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消失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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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消失的他
等阿冬醒來外面天光已經大亮，一掃之前發夢的陰霾，這一覺阿冬睡得神清氣爽，醒過來之後還伸了個不大不小的懶腰，睡得很是饕足。
阿冬懶腰伸了一半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他跟嵐竹的帳子，細細回憶了昨晚的種種，阿冬心下不好意思了起來，想來跟這個敖曜相處也不過半月有餘，卻像那往來多年的舊相識般，忍不住就是想要同他親近，更親近才好呢。
阿冬轉過臉來找昨晚與他同塌而眠的敖曜，不曾想昨夜痛極暈厥的敖曜，被阿冬發現身份後兩人鬧了半宿那樣晚才就寢，這會居然不在帳中，阿冬起了身，穿了月白色中衣，赤著雙足下了床。
帳中現下燃著火盆倒也沒有那麽冰冷，阿冬看地毯小桌上放著些清粥吃食，吃食還有餘溫估摸著敖曜離開營帳也沒有多久。
阿冬穿好了衣衫盤腿坐在小桌邊用早膳，不多時從帳篷簾子沒有掩好的縫隙裏鉆進來一只鳥，那鳥羽毛鮮艷，他停在門口瞅了半晌，這裏沒有鳥熟悉的氣味一時間不敢靠近。
阿冬以前在山上餵養阿花那些鳥雀習慣了，每件小衣兜裏都備有些粟米，他見小鳥躊躇不前的樣子，從兜裏撚了些粟米出來對鳥說道，“是不是餓了？”
小鳥這會倒是往前走了些，阿冬便迎了上去將放置粟米的手伸到了鳥跟前，“可要吃點？”
小鳥看了粟米片刻便啄食了起來，這幾天飛了趟建康傳遞消息給阿蝦，沒成想阿蝦那家夥直到隔天天光大亮才出了房門，而那個容色艷麗的男子又左右陪伴，害的鳥只能自己在外面找點吃食。
後來消息也是見縫插針地傳遞，然而阿蝦那家夥居然沒有避著那男子的意思，小鳥氣得後來的幾天也沒有好好吃飯，現在看到這些粟米他覺著自己著實餓得慌。
阿冬看著這羽毛艷麗的小鳥吃得那樣著急，也不禁笑起來，“沒有人跟你搶，你吃慢點。”
小鳥啄食完最後一口粟米擡起頭來看阿冬，“你是誰，為何在少爺房裏？”
阿冬沒想到這鳥還能說話就想起不知山上的大山雀阿花來，一時玩心大起將鳥捧到手上，拇指輕輕摩挲鳥的羽毛，逗弄道“少爺，你家少爺是條龍啊。”
“那是，能跟在一條龍後面混，我家鄉那些弟兄可沒少羨慕我”小鳥驕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脯，終於有人能聽他好好炫耀一下了。
阿冬笑起來，“那確實，能跟在龍後面混老厲害了。”
“那可不麽，你又是誰，是新來的麽？”小鳥這會跳到了阿冬的肩膀上，跟著阿冬行徑的路線，居高臨下仿佛視察一般。
“是，新來的，也跟著”阿冬眼珠子轉了轉，“也跟著敖少爺。”
小鳥撲棱了翅膀從阿冬肩頭飛到他眼前，黑豆般的鳥眼這會看著阿冬，“那真不錯，少爺在這附近只有我一個親信，阿蝦那家夥離得太遠，我總看少爺一個人，這會多了你這個新來的，少爺也算有人陪了。”
阿冬笑了起來，這鳥跟阿花一樣聒噪，“少爺這樣孤僻啊，我是剛來的，你能跟我講講麽？”
小鳥這會又跳到阿冬手上，啾啾叫了兩聲，阿冬從善如流又拿出些粟米來攤在手上，小鳥跳到阿冬掌心，啄食了一會，“你還是挺機靈的麽，難怪少爺能收了你。”
阿冬笑笑，“那鳥兄能給我講講？”
小鳥這會吃完最後一顆粟米，砸砸嘴，“我啊是被少爺救下來的，當時我正在睡覺被樹上一條青蛇發現了，少爺便將我從青蛇的嘴裏救了下來，然後他看我機敏，飛得又快，於是讓我幫他在彭城和建康兩地送消息。”
阿冬點點頭，“那你很能幹啊，少爺救了你，也算是少爺的福氣。”
