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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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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一二二

酷熱從雲層裏反覆拉扯,電車外面是從來不曾接收影響的隱晦蔚藍,換乘時的腳步少女明明沒有被日子借由各種途徑而鎖住姿態,卻在等待電梯的剎那開始遲緩。

幹爽的季風透過機械開關的大門從身側遠過,眼前是來去匆匆的各色身影,感情線回到了住院部實習的時候。盡管曾經的她不是冷眼的旁觀者,看向那些猶豫不決的神態無法說上是完全共情,因為說了就是騙人騙己,但是此刻的停留與屏息深深地紮了根,讓她似乎有些難以前行。

詢問了分診臺的護士,得知了病房號碼,雨宮忽視掉轉身而過的那些小聲議論,如影隨形的詞匯與她始終隔著幾厘米的世界,直到拉開那扇門,聚集的萬千情緒才猛地如同洗禮飛馳而來。

上一次面對面說話是什麽時候?

她的腦袋忽然像是一片空白,在內心那個隱秘角落所回響的翻湧有種哀嚎的感覺,一年前至少還能又蹦又跳的中年女人就那樣臥在不太整齊的被塌,床頭旁堆滿了機器,心率儀滴答滴答的聲音明明她早該適應,但是眼前的區域好像被無形劃分了紅區,雨宮覺得自己太懦弱,腳下忽然就邁不出去下一步。

兩老一個沙啞著喊她過去,深陷的眼球完全看著不像個正值中年的壯漢,一個努力準備著擡起手來揮舞,也許是指尖夾著的脈搏血氧機太過沈重了,遲緩的動作如同被放大了一幀又一幀,沒有任何的修飾,也不曾誇張,那一撇讓世界好像在她的眼界裏逐漸模糊。

“家屬過來一下。”打破沈默的是下一位開門的護士,見她一動不動如同雕塑,只是給了個眼神便退回房間之外。

忘記了是如何開口,只是像逃離般留下了兩人,她離開了這裏,實際卻是選擇了自己前往更顯冷漠也更加精確認識到一切源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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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的骨密度平均值不容樂觀,這裏的T值…”雨宮的眼神沒有隨著醫生的一開一合,將那份MetriScan檢測報告拿到手的瞬間,她就已經在腦海裏過完了負值和現狀的轉換。客觀來說左側的參照曲線它很貼心,可她知道這些知識,包括掃描的圖像下方的零點幾意味著什麽都一清二楚,不用再看都明白姓名欄上的女人正受盡折磨。

那句經檢測您的骨密度處於骨質疏松狀態特別簡潔,簡潔到並未占據她全部的思考,雨宮一直不曾覺得自己是舉一反三的天才能手,但她也慢慢聯想到了之前在睦華借床給骨科同事時所看到的景象。

所以…低於2.5SD意味著什麽她又怎麽會不知道,更何況剛才房間的角落就那樣擺放著一把還不曾折疊的輪椅,連床位都是隨時挪動的那種可升降式病床。

大概是很少見拿到報告還不快語連珠的家屬,加上患者還因為不太明朗的病情曾經轉過院,醫生的內心或許也很崩潰,正準備繼續開口,少女終於撬開了自己的嘴。那些音調是她自己都未曾熟悉,未曾聽過的,好像平緩到此刻身處的地方在極光圈內,太陽它看不見餘暉,周遭盡數是永夜的年輪。

她說給她看看之前的資料,翻閱的過程中對桌的男音也緩緩道來其他的診斷,最為貼切的應該還是副作用導致的負重區出現骨小梁紊亂,軟骨病變,一句話結合的來就是骨頭壞死了。

頁面敞開,紙張就那樣呈現在雨宮的眼前,她覺得自己忍住了天大的想要拍桌而起的蠻力。激素暫且不提,用上抗生素是她至今都無法接受的,用來對付細菌的東西被用來對付病毒侵染,荒謬程度不亞於一個芒果過敏的人你掐著他的嘴巴往裏塞芒果。

