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破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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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破障
敖曜這會帶著阿蝦騎著馬走在官道上，紅袖小館那處現在有了青虹與青影坐鎮比起彭城的紅袖坊來說也算是個正經營生。
那日午後沐浴完的敖曜重新換了身織錦提花的玄色棉袍，披上件深絳色皮氅牽著馬匹走出了建康城，阿蝦帶著小鳥一同在五裏亭追上了敖曜，阿蝦紅了一下臉對敖曜道，“就讓阿蝦陪著少爺一起吧。”
敖曜看著阿蝦那脫去了少年稚氣日漸成熟的臉龐，還有那躲在阿蝦皮氅下偷看敖曜的鮮艷羽毛小鳥，無奈搖頭，“小館裏都安排妥當了？”
“都妥當了少爺，對了少爺，剛才孟二哥跟我說如果遇上了阿冬，把這些安神的香帶給他，還讓我問問你阿冬哥有沒有跟你提他想要‘燃冬’香藥的事情”阿蝦低頭整理自己馬上的包裹，拿出個精致小盒來給敖曜看，“還有就是孟二哥說現在戰事平穩，建康城恢覆往日輝煌也只是時間上的事情，柳家二爺來了信咱們在建康的那些花銷就算作他在小館入的股，未來每年給他分紅就成。”
敖曜想起柳羽那鷹隼般的眼睛，臨行前那眼中滿是促狹，跟他家林征真的是一模一樣，不是一家人真的不會進一家門的，“那就隨他吧，左右柳家的柳雲漸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
敖曜一夾馬腹率先走上了官道，“你說阿冬要用些安神的香是為何？”
阿蝦拿了些粟米來餵鳥，“嗯，阿冬哥剛來建康的時候睡得不好，說是總做些奇奇怪怪的夢，我以為是他認床所以帶他去了孟二哥那尋些安神的香，孟二哥說阿冬對他們柳氏的‘燃冬’很感興趣，說是那個香味他熟悉而且有效，你說這個香要是對阿冬哥好，少爺你可以找柳家二爺要點來送給阿冬哥啊。”
敖曜騎在馬上思討這阿冬生了什麽讓他不得安寢的夢境來，這會說起夢境他又想起那夜在阿冬躺過的床上，敖曜也生了個旋旎而溫暖的夢，那素衣青年叫著他名字的聲音那樣清亮悅耳，讓敖曜這會都忍不住翹起兩邊唇角露出個笑容來。
阿蝦跟鳥看到敖曜那個淡淡的笑容俱是一楞，這少爺怕是許久不曾這樣露出過笑容來了吧，他是想到了什麽美事麽，敖曜帶著一蝦還有一鳥就這麽沿著官道往東面方向奔去。
就這麽走了四五日他們總算來到了承州府城門之外，阿蝦帶著鳥再繼續往東北方向尋那個城外的魏家茶棚，而敖曜則先進入那城中找個落腳地。
“哎呦，阿暖郎君喔，我這都沒敢多收你的都是進價咧，還掉兩件咯你都帶上好了呀”敖曜進入了家小客棧就有小二迎了過來詢問敖曜用飯還是住店，這會敖曜走進大堂便聽到掌櫃的站在門口的酒櫃旁跟一個年輕郎君對話，敖曜從這個郎君身後走過，發現這人身量還挺高。
“掌櫃的，我家阿冬就愛你這口，你這酒釀出來的嫩肉是他最愛，但是也吃不得這麽多啊，你就還是按照我說的拿上那些就行，再配點你家自制的果幹好伐嵐竹可愛這個了”年輕郎君笑了起來，大堂裏的幾個嬸兒都紅了臉來，敖曜也凝神聽他們對話，想聽聽看這家有什麽好的吃食。
這會敖曜聽他說阿冬又是嵐竹的帶著些承州府的地方口音，語調細軟又不是很真切，他也只是多看了兩眼就沒有在意了。