“確實，少爺也是很有魅力的龍，原本吃我的那蛇現在也跟著他家娘子一同為少爺效力呢”小鳥這會又上了阿冬的肩膀，站得高點可以看得更遠。
“噢？敖曜還把蛇也收為己用了？”阿冬這會沒有什麽事情，便在敖曜帳中選了個地方坐著，跟小鳥聊起天來。
“是的，少爺把他倆安排在彭城了，去建康之前我才從彭城回來沒兩天。”
“莫非彭城的蛇，叫青虹娘子？”阿冬不由想起前幾天在主帳議事，從敖曜那曾經聽到過彭城紅袖坊有個舞娘叫青虹娘子。
“對啊，少爺連這個秘密都告訴你這個新來的了？你也挺有兩下子的麽”小鳥順了順自己的羽毛，對這個給他飯吃的新來的很滿意。
阿冬突然計上心頭，說出了心中疑惑試探道，“青虹娘子的外子叫青影，是條喜歡吃鳥的青蛇，靈識半退，尾部有斷過的痕跡。”
小鳥這會顧不上梳理羽毛了，他飛掠了過來停在阿冬眼前，“你連這事都知道，你這地位估計都得趕上我和阿蝦那小子了吧。”
阿蝦，阿冬將這個名字放在嘴裏過了幾個來回，還有建康城，敖少爺，幾個碎片化的信息最後在阿冬腦海中串聯成一個了不得的真相，“建康城的阿蝦經營了家客棧飯館，但其實那是少爺敖曜的產業。”
小鳥啾啾叫了起來，“嗯嗯，跟彭城的一樣都叫紅袖。”
阿冬聽了鳥的話，臉色變了幾變，沒想到沒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間不知道的地方，敖曜這條龍已經跟他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阿冬將鳥留在了營帳內，自己則披上大氅往郎中營帳尋嵐竹去了，那鳥看著阿冬離開的背影嘖嘖稱讚道，這個新來的不簡單，也就是他去建康這短短幾日少爺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他了，真不簡單啊。
阿冬在營帳內找到嵐竹時，忙活了一晚上的嵐竹這會剛坐下跟張郎中閑話幾句，張郎中對於這踏實肯幹又氣質溫和的青年十分欣賞，這段時間沒少教授嵐竹些醫診心得，特別針對產婦的產後郁結導致些病癥，張郎中有著跟當世不同的觀點和醫診方法，嵐竹對此非常上心，一心求學，樂得老郎中也傾囊相授。
阿冬向張郎中見了禮便拉著嵐竹回了他們自己的帳篷裏，嵐竹幾乎沒有見過阿冬這樣神色凝重的樣子心中也十分納罕，“你這是怎麽了，心事重重的。”
阿冬這會思緒紛亂也不知從何說起，從昨夜撞破敖曜是龍之後這發展可是越來越深入了，深入得讓阿冬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多了解敖曜一分就越心驚一分，越是心驚就越按捺不住自己還要繼續往下了解的心思，他思慮片刻後揀了最重要的說，“敖氏不是人。”
嵐竹憂心，阿冬這段時間確實反常，不僅僅是日益增大的食欲還有他對敖曜的態度，嵐竹看顧這孩子四百來年，阿冬雖然是個樂天的而且見人三分笑，但是他知道除了兩位師父，阿暖還有嵐竹自己，沒有什麽人或者什麽物讓阿冬如此上心過，當初他決定下山尋龍嵐竹也只當他是心中愧疚或者是害怕受罰這些緣由。
阿冬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倒是讓嵐竹楞了一下，這前幾天還給敖曜煮湯水來著這會怎麽罵人了。
“嗯，阿冬啊，這個聖賢曾經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敖曜要是有什麽地方讓你不快了，你直接點告訴他，我想以他的，他的家學來說只要不是什麽過分要求，他應該都是能順著你意的，或者你也能跟我說，我去找摩昂將軍，你在背後罵敖曜這不太好吧。”
阿冬轉過臉來看嵐竹，眼神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他看了嵐竹片刻，“你是怎麽看出來，敖曜這家夥把青虹和青影拐跑的？”