只是為什麽用如此多的抗生素和激素,據之前的醫院所述也是來自那些跨洋過海的經驗之談,直至who宣布濫用的時候,這種治療也還在繼續,因為它們國家沒有結合治療,而且理論上有抗炎平喘的作用,應該是能緩解那些胸悶氣喘的癥狀,但後遺癥都是患者自己要親身承受的。

有沒有知情權在此刻已經變成了次要和後話,事實就是她的母親並沒有完全好起來,病情一開始的肺部纖維化是不是加重還是被導致都還沒查清,這個不是癌癥卻堪比癌癥的玩意盡管正常而言是不會直接導致癌變,但在片子裏的那大塊地方就像失去了活性的馬蜂窩,網狀的模糊影子聯入她的腦海,緊接著到另一端,目光變得更暗了。

“…我們現在推測的是,在炎癥反覆修覆的這個過程中,細胞發生了突變,這個幾率是比普通人要高的。”

“…現在是氧療嗎?還是需要靶向抑制劑?”她完全不想提及也許是罪魁禍首的藥物,但不管是不是,副作用的後果已經一拳從現實打透到她那只剩衰草的世界裏去了。

“這樣的情況激素類藥物很難有效果了,”醫生雖然有些驚訝她很快地理解了現狀,但畢竟來來回回見過的人比她多得多,三兩下也能推測出來眼前壓抑著情緒的少女再不濟也是個學醫出身的,“過日前做過內鏡,陽性率偏高,而且現在還有…”

“雖然有些不合時宜,但是醫生,我想問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媽媽能長途嗎,能轉院嗎?”她試探性地拋出這個愚蠢的問題,其實自己也知道這完全不現實,但她的內心就像有輛列車在轟鳴過境,仿佛不抓住這個站口,在這雪夜恒長裏霧下的繁花就再也不會綻放了。就像有些選擇,一開始只是冒出些許的火種,但只要存在引線,或許隨便一條,就能燒出一整個春天。

“不可能,除非你們能請海外的醫生過來會診,但是你們…家屬要想清楚,這就不是醫保的報銷範圍了,”大概是覺得話語有些武斷,他又加了一句,“當然,醫院其實也很歡迎有更好的療法…但我想你也明白,患者現在的狀態是非常不適合長途的,你可以和家裏人商量一下,我們無法排除轉移的可能性,所以如果確定要聯合會診,還得先去聯系負責海外的服務醫療機構,最好是馬上。”

少女沒再說什麽,結束完會面,走出玄廊的那一瞬間獲取的不是解脫,而是更為沈重的包袱。她忍了快半個小時的肩膀終於發生了顫抖,手心處被死死握住的那張檢測報告在分秒之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逐漸變形,產生不規則的褶皺。

反應過來還有那疊厚厚的病歷資料,猶如噩夢般的現實將她反覆拉扯,處在醫生的位置上一定會往最壞的情況說明她是知道的,所以內心更加掙紮。只是那些不斷在橫跳的畫面反覆穿梭在她的眼前,實習的場景一次次展現,不斷咳嗽的過路人,不斷刺激著神經的那些麻醉針和活檢鉗,還有一幕幕爬滿眼眶的紅血絲,一想到自家母親經歷了如此種種,這一切都好像陣陣狂風,忽然就吹亂了紛紛火花,隨後嚇人的巨響砸落在地。

蹲下身去撿起那些需要她自己去研究如何翻譯的資料頁,終於雨宮覺得自己應該是要崩潰了,因為有潮濕的水汽它在湧動,隨著那些潔白的紙張一起,攤開在快要轉醒的夢境。如果說細雨裏壯大的是不曾熹微的烈焰,那麽在這一刻,少女那點子篝火已經借不出一把能夠去解讀那詭誕的冰原,白熾燈明明照在兩端,卻始終照不亮她朦朧淚眼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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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已經塞不下再多的東西,她的意識依舊模糊,堅持著回到了讓人窒息的病房。

