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2.幕間的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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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2.幕間的橋梁

2.幕間的橋梁

這是發生在那年八月第二個星期的某一天的事情。

“——綜上所述,我確實有在喜歡前輩你。”

少女口齒明晰,笑容同樣閃亮,剛剛講出的內容卻黑暗得令人聯想到各種病名為愛的絕癥,任何正常人得知之後都會反射性倒退一步。

“啊?剛剛語速太快您沒有聽清楚嗎?”

面對著另一人震驚的表情,她語氣不變,笑容璀璨:“那我就再重述一遍。”

“雖然您跟我告白完全出自意外,但我其實從出生起就超級喜歡您的哦!您可能是不知道的吧,在幾年前的時候——”

“幾年前的《網球職業周刊》!那是我第一次認識前輩您!是上面的您,和現在的真田副部長一起接受采訪……我看到您的照片,就像掉進了黑洞,我無法抑制地被您吸引了過去……當時的我因為自己小時候總是回蕩在耳邊的怪異聲音,難以接受需要繼續存活下去的現實,但是是你讓我鼓足勇氣繼續以‘人’的形象生存。”

“我非常喜歡前輩您總是站在隊伍最前面,平靜地跨過困難的樣子!那真的是平靜而美麗……他們都叫您什麽?‘神之子’?別開玩笑了,神怎麽能生出您這麽美麗的孩子……您的每一次采訪,每一次比賽,都刻在我的眼裏,我的心裏……哦對了還有我房間的滿墻的海報裏。”

“前輩您那麽優秀一個人,我要是沒有單方面喜歡您那根本不可能吧!您又太有禮貌了,不會用手掌觸摸現在我的心臟……現在我的心跳一分鐘我覺得超過了200下!200下!那可是200!被約出去第一天自己的心跳就已經超過了200!已經想去吃急救藥了!會死人的哦?……所以這種喜歡大概並不純粹……這就是單戀嗎?”

“但這時候如果我告訴你,大概你只會驚訝:‘原來你這麽喜歡我的嗎?’,我知道的,那種疑惑、有禮的歉意表情……哦對了再加上您非常美麗的鳶尾紫色眼睛。您真的是非常完美的鳶尾花妖精……但在我們兩人裏,你才是那個絲毫沒有任何關聯真正可以冷靜看待關系的人啊!所謂的‘一見鐘情’本來就很奇怪。”

“難道你覺得我沒有看見嗎?初次見面的那一天,你說話的語氣就像在嘔吐一樣,臉上都是‘我在幹什麽’的表情。……只有我光是看起來冷靜已經做到極限了!心慌意亂!兵荒馬亂!最後心灰意冷。”

“戀愛是戰爭?戀愛是戰爭!我是戰爭裏的失敗者?只有我一個?”

“——綜上所述,我確實有在喜歡前輩你。”

她——綾瀨川檎奈,清了清嗓子,含含糊糊地叼著手裏果汁杯的吸管,“這回您聽清楚了嗎?”

……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

少女的笑容含糖度超標。

但是笑容的可信度?

就算笑容可信,信任之後,這件事的友好程度?

——對他而言,似乎完全都是零。

總而言之。

原來被名為“戀愛”的天外隕石砸中的不止他一個人啊——這人剛剛說什麽來著?第一次看見他就像看見了黑洞?這不完全是詛咒嗎?

他——幸村精市,單向告白之後被被告白者反向告白到大腦空白的告白者,面對似乎加速妖魔化的現實真相,笑容僵硬了一兩秒。

“我很感謝你對我的告白,但是……”

戀愛是詛咒,但是生活是生活。

“但是你口中的暗戀遠超於你自己可以接受的範圍,所以還是請允許我拒絕。”

“說什麽呢前輩,好像您在全國網球大賽現場當著兩個學校的面當場向我告白是一件非常日常的事情一樣?”她的雙眼微微睜大了,雪白的手掌做作地捂住唇色,那上面塗了一半的果汁,在夏日艷陽下透出同樣十分做作的顏色。

“我其實當時很開心,很想立刻為您而死的。”

“……”

他以文雅端正的鞠躬,遮掩了眼裏仿佛要暈眩過去的絕望。甚至還艱難但是非常體貼地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

“十分抱歉……”

嚇過頭了嗎?我這個時候應該說“太小聲了!大聲一點!”嗎?檎奈想。

算了。

“沒關系呀前輩,我們還是繼續今天的行程吧。”

本來就要完蛋的情侶關系,怎麽能真的因為一大早的告白失敗就這樣結束呢?