“哎喲，掌櫃的就知道做阿暖郎君的生意喔，那個釀肉咱們也想吃呢，還有剩的話給我們這些個外鄉人留些啊，嘗嘗味呢”大堂裏一個漢子調笑了起來，這會倒是個說官話的，阿暖的名字飄進了敖曜的耳朵裏，敖曜皺起了眉來，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阿蝦那家夥這一路上可是三句話不離一個阿暖。
“得嘞，還有客官想吃釀肉麽？小店今日還剩兩份，如果賣完就得明日請早了”掌櫃的笑著在大堂裏吆喝了聲就準備往後廚去，她還得去給幹果淋上蜜糖的。
“釀肉還有多的話，就都給我吧”這會靠窗位置響起一道男子聲音，金石相擊般，引來了大堂裏不少食客的觀望包括掌櫃旁邊站立著的阿暖。
阿暖看到對方穿著身雲錦提花的棉袍，腿上還搭著件深絳色皮氅，白玉冠束緊的頭發此刻倒是有些淩亂，一身風塵仆仆但絲毫不減氣度，一對墨色星目更顯威嚴。
“掌櫃的，這可是大客戶，趕緊去準備吧別餓著人家”阿暖笑著便往敖曜這處走來。
“外鄉來的吧，這家好吃的挺多，需要我介紹一二麽”阿暖在敖曜對面坐了下來，這些達官貴人可是需要更為周到的服務。
“這裏有人了，你換個位置”敖曜看對面這個男子，容色濃艷但沒有脂粉氣，隆冬氣候也沒有罩上皮氅，只是穿著件碧色蜀錦棉袍，頸項間倒是圍了圈白兔皮毛用於遮擋嚴寒，臉色紅潤得很。
“哎呀少爺你在這啊，倒是讓我跟鳥一頓好找，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就在敖曜與阿暖兩兩相望時，客棧門口的阿蝦匆匆將韁繩交給飲馬的小二，拖著身白狐皮氅就奔了進來。
阿暖聽到身後那道清爽聲音這會立刻起了身，阿蝦也在離敖曜這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定定看著這個站在敖曜對面人的背影。
“阿暖，是你嗎”敖曜聽到阿蝦那聲兒有點納罕，這小顫音還有些委屈夾雜著，倒是他眼面前的這位先動了起來，敖曜深深感到原來有人比他還要消受不了阿蝦這份小委屈。
其實來承州府之前阿蝦是有收到阿暖報了平安的消息，但是仔細算算二人自打確認了關系以來是頭一次分別這麽久，一時間那連日來的相思都有了宣洩的缺口，如果不是顧著大堂裏還有這麽多食客，阿蝦真的是想膩在阿暖的懷裏不出來的。
最後敖曜騎在馬上，提著從客棧打包來的吃食，鳥蹲在他肩膀上看著後面遠遠綴的兩人一馬，“少爺要不要我再去催他倆一下？”
敖曜嘆了口氣，“魏家茶棚還有多遠？”
鳥從敖曜的肩膀上飛了起來，“不遠了，您再走上半燭香就要到了。”
敖曜一夾馬腹將後面共騎的兩人甩了出去，自己先往魏家茶棚去了。
“夫人這癥狀倒也不算太嚴重，沒事多帶她出來走走，集市上逛逛，心情好了不用藥石都能好”敖曜到了茶棚門口就聽到嵐竹的聲音，這承州府之行順暢得敖曜自己都吃驚非常。
嵐竹這會剛給魏家媳婦看診完畢，等著去市集買釀肉果幹的阿暖回來，打了遮寒的簾子出來，就看到下了馬來的敖曜，手上還提著不少吃食。
“敖少將”嵐竹拱手道。
“嵐竹師傅，別來無恙”敖曜這會倒是平靜了很多，之前阿蝦並阿暖兩人被遠遠甩開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敖曜想要早些見到阿冬，倒是沒想到先見到了阿冬的師兄嵐竹。
“阿冬他……”敖曜還沒有問出下面的話，嵐竹就給他使了眼色，敖曜也就閉上了嘴等在一旁。
等來了後面共乘一騎的阿暖和阿蝦，這會已經金烏西沈，魏家茶棚後面往北去的幾裏地逐漸上起了霧，敖曜也終於拎著一手吃食在這迷霧當中踏上了上山的路。
等到了半山腰，嘩嘩的水聲引起了敖曜的註意，這河，還有這斜陽夕照的景色怎麽看怎麽眼熟。
