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一七六

關燈
第183章 一七六

在她們這裏,訂婚通常都會在年底舉行,這是因為接下去的新年是一個新的開始,結納之禮放在此時便有傳承祝福的意味。

雖說不比皇室的結親流程繁瑣,但結納與告期之儀終歸合在一起舉行也很耗時間,那天是第一次雨宮見到鈴木家的其餘成員,到場的也有一些之前背下來的親戚。

過目完禮品單,雖站烏泱人群中間的少女只覺疲憊,老人們泛泛而誇中藏匿的眼神有著互相打量和猜忌,那根象征白頭偕老的長長的亞麻線倒在桌上頗有調侃的感覺,木屐穿得她腳尖有些疼,卻還得站在這裏向跟仰人鼻息的木樁一般,隨時準備給森林的武夫一斧子劈個九十度。

不過他們的折扇都蠻華麗,金邊的鑲銀的繁瑣的,雨宮想來,大概是因為訂婚禮品裏唯折扇是代表財源不斷吧。

結束完儀式後,少女找到了個喘息的機會,鈴木家的主宅比起鷲宮家大了不少,繞過人造湖和排列的嶙峋假山,她終於來到一個沒有人的亭子,頭頂的花簪好重,原準備摘下來,忽然卻瞥見隔壁的草叢間傳出陣陣訓斥。

還是不要好奇的好,這裏是別人的地方,雨宮想著,腳趾掂了起來,木屐發出的聲音難以強求,如履薄冰,她想當作沒來過。

“…勇次!(Yuu Ji)”歲寒開而無人賞,樹叢裏倒是一並躍起響亮的巴掌聲和女聲。

那廂冒出了一把墨玉碎發,淡淡光澤能看出來平日裏有做打理,只是面上掛的一雙怒氣沖沖的眉毛下還有幾道不符年紀的皺紋,長長的睫毛此刻正好不溫順地附在憤怒之中。

看來自己暫時是沒法溜了,雨宮只好屏住呼吸。

“母親告訴你多少遍了,你怎麽還是學不會?前幾天不是還能好好的背到opq嗎,剛才叔父問你為何不答?”

她躲在樹後,默默觀察著被女人訓斥的小孩,因為今天來場的兩家親戚裏都是年長者居多,少女對這個小孩略有印象,好像是鈴木家的人。

被這一頓數落,小孩受不住面前放蕩不拘的滔滔不絕,雖然低著頭,但以灌木和雨宮形成的角度下,她還是能看見小孩窩在背後的手。

“還不說話是吧,我為什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哎,”厚薄難辨的唇角還在動著,大概是孩子還小,最終看起來還是沒有撂下第二次手,“餐宴過後還得再請教師過來才行…”

一大一小並未留此很久,只是雨宮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感覺有些目眩,她不知道這個叫勇次的孩子具體幾歲,但現在他走路的兩只小短腿都還在一掂一掂,嬰兒肥看起來還未褪去。

還是不想了,別人的家事…少女只能默默感慨。

送完禮後是在神社裏用餐,依次騾放的米酒杯一路都晃得雨宮很頭暈,尤其是鈴木輝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副姿態,連續啜飲也不停歇,陸續有各路眼生的人來敬酒和喚他聊天,她在一旁賠了幾個笑容,僅能無語而出。

該說是他真就品性瀟灑為好,還是不羈也罷,反而是他們的對話讓少女覺得意外,按道理來說自己見得不多這種宴會的場面,但遙想自己八歲那年回鷲宮宅邸的模樣,誰人都是斷斷不可能三句就離開投資和廠房,而鈴木輝總是一反常態,每把話題都會最終被他引去吃喝玩樂。

桌對的鈴木光一就與他不同,劍眉下的一雙鳳眼總給她有種瞇著卻監視全場的態度,流露的精光非常明顯,自然周身散發的氣勢也在鈴木輝的對比下顯得穩重。

見雨宮一直都沒怎麽說話,老人自然是滿意十分,把她接到主宅來的這把月他唯恐在此生岔踏錯,不過鈴木輝與他的想法倒是完全不同,他開心的地方或許在於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我來吧。”其中一位年長者過來與他們敬酒,鈴木見她神情陰沈,雖然大家都習慣了大家閨秀的女人總是垂眸低頭,但他還是註意到她在走神。