那就太無趣了。

雖然兩個人本來就是從頭到尾都寫滿了“不合適”“不搭配”“到底得美化到多少程度才能算得上反差萌”的CP,但是人生這東西?有趣不都是自己作出來的嗎。

“今天的正片,是我和你在水族館的初次約會呀。”

……

兩人背後,幾個吵鬧的小孩舉著同款果汁跟著父母,步入被海洋藍浸泡的水族館大門。美人魚在戶外的顯示屏上游曳,“夏日的海洋館,靜謐又寧靜的藍”,與果汁杯上水晶的字體相同,無比誘人的宣傳語。

八月的第二個星期,驕陽灼灼,天空澄澈。的確適合在水族館裏,和家人伴侶,在盛夏的末尾,假日的尾巴,來一場對冬雪海洋的懷念——

可惜一邊步入水族館營業正門的這一對,完全跟“安寧涼爽的美好時光,靜謐又寧靜的藍”相差十萬八千裏。

“久等啦!”

開頭是美好的:上午八點四十五分,水族館預備開門的一刻鐘前,門前咖啡廳內三三兩兩的等待的人。

許多目光暗地裏打量著東方露天桌椅上的那一位:相貌氣質皆是人間龍鳳。黛紫色的發梢垂在肩頭上方,他低垂著眼,黑襯衫的袖口悠閑地在手肘處折起,翻閱著膝蓋上的法國原文書籍。

攝影棚一般的景象,卻並非擺拍——仔細看去,書的來源就是咖啡廳內裝飾書架上可供眾人取閱的免費書籍。襯衫的黑色材質中也帶了一絲垂墜,比起不經意流露的貴氣,更多的是撲面而來的悠閑感。

看來就只是普通地在打發等待時間的靚仔。圍觀的有人暗自悄悄在心裏嘀咕:既然有一身經典的文學系氣質,這人體育肯定從來沒怎麽及格吧!

倒也不是嫉妒與艷羨,只是令郎過於嬌美……哎呀。

兩只手從他身後探出——膚色雪白,指甲尖長,敷了一層薄荷色的指甲油。

“猜猜我是誰”!邊等開門一邊暗地裏圍觀的路人幾乎都能叫出這個游戲的名字。雖然沒有猜到,有如此溫和優雅氣息的男生,他在等待的人,卻是與田園恬靜的文藝氣息相差最遠。

男生回過頭,紮著高馬尾的少女立刻做了一個鬼臉。她的皮膚過白,帶有北國生人勿進的寒冷氣息,高腰牛仔短褲裹著漂亮的腿部線條,顯然是性格活潑,經常奔跑的類型。

想來也是,會在給等待的男友這樣新奇而有趣的體驗,想必兩人關系也如同女孩臉上的笑容一樣燦爛甜美,真是令人羨慕。

看看吧!現在的校園情侶們,真是進展神速!

男生反握住女生的雙手,他回頭,開口,聽著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女臉上湧現出一絲驚訝;但她很快前傾身體,一個親切的擁抱,幾乎要從後方落入椅中的人懷裏,這回反而是被擁抱的人表情僵住了。

一切似乎那麽恰到好處,接下來就應該是影視經典的校園橋段,萬籟俱寂,路人變成背景,唯有你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你,然後給彼此一個甜蜜粉紅的深吻……等一下,她的手裏怎麽會有一把刀?

銀光閃爍。

一把普通女士掌心大小的銀色餐刀,親密地貼上厚重法國原文書籍的封面。

女生甜美的笑容映在銀光閃爍的刃面上,男生冷靜地單手舉起幾百頁的書本,知識沈重,但他的手很穩,速度也很快——顯然有深不可測的腕部力量——說好體育不及格的文學系呢?

