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6章 一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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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一七九

隆冬又開春了。

就在鈴木去往出差不久,少女來來回回跑了幾次神奈川縣,母親已經做完第二次療程的如今,精神卻是愈發的差。

轎車的顛簸路程多少是比電車轉公交來得穩,只是無論用哪種工具和方式,經過幾裏的路,美泉的眼前都總有小島晃動不止的景象。低垂的海岸線摩梭陽光浸泡的散沙,春天第一次那麽刺烈,讓她哪怕多往窗外去瞅上一眼,都仿佛要灼傷眼睛。蓄勢而來的海潮滾啊滾啊,它們無形,卻能溶於任何距離,所以幹脆細碎地溜過相模灣後,慢慢也滲進了少女的心。

醫院的電梯她感覺已經能被自己踏破門檻了,在很多時候,一切封閉的空間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織造成一張如縷的網,網住了她的手腳,還有說不出什麽好聽的話的嘴巴。

那是美泉第一次如此懷念還能眺望綠蔭的病房,因為哪怕是在林海茫茫之間,哪怕那些會變得光禿禿的枝椏旁逸斜出,去生向層疊的分杈,哪怕它的根系覆蓋了貫穿上百步寬的地表,那都可以,至少…至少她還能從房間裏看見外面的世界。

依山而盡的不止有白天,還有雨宮媽媽不再吭聲的唇簾,她和身旁手額皆貼玻璃的男人也一語不發,只是無力地看著屋內發生的一切,醫生護士在走動,四只眼睛只能盯著因爆瘦而凸顯的青筋,她知道媽媽沒有用力,因為用不上力。

上周末從神奈川回東京的路途繞了遠路,因為佳日和她說,那天鷲宮老爺子要見自己,她只能躡手躡腳地和鈴木家的司機撒了個謊,說是回門去看看老人家,好在司機從不多言,一路平穩地送兩人回到了本家的宅院。

“報告書呢?”老人似乎有些中氣不足,聲音也顯得衰敗下來,“不,沒有也行,我只需要知道鈴木光一的動向。”

“鈴木輝基本不在家裏,我也沒有聽說過鈴木光一和他見面或者約談的事情;二樓的書房沒有上鎖的櫃子,但都只是些金融分析書和醫學翻譯本,不過…”少女回想了趟去鈴木家了解的構造,只能淺淺去道,“似乎主宅閣樓盡頭的一個房間是上了鎖的,閣樓也沒見有多少打掃的痕跡。”

“嗯…”將茶碗有圖案的那面沖前以後,老人手裏轉了轉,隨之小口抿了還有些熱氣上來的茶水,“果然還是次子過於游離在權力之外麽…不過或許這樣正好燈下黑。這次自民黨和鈴木家的交易內容我拿不到第一手的資料,但,你還是多留意。”

“是。”她也累了,回應顯得軟綿綿的。

“你剛才說,鈴木輝經常不著家…?”對側終於意識到這個重要的問題,“難不成,他是早有準備…”

少女該說她的祖父是自負呢,還是自謙呢,這問題她可是不能言說的部分。要是讓祖父知道了其實前去試和服的那天,鈴木就揭穿了這場舉動的話,她的資金援助可就沒了。

“sa…”誰知道呢……她可不興說。

“你和他發生了爭執?”

“沒有。”她還是果斷點吧,幸虧神前式那晚鈴木和她大鬧的事情…佳日完全不知道。

她與本家之間的這些暗中相契約自然是不會出現在夢裏的,只是心迷茫處也至盲,每次去看巖壁中央的墨藍,月牙也休歇,有的不過失足的蕩漾。日子總是百無聊賴的讀過,就像她每每刷新屏幕右上角的圖標,紅點亮著亮著就不動了。

按理說少女應該是非常能耐得住寂寞的,寂寞不過是輕淺的東西,從來不如心跳劇烈,但是開春的櫻花開了,已聞林空,大片大片的嫩粉摻雜著白色,這天晃動的影子終究是落到鍵盤之上,不可避免地有了回聲。

這種心跳和面對幸村時候的心跳又有不同,這種心跳是她第一次面對森口成為好友的邀約時候的那類範疇,但她已經不是十五歲的年紀,黃穎楠也不是那個人,所以她點擊了詳盡。

“雨宮!!天哪!我都看到了什麽?!”黃穎楠的來信還附上了張圖片,上面正是她和鈴木的合照,“你和鈴木是什麽時候成的,真是的,一聲不吭,太不夠朋友了!”

好吧,幾秒以前美泉或許還會感慨今年的櫻花開得迅速,現在她知道緣由為何了,畢竟是開在血肉尖上,又怎麽能盛放得不樂乎。

“嗯,抱歉黃桑,但這件事如果不被保密的話,將會是非常錯誤的…”她確實是挺不夠朋友的,就連一聲不吭的原因也無法告知於黃。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她能做的不過隨口歪幾句偏離風向,黃穎楠應該能理解吧——鈴木家反正是貴重門第。

“噢…原來是這樣…那好吧,我明白的,就是雨宮,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報道的時候真的特別、特別吃驚。以前大家一起聚餐的時候還會調侃來著,沒想到大少還真和你成了誒!”那邊還在碼字,詞句是蹦得一串接一串,“話說你是改姓了嗎?哦對哦,我都傻了,你們婚後是要改姓的對吧…不對不對我不是想說這個,就是就是,那個…所以你原來是姓鷲宮嗎?”