“少爺，我們怎麽回到不知山上來了？”阿蝦這會也不似之前在客棧那般激動，一路上牽著阿暖的手走到這開闊的河邊，阿蝦也對這景色感覺到眼熟。
“等一下，你來過山上？”阿暖這會倒是糊塗了，這主仆二人何時來過山上他怎麽不知道。
“嗯，確切的說是河底，只不過之前我陪爹娘來河裏看少爺的時候，我是爬上來的，順著河走到那邊還有間竹屋對吧，還有些小院子的”眾人順著阿蝦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邊確實是竹屋和不知藥廬的所在。
“河底？”嵐竹這會倒是有些清晰了，“莫非敖少將是西海玄龍，受了天譴在這河裏思過五百年？”
敖曜點點頭，“事出有因，前陣子離開了山裏去往了江淮幫助湯家軍。”
嵐竹這臉色變了幾變，轉過頭來對阿暖說，“阿冬當初下山尋的龍就是敖曜龍君了。”
敖曜聽他說阿冬下山是為了尋他的事不由地心情大好，沒想到兜兜轉轉，緣分真的將阿冬，啊不是，是將他敖曜送到了尋龍的阿冬跟前，那天他聽到的阿冬要去西海尋的龍就是他這條龍咯，千裏迢迢的，阿冬為了他而來。
阿蝦開心得拍起手來，“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是這樣，那這麽說那天在秦淮街市上我拉住你的驚馬就是……”
阿暖看阿蝦笑得燦爛也跟著笑了起來，“就是命中註定。”
阿蝦笑倒在阿暖懷裏，好在他那天一點都沒有猶豫地奔了出去，一開始也只是想說救下那幾個擠在最前面的大媽大嬸，沒想到不僅幫著阿冬找到了少爺這條從不知山上跑走的龍，還為他阿蝦尋到了如意郎君。
“我跟你說，我那山洞可好了，這會要下雪了泡著暖泉最是驅寒”阿暖摟了阿冬的肩膀，從敖曜的手上接過些吃食就帶著人往河那邊去了。
這會小鳥也不知道去了哪，河邊就剩下嵐竹和敖曜，嵐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為了什麽而來，這會先跟我上山吧，不知羅漢等你很久了。”
敖曜看這如今進了不知山的地界，不論怎麽說他都是還在監禁期的一條西海惡龍，於情於理也應該先去找那不知山上的監官才是。
“那阿冬他，你至少要先告訴我他的下落”敖曜這會也算是認了，只要知道下落知道阿冬沒事就行，剩下的就等他禁制解除他再下山尋人就是了。
“阿冬就在山上，龍君稍安勿躁，他沒事”嵐竹引了敖曜順著上山小徑去往山頂。
敖曜跟著嵐竹上了山頂，敖曜雖然在這山上監禁了四百來年，但是因為種種原因他沒有出來在這山中行走過，如今這一路走來倒是發現這山雖然不高倒還是靈秀的，這會夜幕降臨山風也逐漸寒涼了起來，但是知道阿冬沒事，知道阿冬就在這個山上，敖曜的心口還是覺著溫溫熱熱的。
嵐竹將敖曜帶到廟裏拿著吃食就往後面去，“龍君就在偏堂稍等，我去找不知羅漢來。”
敖曜在小廟裏閑逛了起來，他在想會不會跟偶遇阿暖、嵐竹那般也在這裏的某處與阿冬不期而遇，敖曜慢慢踱步，現下雖然是隆冬但是小廟庭院裏除了菩提外還種植了不少仙草，靈力充沛得敖曜都感覺到全身是勁。
他走到偏堂的窗戶底下，這裏有一大片天門冬枝葉繁茂的看得敖曜又是羨慕又是好奇，如果他那盆天門冬將養了這麽七百來年想必也枝葉繁茂得很吧。
這會山風裹挾著些雪雨穿過天門冬枝丫間，帶著些海的腥味還有點不屬於隆冬的暖融氣息，敖曜蹙了眉，這味道，他奔向天門冬旁邊不管不顧地順著根系一陣摩挲，不多時在天門冬的枝葉間摸到了顆明珠，無數碎片在敖曜的腦海裏慢慢串聯了起來。
那夜龍角劃過阿冬下頜的觸感，阿冬輕顫的腰肢還有那頸項間一截紅繩以及紅繩上栓就顆渾圓明珠，在燭光的照射下流金璀璨。