她的刀鋒與他的脖頸最外側皮膚的距離,正是這本書的厚度有多少厘米。

進展神速的校園情侶保持著一人持刀一人擋下的姿勢,靜靜地望著對方。唯有你眼中的我,我眼中的你……但這不是我想要看到的啊!路人捂著臉逃離:桃花竟是惡人顏,從此不敢看觀音。

“前輩,可以松開我的手嗎?”

主動開口的是檎奈,她率先發出請求,“好疼的唉。”在路人沒有看到的角度裏,她的另一只手被幸村制住,整個手腕被人釘在掌心,難以動彈。

這是從她身體前傾、從身側口袋裏摸出餐刀的時候就開始發生的事情。以男方的優越能力,從事情發生的那一剎那就掌控一切,自然是輕而易舉。

好棒!不愧是我選中的六邊形戰士!——來自廚力同樣六邊形的內心的尖叫。

至於剛剛為什麽要謀殺自推?那當然是為了愛啊!

要是用雜志上每一期虛假的實力宣傳欺騙了我,那還是死了比較好吧?

“我很抱歉。”幸村溫和地笑了一下。

但是他的手完全沒有動。

生氣——那是肯定的。

莫名其妙!

他幸村精市一生行得正站得直……以下省略。

一周前,立海大在他的帶領下順利繼續全國連霸,但同時,就像作為勝利的昂貴標價,命運給他帶來了一生中最大的玫瑰色意外……以下再次省略。

人遇逆境,相由心化。弱者哭哭啼啼,強者負重前行。

唯一值得他松口氣的是,對方能為六角中學的網球部承擔經理職責,兩人的人生不算毫無共同點。

在全國大賽當天拿到聯系方式,比賽結束的第一個周末,“周末能一起去水族館嗎”,幸村精市主動提出了約會邀請。

一切的開始在於柳遞過來的一份電子廣告:

“夏日水族館限定發售吉祥物玩偶系列之‘藍色小海豚佩吉’,人氣最高的毛絨玩偶吊墜,有多種款式,有意購買者需在入園時登記,參加抽選,限定一人一個。如果是情侶同行則有更大可能抽到隱藏款盲盒,佩吉的伴侶‘粉色小海豚吉娜’……吊墜很小很實用!可以掛在手機上,或者其他地方!”

短短的一個廣告視頻,不說一句話的瞇眼大師,遞過來一個信息量很大的微笑。

“如果是情侶同行”……“更大可能”……“隱藏款盲盒”。

“盲盒”。

“隱藏款”。

“根據東京街頭路人的隨機數據調查,夏日的星光水族館在‘情侶最愛光顧的夢想之地’這一榜單上排名前三,調查顯示,在水族館內告白成功的可能性是82%……”

“說實話。”

“……SNS上現在都在說,在水族館告白成功之後的情侶拿到隱藏款盲盒的可能性是100%。拜托了,部長。”

“好吧,真是拿你沒辦法……”

略微出乎幸村意料的是,就算得知去水族館就會為自己不認識的人收集吉祥物周邊,姓氏為綾瀨川的後輩,回覆依舊非常迅疾。

“OK!到時見!”

看來被告白的對象也完全沒有被追求的高位感。在他思考著是否要回覆一個表情包的時候,對面再次發過來一則信息:

“可是SNS上說的是‘在水族館告白成功’的情侶……”

糟糕。

道歉的字句打了一半,他考慮著是否要情景重演的深呼吸卡在喉嚨裏,輕巧的信息提示音,彈出來一個新的提示音。

“不要緊,主上上次辛苦了,這次交給我吧。”

……

“真正的戀愛,就是從暗殺開始,從告白結束。”

“這,就是相愛相殺。”

面對自己有興趣的東西,檎奈一向會興致勃勃地身體力行,循循勸誘:

“怎麽樣?前輩?我都說交給我了,保證讓你體驗到最深不可測高深莫測痛徹心扉深入發膚……的戀愛。”

“現在,你是不是深切地體會到了我對你驚天動地的真愛?”