阿冬話音落了好久，嵐竹都沒有搭腔，帳篷裏一時間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到個響，阿冬看著嵐竹平日裏那慣常溫順平和的臉上來回變了幾種神色，那張淡緋色的唇張了又張，最後說出一句，“要不你從頭開始講？”
阿冬點點頭便將昨日跟嵐竹分別之後自己回了營帳睡著到今天他去找嵐竹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告知了嵐竹，略過了敖曜把阿冬按在塌上問他頸間明珠來歷這茬沒提。
嵐竹聽後還是沒有說話，不過阿冬看他的神色知道這個人需要點時間來消化一下他剛才的話，所以阿冬便生了小火爐煮起了茶水來，左右嵐竹是要多思慮會的。
“所以你剛才跟那鳥確認了，咱們那天聽到敖曜提到的青虹娘子確實是青虹那丫頭沒錯了？”嵐竹這會回過神來，他也早該想到敖這個姓氏在人間不多見的。
“嗯，基本上可以確認了，畢竟兩條青蛇同時出現的幾率本就不大，況且還是重名的，而且那鳥也確認了吃他的青蛇尾部有過斷裂的痕跡，估摸著是青影那家夥又貪嘴被敖曜抓了個正著吧”阿冬將烹煮好的水端了來沖洗茶葉，這茶雖然不比建康喝的那霍山黃芽，但也挺清香撲鼻的。
嵐竹這會端了茶湯來潤口，順便捋捋情況，“那這麽說敖曜，其實與咱們還挺有緣分的，從到了建康開始可就條條樁樁都跟他有關系了。”
阿冬低下頭應和了一下，嵐竹倒也沒有太在意，“那這麽說摩昂將軍也是條龍咯，敖摩昂”，嵐竹將這期間來來回回思討了幾趟，突然啪得一下雙手合十，驚了陷在自己思慮裏的阿冬一跳，“我說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熟悉，敖摩昂是敖榮的雙生哥哥來著。”
“就是你之前去過兩次的錢塘水府君那個敖榮？”阿冬這會順著嵐竹的話往下，“那也就是說，你當年是要跟敖曜的舅舅搶他的舅母咯。”
阿冬想起當年那個突然出現在山上的女子，如迎春花般絢爛，耳畔搖晃著對碧玉小蛇耳墜，面對金銀環蛇兄弟倆的欺負也絲毫不怯懦，當看到及時前來救了她的嵐竹和阿冬，她笑得的是那樣春光燦爛。
“你說的哪裏話，龍蛇姬現在已經是娘親了不好這樣敗壞女子閨譽的”嵐竹敲了下阿冬的頭，“我教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被你吞到狗肚子裏了吧。”
“哈哈哈哈，嵐竹這是害羞了”阿冬繼續調笑。
嵐竹這會也笑了起來，害羞是不可能的，畢竟當年嵐竹去找敖榮挑明自己心意的時候，敖榮可是一改往常溫潤如玉的樣子對嵐竹一頓威脅，後來看龍蛇姬那樣幸福嵐竹也只覺得欣喜並沒有什麽其他的感覺，難道他真如張郎中說的那樣，山風清涼卻無根，修竹有節但中空。
嵐竹按下自己的心思，沒想到這趟下山尋龍，暫未尋到不知山上那條玄龍，倒是這其中千絲萬縷的緣分將另外一條龍送到了阿冬跟前，只是嵐竹也說不好他現在感覺到的心慌是為何。
阿冬和嵐竹就在自己帳篷裏吃了晌飯，午休過後阿冬繼續去郎中營帳幫忙，而嵐竹因為一夜未睡這會留在營帳裏午睡。
阿冬便就這樣在郎中營帳裏忙活了一個下午，而那條龍，敖曜一直都沒有來找他，這會夜幕降臨，阿冬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之後，向王郎中告了假準備往敖曜營帳那去尋找敖曜蹤跡。
阿冬借著月色穿越過大半個營地往先鋒營那處走，先鋒營這邊年輕人多，特意選在離主帳較遠的地方也好躲過左翼右翼那些年長將領兵丁的監管，這會敵人的奇襲被敖曜率領的敖氏水族平息了，先鋒營營地在準備篝火要好好為敖曜慶祝一番，阿冬不太清楚其中緣由，就只是遠遠看到營地中心燃著旺盛的篝火，還飄來了不少食物的香味。
阿冬一眼看到了黃立站在那跟幾個將領聊天，旁邊隨侍著他那姿容秀麗的副將，阿冬正準備穿過頂黑著燈火的帳篷走過去打招呼再順點好吃的回去，沒成想這邊黑燈瞎火的，傳來男子的低語，“雲漸……”
