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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三·朱照雲(公主與野獸) 既然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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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番外三·朱照雲(公主與野獸) 既然公……

朱照雲小時候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公主。

她喜歡一切能讓自己變得漂亮的東西, 比如亮閃閃的手鐲,鑲滿珍珠的頭箍,仙氣飄飄的小長裙。

但是很不幸, 她並沒有一個能讓她成為公主的家庭。

她的母親是一個老師, 常年戴著一副眼鏡, 看上去斯斯文文, 但是抄起鞭子來可是毫不手軟的;父親是個公務員, 作風端正, 訓斥她的時候能讓她擡不起頭。

朱照雲從小就生活在母親的棍棒式教養, 外加父親的花式哄騙中, 逐漸成長為其他家長眼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幼兒園大班的時候, 母親突然拿著一份傳單沖到她的面前, 雙眼泛著興奮的光。

“小雲, 你想當公主嗎?”

小朱照雲眼睛一亮, 但是隨即就立刻黯淡了下來:“不想。”

她的母親抓著她的雙手, 目光緊緊地鎖住她的雙眼:“如果有一個這樣的機會, 你想成為公主嗎?”

小朱照雲眨眨眼睛:“真的有嗎?”

“有!”

母親懇切確定的話語讓小朱照雲有了一絲希望。

“就像頭發長可以成為長發公主, 練跳水能成為跳水公主, 練游泳的能成為游泳公主, ”母親的話語突然頓了一下,隨即笑意漫上了眼角眉梢:“你想成為乒乓球公主嗎?”

小朱照雲哪裏懂得自己又上當受騙了, 也不太清楚乒乓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傻乎乎地點了點頭, 就這麽將自己最好的歲月賣給了乒乓球。

母親用買發卡夾頭發更好看的理由, 剪掉了小朱照雲快要到腰的長發。

小朱照雲也沒有哭鬧,只是拿著母親補償自己的長發的冰棒看著它一點點融化,最後安靜地舔舐幹凈。

她的啟蒙教練是一個老頭, 在她們這個小縣城裏算是最為出名的乒乓球教練。

老頭很是駝背,笑瞇瞇地結果母親遞來的學費,將她帶到球臺邊上。

這就是乒乓球啊。

圓圓的,小小的,白白的,表面上和光滑,上面印著的好像是拼音,但是自己好像讀不出來。

那時的朱照雲哪裏想得到,就是這麽一顆小白球,徹底拴住了她的一生。從朱照雲摸到第一顆球開始,朱照雲的命運就跟乒乓球緊緊聯系在了一起。

從五歲到十五歲,朱照雲打乒乓球那麽久,從小打到大聽過很多誇獎,但是就是沒有聽過一個人說她有天賦。

市隊教練誇她“勤奮肯練”,省隊教練誇她“腦子很聰明”,她和同齡人站在一起,教練總是很心疼地看著她,說:“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麽就是少了點球感。”

球感。

這兩個詞在朱照雲的生活裏出現過無數次,但是從來沒有發生在她的身上。

手腳不協調、不會合力、不會摩擦、不會還原。這些在乒乓球裏幾乎是缺一不可的東西,在她身上發生了個遍。

她的身體就像是木偶一樣僵硬,教練把著她的手比動作的時候掰都掰不動。

省隊教練三番五次地要放棄她,但是母親一次次用自己二十萬的大紅包,將教練即將說出口的話堵了回去。

她的母親崩潰地沖著她叫喊:“你就是一個吞金獸!你知道我為了你做了多少嗎?”

小朱照雲的手指在微微地顫抖,她的眼眶早已通紅,卻手足無所地幫母親擦著眼淚:“不練了媽媽,不練了,我們回家吧,我沒有天賦,我們回家吧……”

回家吧。她受夠了。

受夠了一聲聲“廢物”,受夠了別人的冷嘲熱諷,受夠了無休止地砸錢,受夠了每天訓練完之後身上無休止的疼痛,受夠了被人罵沒文化,受夠了身上一個個紅色的球印。

母親蹲在地上,攀著她的肩膀,哽咽著落淚。

“小雲,你想打嗎?你要是想打,媽媽就算傾家蕩產,砸鍋賣鐵,也供你打!”

“我不需要你考慮其他的所有,我只需要你告訴我,你想不想!”

