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5章 一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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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一七八

鈴木覺得自己有時候真的非常難以忍受雨宮的臭臉。

或許說臭臉是有那麽些許地過分了,但總之一定比冷臉還要讓他橫生惡心,有時候他真的會思考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麽,想起在新婚之夜的那個晚上,自己以鋪天蓋地微醺的力道把少女推倒在床,她的頭發還是那樣的短,但在四散展開,連同裙擺一起。

在鈴木的記憶裏,雨宮留下的呼風身影一直是不存在面孔的,他記得她被圍在人群中央,背後是存放藥材的木庫,她的頭發顯得很精神,那時已經過了齊耳的長度被她別在帽兜,但他依然能幻視看見短發的飛舞。

隨後,鈴木便回想起自己這自詡俊俏的臉蛋——就在分秒之前被雨宮以一種及其不雅的姿態刮過,那刻倒是嘴邊不再斷斷續續地惡狠狠地罵人了,而是她再也不說話了。

在鈴木和她為數不多的相處裏頭,那天晚上是雨宮第一次直勾勾地看著他,雖然微張著嘴,兩只手攤開在側,他能清晰地記得其中一只手還緊緊地死捏著衣袖,下一秒卻緩緩松開,仿佛已經屈服於即將到來的命運。

可他卻被看得發毛,雖然喝醉了,但那一刻鈴木卻感覺原本應該燒得火辣辣的身子從頭涼到了腳踝。少女看似平靜的表情讓他有些精神錯亂,他現在是在自己家,在他一直住的房間裏,她卻讓他覺得自己是在泰特不列顛美術館,還要像小時候被迫寫每幅展品的觀後解析的那種快要胃酸倒流的感覺。

然後男子就後知後覺很可恥地逃了,第一次面對女孩子他選擇了逃,那兩個星期倆人連擡頭不見低頭見都沒做到,完全岔開了時間,本應該成為他兜底的家如今讓他感到可怕。展櫃裏掉落在地的玻璃渣子很可怕,已經拼不成形的馬克杯也很可怕,他今天剛叫人挑選完插在瓶子裏的玫瑰終於變成了永生花,因為在他推來推去的過程中玫瑰已經去往了彼方。但鈴木絕不是一個愛示弱的人,他記得那時的自己對她惡狠狠地說,沒關系,我有八十年的時間跟你慢慢磨。至於為什麽是八十年,因為他聽過最多的教導就是長命百歲。

這天晚上,鈴木解決完公事,大概十一點整回到了家。傭人早在門口等候著他們的主人,提包遞鞋,還很眼尖地發現他手裏那個打包袋。

“少爺,我來吧。”管家連忙伸出手去。

“她…睡下了嗎?”鈴木把蛋糕盒交給了他,有些糾結到底該如何用詞,“今天家裏的情況還好吧?”

“還沒,少爺,夫人還在書房,”管家揮了揮手,隔壁的侍女趕忙從鈴木手裏收回實木的鞋拔,“浴室的水已經調好,少爺您看是先…”

“我一會就去。”他利索地把西裝外套扔往一旁,明顯是不需要人跟著的意思了,眾人了然,拿上之後要清洗熨燙的外套紛紛退開。

這是鈴木本周第一次回自己家,不知為什麽,雖然有佳人作伴陪了他夜夜笙歌載舞,但他無論做啥都全無心情,絲毫都不舒暢。讓他覺得更致命的是,這晚上越過越覺蕭索漫長,白天裏還要面對一堆焦頭爛額的公事,佳人的甜言蜜語竟然不生效了,真真是能氣死他。

大哥鈴木光一前段時間做了個為表恭喜他成家的舉動,現在他逐漸能掌握分公司的業務,能和鷲宮家這種與鄰國有所關系的家族聯姻,本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現在還差明面的收購,若有需要,他還得親自再去一趟中國,不過不是睦華所在的地方,而是小點的城市和偏遠地區。

偌大的宅子靜悄悄的,鈴木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腳步的回聲,拖鞋就總是這樣,好在還有另一只能陪著它。他盡量放輕了腳步,搞得在自己家卻和做賊似的,不過沒什麽所謂,其他傭人都退下了,沒人能發現他這躡手躡腳,可謂滑稽至極的失禮的舉動。