“阿冬是個天門冬草藥精啊”敖曜喃喃道，剎那間靈臺清明，一道靈光沖破重重迷障直達敖曜天靈。
被嵐竹在後院菜地找到的不知羅漢這會帶著嵐竹前來，發現這禁制在不知山上的西海龍君敖曜現下整個龍都不一樣了，眉宇舒展，唇邊帶笑，這眼中更是星鬥璀璨，似有光迸發出來，仿佛春風吹開了凍土，反倒春光燦爛了起來。
神清氣爽的敖曜站起身來，對羅漢拱手道，“羅漢，老當益壯。”
不知羅漢這會也回過神來，“龍君別來無恙，當年你隨我落在這山上河中，還只是個少年模樣，如今也是天人之姿了。”
嵐竹看兩人接上了頭也就去後堂竈房準備晚膳去了，不知羅漢欲引敖曜去偏堂屋內，“看這樣今晚估摸著會下雪，龍君不若到房裏喝杯暖茶。”
敖曜這會倒是不急著去房裏，“今晚有雪，這阿冬會不會凍壞了？”
不知羅漢聽了這話有些莫名，他只知道阿冬那孩子此前砸了龍，心存愧疚帶著嵐竹一同下山，沒幾天阿暖也追了去，只是沒想到最後是嵐竹和阿暖兩個人行色匆忙地帶著變作天門冬本體的阿冬回來。
那天幾個人連夜七手八腳地把阿冬本體種植在了這偏堂窗下的土裏，這事也就只有他們四個人知曉，這在河底睡了四百年又突然跑回去，還了因果又戴罪立功的敖曜龍君是從何得知的。
敖曜看不知羅漢不做聲也知道這估摸著是個秘密，於是蹲下身指了一處對不知羅漢道，“這裏有顆明珠，想必阿冬從小戴在身上你們都很熟悉了。”
羅漢點點頭，“不錯，當年我跟藥癡在河口發現阿冬的時候，他脖子上就戴著顆紅繩穿就的一顆明珠，渾圓且精致。”
敖曜繼續道，“是不是還有塊半個手掌大小的石塊，圓潤得好似玉石一般。”
羅漢這會納罕了起來，那石塊他們也有近百年沒有見過了，以為是哪次阿冬變回本體被埋在土裏沒有扒出來呢，後來他聽嵐竹意思是當年阿冬送了那個誤打誤撞進了山的柳郎。
“龍君說的都屬實，是阿冬告訴你的？”羅漢說出心中猜測。
敖曜卻高深了起來，“羅漢不妨再大膽些猜猜，想想敖曜當年是緣何被禁制在這山中水澗的。”
不知羅漢將當年種種與現下這諸多疑問一樁一件地拿出來細細回想，最後串聯起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他沈吟的半盞茶時間，敖曜蹲在天門冬邊拿著塊淡青色的錦帕擦拭著葉片上的灰塵，這會已經有雪落了下來。
“所以，阿冬就是龍君當年丟失的那盆天門冬”不知羅漢說出心中猜想，串聯了所有的證據與推斷，往往最後那個最不可能的反而真的會是真相。
“羅漢慧根不老，還是聰明機敏得很”敖曜站起身來，“阿冬這多久能恢覆人身，現在已經落雪。”
不知羅漢掐算了下，“如果估算不錯的話，應當是今夜。”
“還有就是，阿冬就是我天門冬靈草這事，希望羅漢往後暫時不要提及”敖曜拱手道，“這是敖曜的不情之請。”
“龍君思量得有道理，當年之事說不清道不明，為了阿冬也應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羅漢看嵐竹從竈房過來就對敖曜說，“龍君不如用了膳再說。”
敖曜看著窗下的天門冬，點點頭隨羅漢進了屋，身後的天門冬在微雪當中輕輕搖曳。
敖曜那夜在窗下看護了半宿，等來了午夜阿冬化形的瞬間，他看著那些天門冬枝葉越生越多，越生越茂密最後收攏到了一處變作個赤身裸體的青年來，敖曜立刻解了皮氅將人裹了起來抱回偏堂。
一同陪伴的嵐竹看了眼不知羅漢，羅漢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嵐竹福至心靈除了幫忙診脈之外倒也沒有那麽多言語，發現阿冬一切安好後嵐竹同羅漢也就各自回去歇息了，房間裏獨留敖曜陪在阿冬床邊。