阿冬頓住了腳步屏息立在了帳篷後面，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趕緊離開，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就是擡不起腳，他看到這帳篷旁邊的僻靜處，一個穿著孔雀羽氅的男子正擁著另外一個男子，在月光下靜靜地親吻著。
阿冬僵在原地，被擁著的男子面容看不清倒是那身螣蛇軟甲和金紅大氅阿冬看得真切，那是先鋒營副使林征，而擁著他的那個是監軍柳羽，他二人現下親在一處，如膠似漆，換息間隙還能聽到林征喊著柳羽小字，那聲聲雲漸含羞帶怯的。
阿冬回了神來，這男子與男子還能，還能這般？阿冬下了山之後就跟在嵐竹身後，雖然在建康時期無聊會翻翻阿蝦淘來的話本，但也俱是些《西海孽龍大敗魔神》、《出發吧，夢想大陸》之類讓阿冬熱血沸騰的歷險故事，主角在路上遇上的那些個也都是些姿容秀麗，身姿搖曳的女子，這男子與男子也可如此這般。
說道容顏秀麗，阿冬又想到黃立的那位副將，確實論樣貌說他比女子更艷麗了那麽幾分，阿冬隨即去看篝火處黃立與他那副將，剛才還在跟將領們喝酒聊天的二人這會已經往自己帳篷走去了，黃立整個人都掛在副將身上，那口牙時不時就要咬上副將耳朵幾下，逗得那個副將言笑晏晏的。
阿冬這會也顧不上肚子裏饑腸轆轆，也把找敖曜的事情忘在了腦後，三步並作兩步地換了方向，往先鋒營邊緣處他和嵐竹的帳篷走去，走時候還盡量讓自己放輕腳步，別打擾了還在親吻的兩個人。
阿冬走出去了十多步，柳羽輕輕放開了林征，林征眼中含水，嗓音也有些啞，這會開口說道，“阿冬小師傅回帳篷了？”
柳羽看了阿冬離開的方向，覆又略略低頭，伸出拇指擦過林征艷紅的唇，“嗯，看樣子是回去了。”
林征把自己往柳羽的懷裏送了送，將頭枕在柳羽肩上，“我們嚇到小家夥了？”
柳羽輕輕嘆息了一下，“左右他很快也要知道的。”
林征這會倒是把頭擡起來看柳羽那如桃花般的容顏，輕笑了起來，“敖曜那廝準備行動了？”
柳羽也回望林征，這麽些年都過去了，這人爽朗又帶著點促狹的笑容最是讓他消受不了的，“我看他按捺不了太久的”，剩下的話語俱消失在這融融的月色之中。
阿冬往自己的帳篷那疾走了半刻，忽而感覺到沒有來由的一陣心悸，腹中饑腸轆轆的感覺更甚，加上剛才那旋旎的畫面攪得他心緒不寧，當下就額上冒出冷汗來，全身的疼痛讓他無以覆加，跪在了半道兒上。
而此時在夥房拿了吃食往營帳走的嵐竹發現了臉色刷白的阿冬，趕緊丟了吃食前來扶起，這會阿冬已經全身抖若篩糠，豆大的冷汗從額上滾落下來，他五指成爪死死抓住嵐竹，顫著聲說，“快，快回帳中。”
嵐竹攬住阿冬趕緊往還有幾步遠的帳中去，路上還撞到了別的兵將，兵將看這對給湯小將軍治傷的郎中師兄弟這會急急忙忙往帳篷趕，連忙給他們讓了道。
其中有個敖氏的蝦將，他看到被嵐竹摟抱著面如金紙的阿冬，隨即轉了身往主帥營帳那邊去，摩昂和敖曜正在主帳向湯陰匯報奇襲的戰況。
蝦將到達主帳的時候會議還沒有結束，在外面等了一炷香的時間，這位蝦將才等來了一臉疲憊的敖曜，他趕忙將半道上看到的阿冬情況告知了敖曜，敖曜聽到後臉色一變，立刻撇下蝦將也把湯飛喊他一起慶功的吆喝聲拋到了身後，他飛快得往阿冬的帳篷跑去，帶起陣玄色風暴。
那會的敖曜只覺著心裏有些空落，當他趕到阿冬和嵐竹的帳篷時，黑燈瞎火的帳篷讓他慌了神，他又往郎中營地跑，半道上遇上了與王郎中相攜而來的張郎中，張郎中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卻只是捋了捋胡須，“嵐竹剛才來與我辭行，我現在準備去跟主帥回稟一聲，敖少將是否在找他和，阿冬？”
敖曜這會也站定了下來，“張郎中能否告知，阿冬去向？”
張郎中大笑了起來，“來的只有嵐竹，阿冬去向老朽也不知道，敖少將不妨問問你的心罷。”
