而龍肆目光灼灼看著佛子，那一瞬間妖蛟只覺全身冰涼，五臟六腑痛徹非常。
而後龍肆也時不時地在妖蛟面前誇讚旃檀功德佛功德無量，顏色妍麗，身份尊貴等等等等，妖蛟與龍肆大吵一架，嚇得敖曜哇哇大哭，邊打著哭嗝邊對妖蛟說，爹爹不要吵架，曜兒怕怕。
妖蛟望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幼子和橫眉冷對的龍肆，心中無奈，很快就動身離開了西海。
而多年之後的如今，敖曜在龍宮花園裏遇上了前來道賀的順水河君，也就是他的生父——淺海妖蛟。
妖蛟避開了宴席走到花園裏醒酒，一時間想到當年帶著幼年的敖曜在這花園中蕩秋千，踢蹴鞠的場景，如今秋千也早早變成了紅艷艷的珊瑚叢，而高高聳立的蹴鞠框也是銹跡斑斑爬上了不少水草，妖蛟在那蹴鞠框下看到個高大的青年，身著絳紅色蜀錦長袍，上面銀色絲線繡得一條躍出水面的四爪蛟龍，生機勃勃，威武異常。
敖曜擡頭看那被水草遮擋起來的蹴鞠框，仿佛那些年在這裏跟妖蛟踢蹴鞠的笑聲還在耳畔，小小的敖曜發出興奮的尖叫，妖蛟將他抱入懷中，父子倆笑作一團，旁邊觀望的龍肆也撫掌大笑。
“這位，龍君？”妖蛟往前走了兩步，敖曜聞聲轉了過來，色若皎月，眉如刀裁，墨色的眼瞳仿佛盛裝了整條星河，淺絳色的唇緊緊抿著，姿態莊重，不怒而威。
妖蛟沒有再說話，年輕的龍君也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當年妖蛟借著西海編隊名頭搭上了九重天青龍神宮的角宿，後幹事得力被派到順水成了河君至今也有五百來年。
就在敖曜與妖蛟兩兩相望時，從酒宴內室裏沖出個半大的小子，他跑過來抱住妖蛟的腿撒嬌道，“爹爹，娘親不給我吃辣子，你去跟她求求情吧”
妖蛟半蹲下身，摸著小子的頭，“確實不能吃，你冬天那陣染了咳疾，如今換季，還是要當心著點，你去跟娘親說，爹爹同意你吃塊飴糖，可好？”
小子聽說有糖可以吃立刻歡歡喜喜地跑了回去，妖蛟站起了身又側過臉來看敖曜，這位年輕龍君這會只是定定看著小子跑走的方向久久沒有回神。
妖蛟也沒有再言語什麽，轉了身也準備往酒宴那去，敖曜這會開了口，嗓音有些嘶啞，“爹……”，一個音節剛發出敖曜攥緊了長袖下的拳頭，妖蛟轉了頭來，與敖曜如出一轍的墨色眼眸看著他。
“百年沈香，我做成了個花木盒子，被娘親弄不見了，你能幫我找她問問麽”，敖曜急急說道，說完又沈默了片刻，“是我送給別人的禮物，很重要。”
妖蛟沒有說話，就在敖曜認為他會拒絕的時候，妖蛟開了口，“好，曜兒想要的，爹……我定然辦到。”
說罷妖蛟回了宴會廳，獨留敖曜站在銹跡斑斑的蹴鞠框下，敖曜微微擡起頭看浮動的海水，他好想阿冬，好想他的天門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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