【作者有話說】
串聯了所有證據與推斷，最後往往那個最不可能的可能真的會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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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曜這會帶著阿蝦騎著馬走在官道上，紅袖小館那處現在有了青虹與青影坐鎮比起彭城的紅袖坊來說也算是個正經營生。
那日午後沐浴完的敖曜重新換了身織錦提花的玄色棉袍，披上件深絳色皮氅牽著馬匹走出了建康城，阿蝦帶著小鳥一同在五裏亭追上了敖曜，阿蝦紅了一下臉對敖曜道，“就讓阿蝦陪著少爺一起吧。”
敖曜看著阿蝦那脫去了少年稚氣日漸成熟的臉龐，還有那躲在阿蝦皮氅下偷看敖曜的鮮艷羽毛小鳥，無奈搖頭，“小館裏都安排妥當了？”
“都妥當了少爺，對了少爺，剛才孟二哥跟我說如果遇上了阿冬，把這些安神的香帶給他，還讓我問問你阿冬哥有沒有跟你提他想要‘燃冬’香藥的事情”阿蝦低頭整理自己馬上的包裹，拿出個精致小盒來給敖曜看，“還有就是孟二哥說現在戰事平穩，建康城恢覆往日輝煌也只是時間上的事情，柳家二爺來了信咱們在建康的那些花銷就算作他在小館入的股，未來每年給他分紅就成。”
敖曜想起柳羽那鷹隼般的眼睛，臨行前那眼中滿是促狹，跟他家林征真的是一模一樣，不是一家人真的不會進一家門的，“那就隨他吧，左右柳家的柳雲漸是不會做虧本買賣的。”
敖曜一夾馬腹率先走上了官道，“你說阿冬要用些安神的香是為何？”
阿蝦拿了些粟米來餵鳥，“嗯，阿冬哥剛來建康的時候睡得不好，說是總做些奇奇怪怪的夢，我以為是他認床所以帶他去了孟二哥那尋些安神的香，孟二哥說阿冬對他們柳氏的‘燃冬’很感興趣，說是那個香味他熟悉而且有效，你說這個香要是對阿冬哥好，少爺你可以找柳家二爺要點來送給阿冬哥啊。”
敖曜騎在馬上思討這阿冬生了什麽讓他不得安寢的夢境來，這會說起夢境他又想起那夜在阿冬躺過的床上，敖曜也生了個旋旎而溫暖的夢，那素衣青年叫著他名字的聲音那樣清亮悅耳，讓敖曜這會都忍不住翹起兩邊唇角露出個笑容來。
阿蝦跟鳥看到敖曜那個淡淡的笑容俱是一楞，這少爺怕是許久不曾這樣露出過笑容來了吧，他是想到了什麽美事麽，敖曜帶著一蝦還有一鳥就這麽沿著官道往東面方向奔去。
就這麽走了四五日他們總算來到了承州府城門之外，阿蝦帶著鳥再繼續往東北方向尋那個城外的魏家茶棚，而敖曜則先進入那城中找個落腳地。
“哎呦，阿暖郎君喔，我這都沒敢多收你的都是進價咧，還掉兩件咯你都帶上好了呀”敖曜進入了家小客棧就有小二迎了過來詢問敖曜用飯還是住店，這會敖曜走進大堂便聽到掌櫃的站在門口的酒櫃旁跟一個年輕郎君對話，敖曜從這個郎君身後走過，發現這人身量還挺高。
“掌櫃的，我家阿冬就愛你這口，你這酒釀出來的嫩肉是他最愛，但是也吃不得這麽多啊，你就還是按照我說的拿上那些就行，再配點你家自制的果幹好伐嵐竹可愛這個了”年輕郎君笑了起來，大堂裏的幾個嬸兒都紅了臉來，敖曜也凝神聽他們對話，想聽聽看這家有什麽好的吃食。
這會敖曜聽他說阿冬又是嵐竹的帶著些承州府的地方口音，語調細軟又不是很真切，他也只是多看了兩眼就沒有在意了。
“哎喲，掌櫃的就知道做阿暖郎君的生意喔，那個釀肉咱們也想吃呢，還有剩的話給我們這些個外鄉人留些啊，嘗嘗味呢”大堂裏一個漢子調笑了起來，這會倒是個說官話的，阿暖的名字飄進了敖曜的耳朵裏，敖曜皺起了眉來，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阿蝦那家夥這一路上可是三句話不離一個阿暖。