追著敖曜而來的摩昂看到張郎中走後失魂落魄的敖曜，也不由皺起了眉連忙詢問他這外侄兒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聽了那個蝦將的話，敖曜連慶功宴都不參加滿軍營亂轉。
敖曜仿佛渾身洩了氣般回答道，“阿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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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冬醒來外面天光已經大亮，一掃之前發夢的陰霾，這一覺阿冬睡得神清氣爽，醒過來之後還伸了個不大不小的懶腰，睡得很是饕足。
阿冬懶腰伸了一半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他跟嵐竹的帳子，細細回憶了昨晚的種種，阿冬心下不好意思了起來，想來跟這個敖曜相處也不過半月有餘，卻像那往來多年的舊相識般，忍不住就是想要同他親近，更親近才好呢。
阿冬轉過臉來找昨晚與他同塌而眠的敖曜，不曾想昨夜痛極暈厥的敖曜，被阿冬發現身份後兩人鬧了半宿那樣晚才就寢，這會居然不在帳中，阿冬起了身，穿了月白色中衣，赤著雙足下了床。
帳中現下燃著火盆倒也沒有那麽冰冷，阿冬看地毯小桌上放著些清粥吃食，吃食還有餘溫估摸著敖曜離開營帳也沒有多久。
阿冬穿好了衣衫盤腿坐在小桌邊用早膳，不多時從帳篷簾子沒有掩好的縫隙裏鉆進來一只鳥，那鳥羽毛鮮艷，他停在門口瞅了半晌，這裏沒有鳥熟悉的氣味一時間不敢靠近。
阿冬以前在山上餵養阿花那些鳥雀習慣了，每件小衣兜裏都備有些粟米，他見小鳥躊躇不前的樣子，從兜裏撚了些粟米出來對鳥說道，“是不是餓了？”
小鳥這會倒是往前走了些，阿冬便迎了上去將放置粟米的手伸到了鳥跟前，“可要吃點？”
小鳥看了粟米片刻便啄食了起來，這幾天飛了趟建康傳遞消息給阿蝦，沒成想阿蝦那家夥直到隔天天光大亮才出了房門，而那個容色艷麗的男子又左右陪伴，害的鳥只能自己在外面找點吃食。
後來消息也是見縫插針地傳遞，然而阿蝦那家夥居然沒有避著那男子的意思，小鳥氣得後來的幾天也沒有好好吃飯，現在看到這些粟米他覺著自己著實餓得慌。
阿冬看著這羽毛艷麗的小鳥吃得那樣著急，也不禁笑起來，“沒有人跟你搶，你吃慢點。”
小鳥啄食完最後一口粟米擡起頭來看阿冬，“你是誰，為何在少爺房裏？”
阿冬沒想到這鳥還能說話就想起不知山上的大山雀阿花來，一時玩心大起將鳥捧到手上，拇指輕輕摩挲鳥的羽毛，逗弄道“少爺，你家少爺是條龍啊。”
“那是，能跟在一條龍後面混，我家鄉那些弟兄可沒少羨慕我”小鳥驕傲地挺起自己的胸脯，終於有人能聽他好好炫耀一下了。
阿冬笑起來，“那確實，能跟在龍後面混老厲害了。”
“那可不麽，你又是誰，是新來的麽？”小鳥這會跳到了阿冬的肩膀上，跟著阿冬行徑的路線，居高臨下仿佛視察一般。
“是，新來的，也跟著”阿冬眼珠子轉了轉，“也跟著敖少爺。”
小鳥撲棱了翅膀從阿冬肩頭飛到他眼前，黑豆般的鳥眼這會看著阿冬，“那真不錯，少爺在這附近只有我一個親信，阿蝦那家夥離得太遠，我總看少爺一個人，這會多了你這個新來的，少爺也算有人陪了。”
阿冬笑了起來，這鳥跟阿花一樣聒噪，“少爺這樣孤僻啊，我是剛來的，你能跟我講講麽？”
小鳥這會又跳到阿冬手上，啾啾叫了兩聲，阿冬從善如流又拿出些粟米來攤在手上，小鳥跳到阿冬掌心，啄食了一會，“你還是挺機靈的麽，難怪少爺能收了你。”
阿冬笑笑，“那鳥兄能給我講講？”
小鳥這會吃完最後一顆粟米，砸砸嘴，“我啊是被少爺救下來的，當時我正在睡覺被樹上一條青蛇發現了，少爺便將我從青蛇的嘴裏救了下來，然後他看我機敏，飛得又快，於是讓我幫他在彭城和建康兩地送消息。”