朱照雲的渾身都在輕輕顫抖著,跪在地上抱著母親的腰:“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朱照雲沒有過硬的關系,沒有強大的天賦,只有無窮無盡的努力。

別人靠在椅背上聊天的時候她在加練,別人在空調房裏睡覺的時候她在加練,別人在背後蛐蛐她的時候,她還是在加練。

有隊友陪著的時候就跟隊友練,沒有隊友陪著的時候就主動找教練練,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就自己練發球,自己練身訓,泡在力量房裏面臥推。

事實證明,她雖然算不上是天賦卓絕,但是絕對歸不到蠢材那一類去。

她僵硬的四肢放松下來之後,是右臂強大而續航持久的爆發力。

她的右臂早就比左臂要粗壯不少,她依靠著自己強大力量的正手征服了所有的教練和對手,從別人手中硬生生將內定好的華少錦賽名額搶了過來。

她的目標早就不是什麽成為“乒乓球公主”了,而是變成了進入國家隊。

縣冠軍她拿到了,市冠軍她拿到了,省冠軍她也拿到了,她還差最後一步就能夠進入那個母親口中最至高無上的地方。

如果這屆華少錦賽她能打到前四,那麽國家二隊就會為她敞開大門。

她躊躇滿志來到華少錦賽的現場,一路上斬關過將,從一百二十八強闖入八強,可謂是所向披靡。

朱照雲覺得自己就像是小說中天命所歸的英雄,註定要身兼重任撐起華國乒乓的一片天。

但是結果顯然不能如她所願,她是虛假的英雄,真正的英雄是她八進四的對手,一個長得幹幹凈凈的俏皮小女孩,名字叫趙序言。

她進入國家隊的夢想就在八進四的時候,被趙序言活生生打碎了。打完比賽之後,小女孩很有禮貌地過來主動找她握手,抱了抱她。

朱照雲倔強地站在賽場上,心臟像是碎成了兩半,汩汩地往外冒著血,卻一滴眼淚都不肯流下來。

沒事,她才十五歲,可以再練。人最怕的就放棄,她努力了這麽久,上午練球,下午練球晚上還在練球。她就不信自己怎麽都撬不開國家隊的大門。

她等啊等,終於等到第二年的華少錦賽。十六歲,是最好的進國家隊的機會。

這次,她沒有輸在八進四的賽場,而是一鼓作氣闖入了決賽,在決賽的賽場上,又碰到了那個真正的天才,趙序言。

她不解地問:“你去年沒有進國家隊嗎?為什麽今年還在這裏?”

趙序言笑得燦爛:“去年我才十四歲,除非是破格錄取,二隊只收十五歲的,我是國青的。”

朱照雲呆呆地站在原地。

是啊,真正的天才從來走的都不是跟她一條路。

她們的卓越的天賦在小時候就已經展現,從國少走到國青,從國青走到國二,最後再走到國一。在這些人眼裏,她就是省隊出來的野孩子。

她從來都不是公主,她是這些公主的女仆,公主是這些從小到大就在雲端成長的天才。

那年的華少錦賽的冠軍又一次被趙序言拿走,她抱了個銀牌卻笑得燦爛。

她終於獲得了進入國家二隊的機會,有了代表國家征戰世界的能力。她在隊內賽中成績出眾,在四十多個人當中憑借著一股兇勁,將那些天才全都扯下來,獲得了參加U19的機會。

教練說,她就像是一只不要命的野獸。

對啊,她怎麽會成為公主呢?既然公主已經有人當了,不如,就讓她當一只野獸吧。

她的性格經歷了這麽多年的打磨,早就從以前童真聽話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沈默寡言的少女,因為性格的原因,永遠沒有辦法像趙序言那樣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只能羨慕地站在遠處看著師姐師妹們聊天。

她為了自己的前途不要命地撕咬別人,沖撞出一條血路,赤紅著雙目,虎視眈眈地盯著通向一隊的位置。

她白天訓練,晚上訓練,等到睡覺的時候,一個人將趙序言的錄像拿出來認真研究著,就是為了能在青標賽上贏下趙序言拿下冠軍。

電視臺來二隊采訪的時候,記者問道:“誰是隊裏最勤奮的人?”