“得嘞，還有客官想吃釀肉麽？小店今日還剩兩份，如果賣完就得明日請早了”掌櫃的笑著在大堂裏吆喝了聲就準備往後廚去，她還得去給幹果淋上蜜糖的。
“釀肉還有多的話，就都給我吧”這會靠窗位置響起一道男子聲音，金石相擊般，引來了大堂裏不少食客的觀望包括掌櫃旁邊站立著的阿暖。
阿暖看到對方穿著身雲錦提花的棉袍，腿上還搭著件深絳色皮氅，白玉冠束緊的頭發此刻倒是有些淩亂，一身風塵仆仆但絲毫不減氣度，一對墨色星目更顯威嚴。
“掌櫃的，這可是大客戶，趕緊去準備吧別餓著人家”阿暖笑著便往敖曜這處走來。
“外鄉來的吧，這家好吃的挺多，需要我介紹一二麽”阿暖在敖曜對面坐了下來，這些達官貴人可是需要更為周到的服務。
“這裏有人了，你換個位置”敖曜看對面這個男子，容色濃艷但沒有脂粉氣，隆冬氣候也沒有罩上皮氅，只是穿著件碧色蜀錦棉袍，頸項間倒是圍了圈白兔皮毛用於遮擋嚴寒，臉色紅潤得很。
“哎呀少爺你在這啊，倒是讓我跟鳥一頓好找，我有好消息告訴你”就在敖曜與阿暖兩兩相望時，客棧門口的阿蝦匆匆將韁繩交給飲馬的小二，拖著身白狐皮氅就奔了進來。
阿暖聽到身後那道清爽聲音這會立刻起了身，阿蝦也在離敖曜這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定定看著這個站在敖曜對面人的背影。
“阿暖，是你嗎”敖曜聽到阿蝦那聲兒有點納罕，這小顫音還有些委屈夾雜著，倒是他眼面前的這位先動了起來，敖曜深深感到原來有人比他還要消受不了阿蝦這份小委屈。
其實來承州府之前阿蝦是有收到阿暖報了平安的消息，但是仔細算算二人自打確認了關系以來是頭一次分別這麽久，一時間那連日來的相思都有了宣洩的缺口，如果不是顧著大堂裏還有這麽多食客，阿蝦真的是想膩在阿暖的懷裏不出來的。
最後敖曜騎在馬上，提著從客棧打包來的吃食，鳥蹲在他肩膀上看著後面遠遠綴的兩人一馬，“少爺要不要我再去催他倆一下？”
敖曜嘆了口氣，“魏家茶棚還有多遠？”
鳥從敖曜的肩膀上飛了起來，“不遠了，您再走上半燭香就要到了。”
敖曜一夾馬腹將後面共騎的兩人甩了出去，自己先往魏家茶棚去了。
“夫人這癥狀倒也不算太嚴重，沒事多帶她出來走走，集市上逛逛，心情好了不用藥石都能好”敖曜到了茶棚門口就聽到嵐竹的聲音，這承州府之行順暢得敖曜自己都吃驚非常。
嵐竹這會剛給魏家媳婦看診完畢，等著去市集買釀肉果幹的阿暖回來，打了遮寒的簾子出來，就看到下了馬來的敖曜，手上還提著不少吃食。
“敖少將”嵐竹拱手道。
“嵐竹師傅，別來無恙”敖曜這會倒是平靜了很多，之前阿蝦並阿暖兩人被遠遠甩開的主要原因還是因為敖曜想要早些見到阿冬，倒是沒想到先見到了阿冬的師兄嵐竹。
“阿冬他……”敖曜還沒有問出下面的話，嵐竹就給他使了眼色，敖曜也就閉上了嘴等在一旁。
等來了後面共乘一騎的阿暖和阿蝦，這會已經金烏西沈，魏家茶棚後面往北去的幾裏地逐漸上起了霧，敖曜也終於拎著一手吃食在這迷霧當中踏上了上山的路。
等到了半山腰，嘩嘩的水聲引起了敖曜的註意，這河，還有這斜陽夕照的景色怎麽看怎麽眼熟。
“少爺，我們怎麽回到不知山上來了？”阿蝦這會也不似之前在客棧那般激動，一路上牽著阿暖的手走到這開闊的河邊，阿蝦也對這景色感覺到眼熟。
“等一下，你來過山上？”阿暖這會倒是糊塗了，這主仆二人何時來過山上他怎麽不知道。