阿冬點點頭，“那你很能幹啊，少爺救了你，也算是少爺的福氣。”
“確實，少爺也是很有魅力的龍，原本吃我的那蛇現在也跟著他家娘子一同為少爺效力呢”小鳥這會又上了阿冬的肩膀，站得高點可以看得更遠。
“噢？敖曜還把蛇也收為己用了？”阿冬這會沒有什麽事情，便在敖曜帳中選了個地方坐著，跟小鳥聊起天來。
“是的，少爺把他倆安排在彭城了，去建康之前我才從彭城回來沒兩天。”
“莫非彭城的蛇，叫青虹娘子？”阿冬不由想起前幾天在主帳議事，從敖曜那曾經聽到過彭城紅袖坊有個舞娘叫青虹娘子。
“對啊，少爺連這個秘密都告訴你這個新來的了？你也挺有兩下子的麽”小鳥順了順自己的羽毛，對這個給他飯吃的新來的很滿意。
阿冬突然計上心頭，說出了心中疑惑試探道，“青虹娘子的外子叫青影，是條喜歡吃鳥的青蛇，靈識半退，尾部有斷過的痕跡。”
小鳥這會顧不上梳理羽毛了，他飛掠了過來停在阿冬眼前，“你連這事都知道，你這地位估計都得趕上我和阿蝦那小子了吧。”
阿蝦，阿冬將這個名字放在嘴裏過了幾個來回，還有建康城，敖少爺，幾個碎片化的信息最後在阿冬腦海中串聯成一個了不得的真相，“建康城的阿蝦經營了家客棧飯館，但其實那是少爺敖曜的產業。”
小鳥啾啾叫了起來，“嗯嗯，跟彭城的一樣都叫紅袖。”
阿冬聽了鳥的話，臉色變了幾變，沒想到沒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間不知道的地方，敖曜這條龍已經跟他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系。
阿冬將鳥留在了營帳內，自己則披上大氅往郎中營帳尋嵐竹去了，那鳥看著阿冬離開的背影嘖嘖稱讚道，這個新來的不簡單，也就是他去建康這短短幾日少爺就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訴他了，真不簡單啊。
阿冬在營帳內找到嵐竹時，忙活了一晚上的嵐竹這會剛坐下跟張郎中閑話幾句，張郎中對於這踏實肯幹又氣質溫和的青年十分欣賞，這段時間沒少教授嵐竹些醫診心得，特別針對產婦的產後郁結導致些病癥，張郎中有著跟當世不同的觀點和醫診方法，嵐竹對此非常上心，一心求學，樂得老郎中也傾囊相授。
阿冬向張郎中見了禮便拉著嵐竹回了他們自己的帳篷裏，嵐竹幾乎沒有見過阿冬這樣神色凝重的樣子心中也十分納罕，“你這是怎麽了，心事重重的。”
阿冬這會思緒紛亂也不知從何說起，從昨夜撞破敖曜是龍之後這發展可是越來越深入了，深入得讓阿冬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多了解敖曜一分就越心驚一分，越是心驚就越按捺不住自己還要繼續往下了解的心思，他思慮片刻後揀了最重要的說，“敖氏不是人。”
嵐竹憂心，阿冬這段時間確實反常，不僅僅是日益增大的食欲還有他對敖曜的態度，嵐竹看顧這孩子四百來年，阿冬雖然是個樂天的而且見人三分笑，但是他知道除了兩位師父，阿暖還有嵐竹自己，沒有什麽人或者什麽物讓阿冬如此上心過，當初他決定下山尋龍嵐竹也只當他是心中愧疚或者是害怕受罰這些緣由。
阿冬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倒是讓嵐竹楞了一下，這前幾天還給敖曜煮湯水來著這會怎麽罵人了。
“嗯，阿冬啊，這個聖賢曾經說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敖曜要是有什麽地方讓你不快了，你直接點告訴他，我想以他的，他的家學來說只要不是什麽過分要求，他應該都是能順著你意的，或者你也能跟我說，我去找摩昂將軍，你在背後罵敖曜這不太好吧。”