其實每一眼迎上比自己還要瘦弱的臉龐,少女的心都揪得疼痛,太多個瞬間她會感覺自己如同命運的遺腹子,卡在這寒冬臘月,卻始終上不去春題應在的地方。

附上匐匍在床的嶙峋消骨,那陣暖意差些就要決堤,世界在她沒有參與的時候轉變飛快,讓她被動成為了過往至現在的旁觀者,她很想伸手去擁抱眼前的兩具身軀,只是無論如何擡起胳膊都像徒勞。

偶爾劇烈的咳嗽聲伴隨著那句傻孩子讓思緒再次奔湧,但是朝向的彼方已經不是那片拐角的相模灣,而是不知延申往何處的死域,父親對她使了個眼色,映照灰蒙的天需要灌溉營養,於是雨宮開始說謊,深深往回吸了口氣,用自己都難以相信的語句,編織著一個又一個美夢,畢竟能共同微笑竟已經成為了此刻少數幸福的事。

——我在實習的時候交了很多朋友哦,我現在在實驗室工作哦,雖然偶爾要加班但是我收獲很多哦,我已經在慢慢成長成別人眼裏的讓人寬慰的大人了哦,所以媽媽也要加油哦,不用擔心我……

機械般譜寫的心意比百葉窗外黃鸝鳥歡唱的歌還要動聽,唯一的意義就是讓女人放下那顆上下撲騰的心,她面不改色的說著那些沒有蘊含真實的話語,企圖也讓自己去相信那才是真的,其實光線以外的背影已經開始缺失,開始殘破,但那是不能示眾的地方。

母親的力氣因為胸悶耗費得比想象中快,沒過多久就想要躺下歇息,一陣沈默後,男人隨她退出房間,順手掩上了門。

“剛才我問過醫生了…”她的聲音重新開始了顫抖,“我要了之前的資料,等我翻譯之後打算發給之前實習跟著的教授讓他看看。”

“要飛海外?可是你媽媽現在這個狀態…”很顯然父親比她還早知道危險的程度。

“我先給教授看看,如果能請他過來的話爸爸願意嗎,但是就不能走醫保了,”她打消了其他感性的念頭,保持理智才是現在該做的事,盡管背過身後緊握的雙拳已經出賣了她,“應該是不會和現在的花銷差別太多,還是要看藥材和機械如何使用…”

“好,爸爸也去問問其他認識的人…你今天不是要上班嗎?”

“我能不來嗎?我再不來你們想瞞我到什麽時候?”

這是男人第一次見女兒如此發怒,可盡管如此,他知道自己的做法說不上對與錯,也只能將頭邁進低處。雨宮也意識到自己沒有克制,兩人只能再走遠幾步,最後還是她認栽,對不起脫口而出,被生活的瑣事絆住了手腳她無處可怨。

“總之我有空就會過來的,一會回去路上我先去銀行打點款到爸爸賬上,你這兩天也不要光等我的消息,如果還能問到其他醫生就都去問問吧。”

“不要打了…你一個人在東京也要花錢的,家裏還有積蓄,你還小,不要想那麽多覆雜的事情…而且爸爸已經把車掛出去了,暫時可以的。”

“爸爸,”她終於舍得將自己的手抽離,低低地嘟囔,“你起碼讓我能做點我能做的事情…”

男人只是拍了拍她的頭,摩挲的質感陌生又熟悉,兩人的目光在離開前交匯了瞬,最後一個向著陰霾處光亮的公交車站,一個轉身重新投入回白皙燈展開的擁抱。緩緩合上的感應門沒有隔絕兩側不同的溫度,或許在她們的意識裏,每一步都在拾起傾盆而下的狼狽,迎著冬季才特有的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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