“嗯，確切的說是河底，只不過之前我陪爹娘來河裏看少爺的時候，我是爬上來的，順著河走到那邊還有間竹屋對吧，還有些小院子的”眾人順著阿蝦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邊確實是竹屋和不知藥廬的所在。
“河底？”嵐竹這會倒是有些清晰了，“莫非敖少將是西海玄龍，受了天譴在這河裏思過五百年？”
敖曜點點頭，“事出有因，前陣子離開了山裏去往了江淮幫助湯家軍。”
嵐竹這臉色變了幾變，轉過頭來對阿暖說，“阿冬當初下山尋的龍就是敖曜龍君了。”
敖曜聽他說阿冬下山是為了尋他的事不由地心情大好，沒想到兜兜轉轉，緣分真的將阿冬，啊不是，是將他敖曜送到了尋龍的阿冬跟前，那天他聽到的阿冬要去西海尋的龍就是他這條龍咯，千裏迢迢的，阿冬為了他而來。
阿蝦開心得拍起手來，“沒想到啊沒想到，居然是這樣，那這麽說那天在秦淮街市上我拉住你的驚馬就是……”
阿暖看阿蝦笑得燦爛也跟著笑了起來，“就是命中註定。”
阿蝦笑倒在阿暖懷裏，好在他那天一點都沒有猶豫地奔了出去，一開始也只是想說救下那幾個擠在最前面的大媽大嬸，沒想到不僅幫著阿冬找到了少爺這條從不知山上跑走的龍，還為他阿蝦尋到了如意郎君。
“我跟你說，我那山洞可好了，這會要下雪了泡著暖泉最是驅寒”阿暖摟了阿冬的肩膀，從敖曜的手上接過些吃食就帶著人往河那邊去了。
這會小鳥也不知道去了哪，河邊就剩下嵐竹和敖曜，嵐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為了什麽而來，這會先跟我上山吧，不知羅漢等你很久了。”
敖曜看這如今進了不知山的地界，不論怎麽說他都是還在監禁期的一條西海惡龍，於情於理也應該先去找那不知山上的監官才是。
“那阿冬他，你至少要先告訴我他的下落”敖曜這會也算是認了，只要知道下落知道阿冬沒事就行，剩下的就等他禁制解除他再下山尋人就是了。
“阿冬就在山上，龍君稍安勿躁，他沒事”嵐竹引了敖曜順著上山小徑去往山頂。
敖曜跟著嵐竹上了山頂，敖曜雖然在這山上監禁了四百來年，但是因為種種原因他沒有出來在這山中行走過，如今這一路走來倒是發現這山雖然不高倒還是靈秀的，這會夜幕降臨山風也逐漸寒涼了起來，但是知道阿冬沒事，知道阿冬就在這個山上，敖曜的心口還是覺著溫溫熱熱的。
嵐竹將敖曜帶到廟裏拿著吃食就往後面去，“龍君就在偏堂稍等，我去找不知羅漢來。”
敖曜在小廟裏閑逛了起來，他在想會不會跟偶遇阿暖、嵐竹那般也在這裏的某處與阿冬不期而遇，敖曜慢慢踱步，現下雖然是隆冬但是小廟庭院裏除了菩提外還種植了不少仙草，靈力充沛得敖曜都感覺到全身是勁。
他走到偏堂的窗戶底下，這裏有一大片天門冬枝葉繁茂的看得敖曜又是羨慕又是好奇，如果他那盆天門冬將養了這麽七百來年想必也枝葉繁茂得很吧。
這會山風裹挾著些雪雨穿過天門冬枝丫間，帶著些海的腥味還有點不屬於隆冬的暖融氣息，敖曜蹙了眉，這味道，他奔向天門冬旁邊不管不顧地順著根系一陣摩挲，不多時在天門冬的枝葉間摸到了顆明珠，無數碎片在敖曜的腦海裏慢慢串聯了起來。
那夜龍角劃過阿冬下頜的觸感，阿冬輕顫的腰肢還有那頸項間一截紅繩以及紅繩上栓就顆渾圓明珠，在燭光的照射下流金璀璨。
“阿冬是個天門冬草藥精啊”敖曜喃喃道，剎那間靈臺清明，一道靈光沖破重重迷障直達敖曜天靈。
被嵐竹在後院菜地找到的不知羅漢這會帶著嵐竹前來，發現這禁制在不知山上的西海龍君敖曜現下整個龍都不一樣了，眉宇舒展，唇邊帶笑，這眼中更是星鬥璀璨，似有光迸發出來，仿佛春風吹開了凍土，反倒春光燦爛了起來。