所有人都將自己的手指指向朱照雲,隨後紛紛哈哈大笑起來。

她感到有些難堪和羞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麽努力也成為了一種過錯,但是大家的笑聲只讓她覺得自己很是可憐。

但是可憐又如何,難堪又如何?努力一定有收獲,她成功了。

趙序言青標賽決賽的賽場上輸給了她,輸給了從來沒有贏過她的朱照雲。

趙序言楞楞地站在原地,真的就像是一個無措的孩子,看著手上的球拍開始發呆。朱照雲從十五歲到十八歲,被自己壓了整整三年,怎麽就突然開竅了呢?

朱照雲站在頒獎臺上,高高地舉起獎牌。

她將獎牌咬在嘴裏,感受著澀味在口腔裏蔓延,卻若有似無地感受到了一絲鹹澀的血腥味,就像是她這十幾年來流下的汗和血。

時間過得真快啊,從五歲到十八歲再到二十七歲。

她從一個做著公主夢的孩提,成長為了華國女隊的中流砥柱,替華國女隊征戰四方。

她拿過世聯賽的冠軍,拿下了世鼎杯的冠軍,保持世界排名第二整整三年。她的職業生涯冠軍數不勝數,獎牌和獎杯擺滿了一整個陳列室,成為母親口中的驕傲。

她的母親也不用砸鍋賣鐵地供她訓練,她的工資、獎金代言費都交給了母親,而她自己就是一個踽踽獨行的野獸,拋下了所有的負擔,在黑暗中一個人前行。

瘋狂的訓練早早地就反噬了她。

從二十一歲開始,她的右臂就得了肩周炎,用力一點擡起來就疼地皺眉。

她傷著卻不敢和教練說,生怕自己在世聯賽前期丟掉了參賽的名額,硬生生忍著右臂的劇痛一直站在了決賽的賽場上,捧回了自己的第一個三大賽的冠軍。

二十五歲,她的脖子也開始出了問題。

她的後頸右側只要扭頭就開始隱隱作痛。但是那年剛好是她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奧運會單打,加上脖子本來就是一個沒有辦法打封閉的地方,朱照雲楞是硬生生忍著疼將奧運會打完了。

等到奧運會結束之後,腰傷、膝傷、肩傷都找上了她,雖然這些比起她脖子上的傷無足輕重,但是實在折磨人。

二十五歲到二十七歲的兩年,她白天吃不下飯,晚上睡不著覺,從原本有些結實的身形迅速變瘦。身體沒有了脂肪的保護,全身的傷勢都在不要命的訓練強度下急劇加重。

她甚至睡覺的時候感覺自己怎麽都不像是自己的,無論如何擺放都覺得有些陌生。

她燃燒著自己的生命來兌換夢想,她需要一個奧運冠軍來完成自己的大滿貫,她想要再撐三年,再堅持一下,等到奧運會結束,完成職業生涯的大滿貫再退役。

她記得,自己在某一次采訪裏說過,自己要打到完全動不了為止。

一語成讖。

亞運會的團體賽場上,她倒在江憶瑤的身上,昏昏沈沈的大腦想要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打完接下來的比賽,但是顯然這已經完全做不到了。

她珍愛了一輩子的球拍,就這麽從手上落在地上,就像是她的運動生涯一樣。

放下這塊球拍,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朱照雲倒在地上,倒在了熱愛了半輩子,付出了半輩子的賽場上,用半條命換來了兩個三大賽冠軍,卻再也走不到終點,成為大滿貫。

她特別清醒,看著自己被擡出賽場,她想要扭頭再看看那張球臺,想要扭頭再看看她的教練和隊友,但是只能僵硬地躺在擔架上,最後離開了翰國。

她被送到了醫院。她的教練張潮陪了她兩天,兩天後就回到了基地。

她已經是一個廢材了,廢材是用不了的。人們可能憐憫她,可能為她惋惜,但是惋惜也是換不了奧運冠軍的。

母親連夜坐著飛機來到她的身邊,看著病床上動不了的女兒,漸漸紅了眼眶,用已經布滿褶皺的手輕輕撫摸著朱照雲的臉龐,聲音顫抖。

“小雲,我是不是錯了,我不該送你練乒乓球的。”

朱照雲想要搖搖頭,但是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輕輕開口,聲音嘶啞地不像話:“媽,我不後悔。”

野獸在捕獵的過程中,就算是死亡,也是勳章,不是嗎?

她終其一生也沒有實現自己的夢想。

成為不了公主,她只是一只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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