你覺得呢?幸村以一個十分友好,一點都不尷尬的笑臉回答了她的問題。

還能笑——那都是出自內心的習慣。

和賽場上的狂放不同,他一直認為現實生活中的自己習慣於恭謹有禮。

“糟糕!”檎奈走了幾步,回過頭,“前輩,我們剛剛這是告白失敗了啊。那款情侶隱藏盲盒……”

看到她狡黠的笑容,不妙的預感略微爬上了他的心頭:難道這一切都是這家夥算計好的?

罷罷罷。他雖然早知道自己作為中學網球選手的人氣很高,但並沒有以自己的人氣去毀掉他人人生的興趣。

在感情關系中,倘若有一方過於依賴另一方,那這段關系的影響他堅信永遠是負大於正。

剛剛女生的坦白中,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話,他都會堅定地與對方分手。

“沒關系,沒有盲盒也無所謂。”不知是否同樣為禮儀習慣所致,男生的語調中帶上了對另一人的安慰:“本來我也不是很相信SNS上的都市傳說。”

“那你還願意白跑這一趟?”檎奈的語氣裏摻雜了吃驚。

“並不是白跑。我本來就沒怎麽來過水族館這種地方……”

“能有機會和你一起來這裏,”他說,“我其實一直很高興。”

人群往前走動,兩人跟著水流一般的人群往前行,展館藍色的海水透過光線劃過玻璃,照在他白皙的肌膚上,投下安靜的倒影。

幸村往前走了幾步,才註意到另一人沒有跟上來,他回過頭,看到對方還站在原地。

“怎麽了?”

將他眼中的疑惑與關心看得真真切切,果汁還在她口中咀嚼,但已經完全索然無味。

她撒謊了:最真切的愛,並不驚天動地。而是永遠最心平氣和,百無聊賴——

真沒意思。

時間仿佛一下子慢了許多,直到少女再度開口。

“既然是情侶,前輩你能抓著我的手嗎?”她舉起沒有舉著水晶果汁杯的那只手,雪白如蔥的手指彎彎,同樣是海藍的海水光影,薄荷色甲面閃出耀眼的銀光,“十指相扣的那種。”

“這樣除了你我,就誰也都不會知道我們是告白失敗的一對了。”

如果有情侶在水族館告白成功,拿到隱藏款盲盒的可能性是100%——

幸村不讚同:“你沒必要為了我的事情做到這種地步。”

“那你能為了我做到這一步嗎?”少女的眼睛笑成兩道彎彎的月牙,誰也看不清那笑意是否有到她眼底:“牽著我的手,永遠不放開。”

“完全可以。”他的回答沒有一絲遲疑。

謙廉有禮,溫潤如玉,就是絕不松手。

……

幸村知道檎奈並不是表現出來的形象:一枚笑容十足的活力炸彈。

如果剝下日常的面具,睜開在每個人靈魂自我中的真視之眼,在靠近之前,他能清楚看見,對方笑容下藏著森冷的冰塊,漂浮在廣闊無邊的海中。

敷衍、輕浮又花枝招展的性格。就連掌中少女指骨上敷蓋的淺淺白肌,也仿佛色彩繚亂的斑斕百花中突兀湧現出一只蒼白的蜉蝣。

極度自我中心,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什麽有趣就來什麽,真心嚴匿,謊言遍地,一等星一樣的閃亮笑容下,是對他人感情的嘲諷與戲謔。

謙謙以對,十指相扣。

他以輕松溫和的笑容掩住心中突然想要吃掉掌中那只手的憤怒與欲求。

吃掉了就能再也不分離嗎?那怒火就同他的愛意一般,來得毫無理由。

你對我的告白長文,裏面是真的有一句真話,還是全都是對我的譏諷與嘲笑?

“‘藍色小海豚佩吉’的發放點在館內的海盜船餐廳。中午去那裏吃飯可以嗎?”

“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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