“都十一點了,她還真是能看書…”鈴木嘟囔著,腳程沒有停下,來到書房門口的時候才終於舍得放下半惦著的腳尖,默默往裏面瞅。這一瞅原是不要緊,但少女是側著身子對著的門縫,他一眼就能夠看見她的表情。

夜晚的風是冷的,尤其是未到開春的時候,他剛從室外回來,對此非常清楚,少女雖未大敞開窗,留了縫隙也斷然會倍感涼意吧,而她好像什麽也沒察覺到一般,翻頁的手停了,靠在窗紗旁盯著外面不知道什麽風景。

這大晚上的能有什麽風景?鈴木覺得她果然無法以常理去思考,只是接下去她換了個依偎的姿勢,好似在等待風聲洗灈的春花,去遮蔽體內積攢的枯枝,少女的眉間在搖晃,仿佛等待她的是下一秒展開雙臂跌下什麽懸崖。

如果鈴木有仔細觀察過自己家院子的構造的話,他或許就不會這麽難以理解了,因為從書房的窗戶看去,能夠正正瞧見兩顆樹,大一些的那顆有些佝僂,小的那顆早年裏也曾枝繁葉茂,但總之它兩生長得相近,周身的荊棘也抵擋不住背靠著背的模樣。

初冬不是東京會紛揚的季節,但晚冬是,前幾夜落了一場雪,兩棵樹也能算是共了一場白首的。所以雨宮就只是這麽想著,歪頭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說是不?”

他站得畢竟算遠,聽不是很清她在自言自語什麽,本想推開門幹脆闖進去算了,這可是他家,自己怎麽搞得跟來偷盜一樣,結果裏面的人先一步回過了頭,嚇得他趕緊躲進了陰影之中。鈴木不知道她是一個感到寂寞就愛瞭望遠處的女孩,他只能說她怪,怪得跟剛認識她的時候沒有區別,直到書房裏傳來椅子的聲音之後,他才再次把眼睛放回縫隙中。

雨宮當然不知道有人就在外面窺探著她,她也當然怕冷,不然這扒拉著窗臺的手就不會紅得比猴子還要劇烈了。只是夜風吹之不息的話,就不會讓她的思緒停下,少女害怕自己會想起神奈川的櫻花,想起蜿蜒的海岸線,海水滲著藍,而海濱之上的沿途充滿墨綠花紋的學生。紛揚的季節會有曼妙的風,而風會陣陣吹起少女曾經引以為傲的長發,會讓金黃的外套起上漣漪,帶著點鹹鹹的味道,所有的回憶就像曾經見識過的霧霾一樣自上而下壓實著她,金燦燦的,藍晃晃的,灰沈沈的。

飛鳥集的頁面估計都要被自己翻皺了,雨宮心想,但她現在的心境又恰如選集所說的那樣,或許她還能感到痛苦,是因為還有力氣,而她的力氣明天得留著去醫院,哪怕少女再也不能笑,也見不到笑了。

所以如果能感覺到絕望,是真的能代表事情還有希望的吧?她緩緩合上書本,開始演練面對被母親趕客的畫面。可是只一動腦她就覺得自己要呼吸不過來了,那雙皮包骨的黝黑的手太沈重,把她的耳鼻喉都唔得嚴嚴實實的,她好想大口換氣啊,想罷又握了握拳。心跳得飛快,雨宮知道自己要中毒了,就是這種毒或許不止是氧氣,還有心意,橫紋肌要不隨意收縮了。

他就這樣看著她從毛絨外套的口袋裏掏出紙袋,然後它鼓了起來,又洩氣,再鼓起來,洩氣,手是機械臂,風是淩遲風,只是門縫再窄,川流再急,始終都繞過了鈴木。那些填錯過姓氏的結婚屆失去了被壓的重量,夜空總是永恒寬廣,只用一動蕭瑟,便飛得滿地都是。

於是他往後退了幾步,剩下後來走上的傭人的棉鞋踏進遠處,因為在這幅場景裏,鈴木知道,唯有他是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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