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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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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一零三

下午準備針刺的時候,高橋來到了探訪。

明明不是作為被下針的當事人,當高橋看著專用的微針迅速紮進幸村那白皙的肌膚方寸的時候,他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因為需要精準,雨宮的右手摘下了手套,第一次治療她們擬出的方案是先只針不灸,疏通經絡,隨後看情況外用紅溫線去照燈膝蓋關節的地方,火針大概會放在林軒通過之後。

落入委中和陰谷兩穴的感覺不算太刺激,但幸村依舊感受到了碘伏冰涼後刺進剎那間的酸麻,少女沒有淺紮即起,因為講究立竿見影,深度還是有的。

盡管並非第一次見到少年孔武有力的肌肉線條,眼前那歷經歲月磨煉的偉岸依然會讓她心神一暗,只用分秒,少女已經感覺自己的理智和思緒割裂,眼前之人不斷在球場上奮進的身影像是無盡蒼穹中燃燒的金輝,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而她的沈浮也周而覆始,未曾有過喘息的靜止。

“有脹感是正常的,除此之外哪裏不舒服要及時告訴我。”雨宮的頭發還沒留長,白色帽檐壓住了大片深邃,幸村半瞇著的眼睛看不到她的情緒。

“這會有什麽作用嗎?”高橋從來沒見過這種診治,雖然嘴上說著相信醫院,內心還是在隱約不安。

“現在先解決的是氣虛問題,過和不及都是亞健康的表現,而微針就是為了調節這種不正常的狀態,”雨宮往足三裏直刺,隨後與他攀談起來,“只針不灸是為了先疏通,畢竟飲食不節就會脾胃受損,然後就會氣血虛弱,導致沒有力去往下運,就是堵住了。而且幸村的訓練…從醫學的角度來說可以算是勞倦太過,這就尤易感邪,就是容易生病的意思。”

“我…那什麽時候可以恢覆訓練?”幸村茫然發聲,由於紮針的問題他的語氣更顯輕柔,但這句意讓少女和林軒都皺了皺眉。

自從自己開始實習之後,她對患者最擔心的就是不聽話,一想到幸村過去的‘斑斑劣跡’,她其實也替他著急,但正因為知道這件事魯莽不得,才更加讓她想要嘆氣。

“要看恢覆程度,至少也會是一個星期。”林軒毫不猶豫地拋出砸向本就不平靜的水面的石子。

“至少等療程結束…幸村,別的不說,但起碼你也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她也補了一句。

“…”

見臥床的和站著的都陷入詭異的沈默,雨宮要不是還在拿著針器,她早就想對著自己的頭發就是一頓抓狂,畢竟這場面和她預想的一點區別都沒有。

“你不是一個人,我也會和林教授及時交流去探討的,方案都是隨時調整的。總之現在先相信我…還有林教授,好嗎?”

見她終於徑直望向自己,眼神裏似有什麽火焰在叢生,那是暗明,但是卻感覺有著劈開漆黑的勇氣。久遠而讓人懷念的場景再次歷歷在目,幸村雖然在紮著針無法點頭,但顯然神色緩和了許。

他們似乎都太現實,也已過了那去遙想夏日飛雪的年紀,但在早已偏離軌道的命運裏,輕柔的凝華香氣它會四溢。

男人默默向後退了幾步與林軒平行,看著眼前這副場景,忽然覺得自己很是多餘。其實他也是因為站在幸村的角度去判斷的雨宮,但經此看來兩人其實沒啥矛盾,而且少女似乎也算是會鼓勵人,他左思右想,最後覺得算罷,年輕人的事還是靜觀其變,不再插手了。

-

幾天下來,少年明顯比第一天住院有了精氣神,盡管還在嚴厲被禁止劇烈運動,但雨宮每日都會想盡辦法讓他排解情緒。

她會收集體壇的報紙剪輯給他,會在來往酒店洗漱期間給他錄下沿途的生機,再細心地不讓已經斷流的永定河步入鏡頭,唯恐牽動他敏感的思緒。病房的會客廳算寬敞,少年會下床來做揮拍的動作練習,她就站在一旁給他全程錄像,過後陪著他一一揪細節。

深海的島嶼雖不融陸,但是四季兜轉總會候鳥紛飛,雨宮悄悄為他的房門開了扇窗,透過雲端,他似乎能窺見逐漸劃破層疊的航跡線。

因為主要是負責少年,所以雨宮能在他做冥想訓練的時候得點放松時間,偶爾睜眼撇過頭的少年不經意會覺得窗外是皚皚飄雪,她的喜好還是沒變,只是如今沒有落地窗,屹立前方盡管逆著光線,這會讓他想起那句浪漫,就是地點空間皆轉換。

少女原本每日上班前都要去食堂領取統一派發的預防湯劑,但還要同時照看幸村,最後不知為何變成了鈴木自告奮勇給他兩都送到門口。一開始她還會覺得尷尬,後面也橫豎死了心,反正只要無視掉某人每天帶著考究的眼神,這就是合並苦藥陪君子。

而面對鈴木八卦中帶著隱晦的視線,幸村倒是坦蕩自在,自己顯然知道少女對他毫無意思,但大概是戀中的人都有些降智,沒品出來鈴木不是全盤心思都在一棵樹上,所以不僅苦惱缺少了更多的獨處時光,也苦惱她身邊多了這麽個蚊子嗡嗡。

林軒這幾日更加繁忙,自從被橫渡歐亞板塊的觀察團批判了其他地方有錯誤使用激素的問題,年過四十的中年人愈發消瘦,因為他還要接班去扛起治療隊的大旗,隨後將大任交給了劉醫師和雨宮,只是這遠走的緣由她還不清楚。住院部一時間喪失了歡聲笑語,換上的都是一張張揪心面孔,緊鎖的眉頭無法放松。