阿冬轉過臉來看嵐竹，眼神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他看了嵐竹片刻，“你是怎麽看出來，敖曜這家夥把青虹和青影拐跑的？”
阿冬話音落了好久，嵐竹都沒有搭腔，帳篷裏一時間靜得掉根針在地上都能聽到個響，阿冬看著嵐竹平日裏那慣常溫順平和的臉上來回變了幾種神色，那張淡緋色的唇張了又張，最後說出一句，“要不你從頭開始講？”
阿冬點點頭便將昨日跟嵐竹分別之後自己回了營帳睡著到今天他去找嵐竹之間發生的事情都告知了嵐竹，略過了敖曜把阿冬按在塌上問他頸間明珠來歷這茬沒提。
嵐竹聽後還是沒有說話，不過阿冬看他的神色知道這個人需要點時間來消化一下他剛才的話，所以阿冬便生了小火爐煮起了茶水來，左右嵐竹是要多思慮會的。
“所以你剛才跟那鳥確認了，咱們那天聽到敖曜提到的青虹娘子確實是青虹那丫頭沒錯了？”嵐竹這會回過神來，他也早該想到敖這個姓氏在人間不多見的。
“嗯，基本上可以確認了，畢竟兩條青蛇同時出現的幾率本就不大，況且還是重名的，而且那鳥也確認了吃他的青蛇尾部有過斷裂的痕跡，估摸著是青影那家夥又貪嘴被敖曜抓了個正著吧”阿冬將烹煮好的水端了來沖洗茶葉，這茶雖然不比建康喝的那霍山黃芽，但也挺清香撲鼻的。
嵐竹這會端了茶湯來潤口，順便捋捋情況，“那這麽說敖曜，其實與咱們還挺有緣分的，從到了建康開始可就條條樁樁都跟他有關系了。”
阿冬低下頭應和了一下，嵐竹倒也沒有太在意，“那這麽說摩昂將軍也是條龍咯，敖摩昂”，嵐竹將這期間來來回回思討了幾趟，突然啪得一下雙手合十，驚了陷在自己思慮裏的阿冬一跳，“我說這個名字怎麽這麽熟悉，敖摩昂是敖榮的雙生哥哥來著。”
“就是你之前去過兩次的錢塘水府君那個敖榮？”阿冬這會順著嵐竹的話往下，“那也就是說，你當年是要跟敖曜的舅舅搶他的舅母咯。”
阿冬想起當年那個突然出現在山上的女子，如迎春花般絢爛，耳畔搖晃著對碧玉小蛇耳墜，面對金銀環蛇兄弟倆的欺負也絲毫不怯懦，當看到及時前來救了她的嵐竹和阿冬，她笑得的是那樣春光燦爛。
“你說的哪裏話，龍蛇姬現在已經是娘親了不好這樣敗壞女子閨譽的”嵐竹敲了下阿冬的頭，“我教你讀的那些聖賢書都被你吞到狗肚子裏了吧。”
“哈哈哈哈，嵐竹這是害羞了”阿冬繼續調笑。
嵐竹這會也笑了起來，害羞是不可能的，畢竟當年嵐竹去找敖榮挑明自己心意的時候，敖榮可是一改往常溫潤如玉的樣子對嵐竹一頓威脅，後來看龍蛇姬那樣幸福嵐竹也只覺得欣喜並沒有什麽其他的感覺，難道他真如張郎中說的那樣，山風清涼卻無根，修竹有節但中空。
嵐竹按下自己的心思，沒想到這趟下山尋龍，暫未尋到不知山上那條玄龍，倒是這其中千絲萬縷的緣分將另外一條龍送到了阿冬跟前，只是嵐竹也說不好他現在感覺到的心慌是為何。
阿冬和嵐竹就在自己帳篷裏吃了晌飯，午休過後阿冬繼續去郎中營帳幫忙，而嵐竹因為一夜未睡這會留在營帳裏午睡。
阿冬便就這樣在郎中營帳裏忙活了一個下午，而那條龍，敖曜一直都沒有來找他，這會夜幕降臨，阿冬忙完了手上的事情之後，向王郎中告了假準備往敖曜營帳那去尋找敖曜蹤跡。
阿冬借著月色穿越過大半個營地往先鋒營那處走，先鋒營這邊年輕人多，特意選在離主帳較遠的地方也好躲過左翼右翼那些年長將領兵丁的監管，這會敵人的奇襲被敖曜率領的敖氏水族平息了，先鋒營營地在準備篝火要好好為敖曜慶祝一番，阿冬不太清楚其中緣由，就只是遠遠看到營地中心燃著旺盛的篝火，還飄來了不少食物的香味。
阿冬一眼看到了黃立站在那跟幾個將領聊天，旁邊隨侍著他那姿容秀麗的副將，阿冬正準備穿過頂黑著燈火的帳篷走過去打招呼再順點好吃的回去，沒成想這邊黑燈瞎火的，傳來男子的低語，“雲漸……”
阿冬頓住了腳步屏息立在了帳篷後面，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趕緊離開，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就是擡不起腳，他看到這帳篷旁邊的僻靜處，一個穿著孔雀羽氅的男子正擁著另外一個男子，在月光下靜靜地親吻著。