神清氣爽的敖曜站起身來，對羅漢拱手道，“羅漢，老當益壯。”
不知羅漢這會也回過神來，“龍君別來無恙，當年你隨我落在這山上河中，還只是個少年模樣，如今也是天人之姿了。”
嵐竹看兩人接上了頭也就去後堂竈房準備晚膳去了，不知羅漢欲引敖曜去偏堂屋內，“看這樣今晚估摸著會下雪，龍君不若到房裏喝杯暖茶。”
敖曜這會倒是不急著去房裏，“今晚有雪，這阿冬會不會凍壞了？”
不知羅漢聽了這話有些莫名，他只知道阿冬那孩子此前砸了龍，心存愧疚帶著嵐竹一同下山，沒幾天阿暖也追了去，只是沒想到最後是嵐竹和阿暖兩個人行色匆忙地帶著變作天門冬本體的阿冬回來。
那天幾個人連夜七手八腳地把阿冬本體種植在了這偏堂窗下的土裏，這事也就只有他們四個人知曉，這在河底睡了四百年又突然跑回去，還了因果又戴罪立功的敖曜龍君是從何得知的。
敖曜看不知羅漢不做聲也知道這估摸著是個秘密，於是蹲下身指了一處對不知羅漢道，“這裏有顆明珠，想必阿冬從小戴在身上你們都很熟悉了。”
羅漢點點頭，“不錯，當年我跟藥癡在河口發現阿冬的時候，他脖子上就戴著顆紅繩穿就的一顆明珠，渾圓且精致。”
敖曜繼續道，“是不是還有塊半個手掌大小的石塊，圓潤得好似玉石一般。”
羅漢這會納罕了起來，那石塊他們也有近百年沒有見過了，以為是哪次阿冬變回本體被埋在土裏沒有扒出來呢，後來他聽嵐竹意思是當年阿冬送了那個誤打誤撞進了山的柳郎。
“龍君說的都屬實，是阿冬告訴你的？”羅漢說出心中猜測。
敖曜卻高深了起來，“羅漢不妨再大膽些猜猜，想想敖曜當年是緣何被禁制在這山中水澗的。”
不知羅漢將當年種種與現下這諸多疑問一樁一件地拿出來細細回想，最後串聯起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他沈吟的半盞茶時間，敖曜蹲在天門冬邊拿著塊淡青色的錦帕擦拭著葉片上的灰塵，這會已經有雪落了下來。
“所以，阿冬就是龍君當年丟失的那盆天門冬”不知羅漢說出心中猜想，串聯了所有的證據與推斷，往往最後那個最不可能的反而真的會是真相。
“羅漢慧根不老，還是聰明機敏得很”敖曜站起身來，“阿冬這多久能恢覆人身，現在已經落雪。”
不知羅漢掐算了下，“如果估算不錯的話，應當是今夜。”
“還有就是，阿冬就是我天門冬靈草這事，希望羅漢往後暫時不要提及”敖曜拱手道，“這是敖曜的不情之請。”
“龍君思量得有道理，當年之事說不清道不明，為了阿冬也應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羅漢看嵐竹從竈房過來就對敖曜說，“龍君不如用了膳再說。”
敖曜看著窗下的天門冬，點點頭隨羅漢進了屋，身後的天門冬在微雪當中輕輕搖曳。
敖曜那夜在窗下看護了半宿，等來了午夜阿冬化形的瞬間，他看著那些天門冬枝葉越生越多，越生越茂密最後收攏到了一處變作個赤身裸體的青年來，敖曜立刻解了皮氅將人裹了起來抱回偏堂。
一同陪伴的嵐竹看了眼不知羅漢，羅漢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嵐竹福至心靈除了幫忙診脈之外倒也沒有那麽多言語，發現阿冬一切安好後嵐竹同羅漢也就各自回去歇息了，房間裏獨留敖曜陪在阿冬床邊。
【作者有話說】
串聯了所有證據與推斷，最後往往那個最不可能的可能真的會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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