紛繁的忙碌終於在雨宮同期的兩名實習生病倒後連番爆發,一環接一環,最終影響到少女看似平靜的病房-酒店兩點一線。如今出診的人手已不充足,一下歇息了兩名勞動力,只能遠程坐鎮的林軒遠水救不了近火,加上她之前是在呼吸科,正是需要分身出來去幫助的時候。

在壁掛的內線響起前,少女正在為他理氣活血。由於此前已經疏通了經絡,溫熱藥力的作用加之藥棒的點按能改善痿弱肌肉群的遲緩,只輕微震擊的效果很明顯,如今右側大腿的痙攣已經愉快地奔向青天,這是很好的現象。

掛斷那通緊急呼叫,雨宮顯然怔在了原地,盡管她和那兩個實習同事沒什麽交流,此刻也難免覺得唏噓。

因為構造問題,幸村全程清晰地聽著他們對話,雖然都是中文他聽不懂,但通過少女飛快變換的神色,他也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可能接下去這幾天沒法陪…過來看你做康健了…”雨宮本想說抱歉,可是語句出到一半卻忽然感覺這樣的畫面似曾相識。

曾經那一年她聽到了太多真心與不真心的抱歉字眼,真心來自於他,而不真心的來自於那些不願去回憶的人,誰知世事輪回,最後差點說出口的變成了她。

那種空洞的感覺事隔經年很是清晰,微斜角度的窗戶玻璃夾雜著沸騰的空虛,那些嘈雜的容顏並未被遺忘,卻是黑白的舊日老照片般長起了黴菌,只有少年那幕靛藍色西裝依舊充滿生機。

兩人停下了腳步,雨宮沒有用力,扶著幸村胳膊的力道是恰好。

“嗯,你去吧,我自己可以。”

“…”大概是生怕大神又雙叒過度賣力,她深深嘆了口氣,假裝想要恐嚇他,“我會回來檢查你的哦…要是被大家發現偷偷訓練或者私自跑去後山的球場的話,你可要回爐再造的。”

“呵呵,在美泉眼裏我這麽沒有信用嗎?”

見他打趣,雨宮卻透過那雙彎著的藍月窺見了無奈,不能立馬捧起熱愛的痛苦讓她心一酸,鼻腔也跟著想要喃喃。其實她不希望少年在不該笑的地方去笑,無法釋然就蟄伏等能夠釋然的機會就好,至少她現在站在這個房間的意義,不就是要去斬斷路上那荊棘的黑暗。

“床頭那個紅色按鈕,要是有急事就要立馬按下,一點點不舒服都要按知道嗎。”

“好的,美泉醫生。”

少女不再多言,幫他挪倒床邊後走向洗手池,這已經是第七瓶消毒液快要見底。她的肌肉記憶從來不會忽視二十多秒的口訣,畢竟如今也不止是她強迫不強迫癥的事情,對所有人都要負起責任。

換上新手套後,她第一次在幸村跟前帶上護目鏡,短頭發的好處就突顯了,能夠卷一卷塞進帽子裏。防護服因為要在進入準備室才再換,這裏沒有,但此刻依舊是不存在什麽形象能言。

“保護好自己…”幸村還是在她經過床前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一刻的感覺是未曾出現的,蔓延這幀幀畫面的是絲絲細雨,雨宮覺得他好像在撿拾什麽青春的幻境,可是透過肌膚傳遞的熱量卻是真實在焚燒。

少女是有害怕的,林軒回來的時候就在大會上說過南方統計的致死率接近11%,京城還更嚴峻,只是數據都沒完全公開以至於無法統計。如今輪到一院要劃分汙染區和隔離區,風都長起了腳往別處去,散盡四周的只有落敗花期。

她覺得春和該去愛夏歷,凝結在冰雪的熾熱它會消融然後溢出地表,他們已經用太多個冬季去練習離別,一對逐漸扣緊的手掌本該在暧昧的空氣裏顯得突兀,但少女覺得下一刻似乎又能不再脆弱敏感,因為此刻她不再落單。

或許是因為生活真的太冷了,麻木隨升起的霧氣變得香醇了,所以牽住的掌心愈發溫暖了。

“按時喝藥,早點睡覺,訓練不要過量,一切都等好了再說,”少女蹲下身,眼神裏拋卻了迷茫,迎上那朵孤芳綻放的幽靜鳶尾花,那是她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能清除的一切記憶來源,“我也只是去幫忙,況且…總之,我會聽你的保護好自己,所以se…你也要聽我的,我們約定了。”

“好。”

-

雨宮匆匆離開病房後,幸村也固執緩慢走出了玄廊,他的病房窗戶特意是面向的後山,這對現在可能會渾濁的空氣而言是好事,但如此只能去外頭目送她的背影。

通往一號樓的大道映著四點鐘的茜空,洪流下層是濃聚的灰黃,如今都像是一道隨她而去。遠方的天際仍有熱烈的餘溫,打在那襲飛奔的身影上如同真正流動的虹川,朦朧的隔層間是記憶與現狀拼湊的真實。

兩顆年輕的心臟漫漫煎熬,背負記憶的涼淚與熱汗像是要跨越山海,少年默默伸出手掌,想起了曾經電話裏聊過的構圖話題。

盡管眼前的建築並非明治神宮,也沒有聚焦什麽從天而降的櫻花,但他相信懸日不會落幕,夏季會遲到,卻永不缺席,因為餘暉就安詳地躺在他的肩頭。

這年的冬春它很殘忍,卷走了太多的歡樂,可是凡人都難免世俗,因為誰都在期待一個好結局,所以他向前走了,她也向前走了,於是一切都逆流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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