阿冬僵在原地，被擁著的男子面容看不清倒是那身螣蛇軟甲和金紅大氅阿冬看得真切，那是先鋒營副使林征，而擁著他的那個是監軍柳羽，他二人現下親在一處，如膠似漆，換息間隙還能聽到林征喊著柳羽小字，那聲聲雲漸含羞帶怯的。
阿冬回了神來，這男子與男子還能，還能這般？阿冬下了山之後就跟在嵐竹身後，雖然在建康時期無聊會翻翻阿蝦淘來的話本，但也俱是些《西海孽龍大敗魔神》、《出發吧，夢想大陸》之類讓阿冬熱血沸騰的歷險故事，主角在路上遇上的那些個也都是些姿容秀麗，身姿搖曳的女子，這男子與男子也可如此這般。
說道容顏秀麗，阿冬又想到黃立的那位副將，確實論樣貌說他比女子更艷麗了那麽幾分，阿冬隨即去看篝火處黃立與他那副將，剛才還在跟將領們喝酒聊天的二人這會已經往自己帳篷走去了，黃立整個人都掛在副將身上，那口牙時不時就要咬上副將耳朵幾下，逗得那個副將言笑晏晏的。
阿冬這會也顧不上肚子裏饑腸轆轆，也把找敖曜的事情忘在了腦後，三步並作兩步地換了方向，往先鋒營邊緣處他和嵐竹的帳篷走去，走時候還盡量讓自己放輕腳步，別打擾了還在親吻的兩個人。
阿冬走出去了十多步，柳羽輕輕放開了林征，林征眼中含水，嗓音也有些啞，這會開口說道，“阿冬小師傅回帳篷了？”
柳羽看了阿冬離開的方向，覆又略略低頭，伸出拇指擦過林征艷紅的唇，“嗯，看樣子是回去了。”
林征把自己往柳羽的懷裏送了送，將頭枕在柳羽肩上，“我們嚇到小家夥了？”
柳羽輕輕嘆息了一下，“左右他很快也要知道的。”
林征這會倒是把頭擡起來看柳羽那如桃花般的容顏，輕笑了起來，“敖曜那廝準備行動了？”
柳羽也回望林征，這麽些年都過去了，這人爽朗又帶著點促狹的笑容最是讓他消受不了的，“我看他按捺不了太久的”，剩下的話語俱消失在這融融的月色之中。
阿冬往自己的帳篷那疾走了半刻，忽而感覺到沒有來由的一陣心悸，腹中饑腸轆轆的感覺更甚，加上剛才那旋旎的畫面攪得他心緒不寧，當下就額上冒出冷汗來，全身的疼痛讓他無以覆加，跪在了半道兒上。
而此時在夥房拿了吃食往營帳走的嵐竹發現了臉色刷白的阿冬，趕緊丟了吃食前來扶起，這會阿冬已經全身抖若篩糠，豆大的冷汗從額上滾落下來，他五指成爪死死抓住嵐竹，顫著聲說，“快，快回帳中。”
嵐竹攬住阿冬趕緊往還有幾步遠的帳中去，路上還撞到了別的兵將，兵將看這對給湯小將軍治傷的郎中師兄弟這會急急忙忙往帳篷趕，連忙給他們讓了道。
其中有個敖氏的蝦將，他看到被嵐竹摟抱著面如金紙的阿冬，隨即轉了身往主帥營帳那邊去，摩昂和敖曜正在主帳向湯陰匯報奇襲的戰況。
蝦將到達主帳的時候會議還沒有結束，在外面等了一炷香的時間，這位蝦將才等來了一臉疲憊的敖曜，他趕忙將半道上看到的阿冬情況告知了敖曜，敖曜聽到後臉色一變，立刻撇下蝦將也把湯飛喊他一起慶功的吆喝聲拋到了身後，他飛快得往阿冬的帳篷跑去，帶起陣玄色風暴。
那會的敖曜只覺著心裏有些空落，當他趕到阿冬和嵐竹的帳篷時，黑燈瞎火的帳篷讓他慌了神，他又往郎中營地跑，半道上遇上了與王郎中相攜而來的張郎中，張郎中看他慌慌張張的樣子卻只是捋了捋胡須，“嵐竹剛才來與我辭行，我現在準備去跟主帥回稟一聲，敖少將是否在找他和，阿冬？”
敖曜這會也站定了下來，“張郎中能否告知，阿冬去向？”
張郎中大笑了起來，“來的只有嵐竹，阿冬去向老朽也不知道，敖少將不妨問問你的心罷。”
追著敖曜而來的摩昂看到張郎中走後失魂落魄的敖曜，也不由皺起了眉連忙詢問他這外侄兒發生了什麽事情，怎麽聽了那個蝦將的話，敖曜連慶功宴都不參加滿軍營亂轉。
敖曜仿佛渾身洩了氣般回答道，“阿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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