看來對方是自動忽略了她‘隱瞞身世’這種事情了,盡管少女覺得黃穎楠應該是以為這種事情也在保密範圍裏,但她依舊對此無比感謝,“說來話長,其實像剛才那樣叫我就可以了,黃桑不必勉強自己來接受…”

接受她們的文化?還是接受突如其來的沖擊?或許是她希望還有一個人會喊她雨宮吧。

“是啊~我也覺得突然改口真心怪怪的,就好像我們從沒認識過一樣哈哈哈,雨宮這麽說那我就不客氣啦。”黃穎楠的這個回覆倒是猛地擊中了少女,她說的沒錯,自己的生活其實就像存留了三個角色一樣。

所以或許她才那麽迫切地覺得想要個聊天的窗口,講句難聽的,畢竟正常的染色體結構都是雙螺旋式,一面還能說是合二為一,是個物的整體,兩條也能說是細看如此,就是多少她會帶有平衡地微妙的記憶,但三個嘛…相互厭煩的宴會?界限擁擠的核心?所有的體溫,視線和寒風都讓她疲倦。

“不說這些了,你最近怎麽樣?”美泉瞅了眼窗外,降落的陽光正盛。

“雨宮…你也太懂我了,我上周剛病完一場…”對面看著天花板舊式的紋路,開啟滔滔不絕的旅途,“請假我都請了三天,你也見識過醫院的人流量,我們組休息的時間特別特別少,後來是小凡好心幫我看著病房,我才有空去…”

“原來是這樣…梁桑看來還是和你很要好呢,”輸入的地方還在撲閃撲閃,她思考良久,接著還是多講了幾句,“北京…應該也下完雪了吧?最近的天氣還是多註意下,希望你們都一切安好。”

“沒辦法呀,現在我們這群人裏也就剩下我和小凡在這邊了,吳旭這小子背井離鄉,嘖…反正我們都覺得他的選擇非常逆天,然後小陳考回老家,劉慶,劉慶…他沒和我們聯系了。”

盡管她沒有故意去窺看最深的雲層,但越來越沈的夕陽紅此刻像有種荒謬的熱,只是滲著些濃郁的濕度,思考倒是蒸發了,也讓她朦朦想起聚餐的那個晚上,凍瘡可真奇怪,盡是在這樣的時候偷偷冒了出來。

“可能是內科的結合防治研究考得比較難吧?我記得覆試還有考操作技能的,不知道他們兩個了,”想到這個後,黃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不是純來和美泉吐槽的,“對了雨宮,我有林教授的消息了,剛才差點忘了這回事…不過…不是什麽好消息。”

“真的嗎?!”她有些情緒激動,但有消息也算多一條路,只是看到黃穎楠說不是好消息的時候,心裏又沈了下去。

這種感覺很突然,卻又很清晰,一年了,自己像個無主沈浮的破難船隨著海流到東到西,每個在翻譯的夜晚都要迎著亮晃晃的鐮刀去割開心脈,然後等著愈合,她為此放棄了很多事情,快樂的資格也好,難以重尋工作的機會也好,但還有一個重要的地方在於,她也是真的把林軒認認真真的當成自己的老師,就算沒有母親的病,她也會擔心。

“這件事也是我托人聽說的,但睦華那邊確實貼出了林教授辭退的這個事,他應該已經不在國內了。”

叫人難以相信,林軒的實力和臨床經驗都是她們有目共睹的,辭退這叫什麽事?

“…”她只能覺得黃說的是對的,這確實不是什麽好消息,可能還不如沒有消息來得幸福,“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天夜裏,兩個女孩隔著太平洋聊了很久很久,佳日來給她送晚餐她也只是放在一旁,就像計算機是她的命一般。獨處對現在的美泉而言,就像失去了證明活著的證據,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今天話語繁多,只是依舊不停的看著對面去說。第一次她這麽想要了解外面發生了什麽,第一次她這麽想去與人維持聯系,所以她覺得,就今晚,至少讓她把飯放涼了去放縱一次。

就在關閉郵箱之前,她再次慣性地停在了高橋給她發的信息旁,好不容易聚起的幻象又消了亡,只是敲響鍵盤的音波會消失,時間會流逝,她的每一份記憶都滯在了那句“年終賽勝利”和平成裏面。

自己人生階段的分界大概就是那一天吧,輕盈而溫柔的回憶都只是曾經了,只是她還剩會籠罩自己的溫存,只是輕輕來籠罩就好,不要響鈴,不要就寢,至少擁有的記憶,是她獨屬於自己的東西。

少女每一天空下來都會想說,對不起。

不過這時還心有掙紮的她沒明白,在命運的手掌面前,對不起早就絕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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