交橫豎落的酒杯蕩漾出丁點清釀,映入眼簾的榻榻米,花開浪花踏滿的屏風在餘光之處,她呆滯地看著這一切,還有周圍人彎彎眉毛下如同一筆筆化不開的墨,自覺胃開始灼燒翻滾。

何以這場餐宴像是在讓她觀賞植物圖鑒大全,根系扒著一個又一個,所有的酒杯都在為了兩個字而努力開花結果,那章屏風上唯二的仙鶴都顯得黑不溜秋了。

“抱歉,我有些不適,”她感覺一呼一吸之間都渾濁不已,明明已經不是那番場景,但她再待下去就感覺自己要失態了,“我…我去透透氣。”

“祖父,父親,大哥,那我先送她離席。”見少女起身鞠躬得很利索,鈴木只好打算追出去。身後傳來的小小聲音倒哄的他好聽,不外乎也是些望他成家之後能慢慢成熟穩重的話。

穿過冗長的玄廊,那抹粉白相間的背影看來溜得飛快,鈴木也懶得管什麽規矩,小跑著拉住了她。

“你去哪?”他抓得有些用力,“沒想到你這冷臉還真是一如既往,怎麽,這次不是那時,我請你和同事們去吃飯你也不給個笑臉,現在都還不打算給一個?”

“我真的不舒服,”她也不是嘟囔幾句了,淡然處之實在無能為力,“你松手,很痛。”

鈴木顯然有些倍感挫敗,在他的經驗裏,被他抓住手的女孩子從來都會說兩句話,一是你弄疼我了,二是你怎麽不憐香惜玉了,總之無論是哪問,是撒嬌還是賭氣,他都沒面臨過雨宮這次對他沒有什麽眼神施舍。

他的結親者可真夠殘酷的,只是他生來就是個不愛真正低頭的人。

令人膩煩…剛才桌上的手舞足蹈總歸是讓雨宮想起了不愉快的事,就像不遠處接連天空的地方顏色本該淡淡淺淺,溫溫和和,此刻看來卻像歷盡了風霜褪去顏色,想要尖聲出叫的感覺嗆在喉嚨裏頭,就像她明明只是想出來呼吸口新鮮空氣,隨後就被打斷,戛然而止卻隱隱作痛。

“行,”醫院裏的往事渾上心頭,鈴木松開爪子,瞥了眼通往雅間的拐角,“那隨你,不過我要提醒你的是,這身衣服還要穿到拍完照。”

“不是拍過了?”雨宮不解他眼裏閃爍的意思,明明入席前在神社門口就和鷲宮家的人一起拍過了啊。

“祖父沒跟你說過?平日你不看報紙就盡去找文獻了嗎我的好未婚妻?”不知為何鈴木感覺自己每次面對她都得不到預想的反應,他也不是吃素的,“兩家聯姻本就是大事,拖到現在還沒發告已經很不體面了誒。”

看似一句無心的玩笑話,卻把雨宮打得措手不及,她一直沒聽說這件事,鈴木雖然說得有道理,可因為祖父和佳日都沒說過有這種程序,今早的時候她還偷偷緩了口氣的。

登報…

她只覺自己一路逃離著面對成長的盛宴,但時光依舊在自己無法掌控之間力爭著上游,屋外還在吹著陣陣風,一把就穿透了感覺荒涼的少女。明明還在午後尚早的時分,灑滿她臉頰的卻不再是溫暖,還有些手指冰涼。

見雨宮的眼神瞬轉匆忙,鈴木終於感覺自己的心情舒暢,該如何說呢,賣弄叫囂對他的每一份他都一定會提出代價,盡管他講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何總是想和她鬥嘴,但是,此刻語言的消逝就是他以為的快樂,即便鈴木很明白,擁有的喜悅都只是一時的,終點很近,就在眼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