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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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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一零四

眼前的一切都是虛黃的。

如同劣質而掉漆的警戒條,加之千裏如塵封的蒙幕,那一刻雨宮突然覺得某種程度上這裏真的能媲美所謂霧都,就是一個灰得不行,一個現在還夾雜著沙礫。

防治線內是不斷奔跑的忙碌雪白,她算是來替班的,但依舊也要排隊在哨口長桌上的紅布簽上名字,權當簡陋的生死狀。

被送過來的擔架比起其他醫院已不算多,大概是因為他們學科沒有微生物學,這還是個私家醫院,所以之前並不受重視。而自從林軒參與了挑大梁,醫療系統要維持運作不去崩潰,最後就變成了這副景象。

其實在雨宮看來這分界的顏色有點不合時宜,若要去講究天人相應,屬土的黃色並不相克這場傷痛,但畢竟是上頭統一派發的,她也就不做評價了。

少女在剛才下樓的時候就給父母發了條短信,只說了自己這幾天可能會忙,順帶問候了神奈川的情況如何,但估計是他們還在上班,未等回覆便關上了屏幕。

換上防護服後,她覺得自己活脫像個木乃伊,不過是她最愛的純白,這件戰袍她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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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搭把手!”只剛剛推開門,雨宮就看到兩個穿著防酸堿服的土黃身影擡著擔架,她走上前接過了還在運作的吊瓶。

三人都層層包裹,誰也分辨不出對方的身份,眼前是被鎖入內循環的霧氣,但誰都沒停下腳步。她瞥了眼瓶身,居然是生理鹽水,震驚的程度讓人恐懼。

放下患者後,兩人退出了病候轉區,少女認真地把了把脈,隨後把針筒拔了,那人對她指了指口腔,隨後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般搖了搖手。

“會口幹嗎?”她只能調高音量。

見患者點點頭,她示意他伸出舌頭,隨後檢查了番,讓他歇息。

“雨宮,什麽情況?”來者是她之前在呼吸內科的帶教老師。

“送來的時候已經量過體溫38度6,脈浮略數,苔質淡紅,薄但白膩。”

“嗯,這批患者都是發熱加微惡寒,基本有乏力和汗出不暢的情況。”

“他剛才來的時候吊著鹽水,我給舍棄了。”雨宮的第一次強勢在男人看來十分難得,他自然也知道在混亂之中總有意外如雨後春筍,只是此刻不能多言。

“去找小劉把方子擬好然後統一給煎藥吧,這邊有我們,現在林老不在,你也去藥房幫忙一下,不然忙得亂套了。”

“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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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院如今被大致劃分為隔離區和汙染區,確診病人的醫藥全部都要及時泡煎,雨宮來到藥房的時候,一群人正在圍著著急打轉。

見其中一人似乎在斟酌這單上的字眼,少女皺了皺眉,草藥都會有專屬的符號書寫,但她從來沒見過居然還有認不出來的東西。

“哪裏有問題嗎?王導讓我過來幫忙,要不讓我看看?”時間緊急,她也懶得管禮不禮貌了,平日裏大家都面和心不和這已經成為常態,但現在還要一致對外,她只希望這能早日結束。

“這…你能看懂的話就看吧…”他們多少是不太相信她的,畢竟自家母語確實難學。

雨宮接過那張紙,字跡確實很龍飛鳳舞,但根據上面的宣化濕熱已經能推斷這裏原本想要的是薏苡仁。

“患者因為濕重熱顯著,應該是飛滑石、薏苡仁各18克,杏仁和凡煙15,其餘6克,這份要煮取三碗,三餐後服。”

“她是怎麽看出來的?”少女對他們的小聲嘀咕表示很無奈,她只是蓋住了耳朵,不是沒長耳朵。

“導師上面寫了辯證,這是三仁方的加減呀,你們要去跟他確認的話就去2區吧,不過他現在在會診新來的患者。”她不再跟他們討論,獨自走向了放置櫃。

“那你現在…拿姜凡煙?”其他人有些沒緩過神,原本以為她是要按照剛才的方子去整,結果沒想到她伸手的完全不是。最後還是有人意識到她是準備做藿樸夏苓劑,才立馬跟上了腳步。

小風波過後,大家也開始發現雨宮的臨場反應確實飛快,原先的摩擦在大環境下也都全部散開,他們都是身處在前方的人,團結才能把各自的優勢發揮出來。

透明的鏡框後躲著一張張稚嫩與青澀,眼神裏卻是藏不住的決心,其實處於內部真的如同行走在青藏高原般缺氧的難受,但是高度集中的註意力讓眾人都忍受了嚴密的折磨。

為了快速判斷到底該如何去變方加減,原本在這裏的上級醫師也忙得左右晃蕩,來來回回的單子最後只能落在了少女的手中。多人合作得效率提高了不少,也開始有人跟她攀談起來,而這樣的忙碌持續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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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眾人都在期待星光能永存不負,但長風外唯一懸著的月色如今正戚戚。

雨宮獨自在病候轉區的門口守夜,她和其他實習生制定了輪休的時間,此刻已經是淩晨三點,而林軒和她才剛結束匯報沒過多久。

人民醫院比這裏要嚴重得多,車也是一輛一輛烏泱泱地往市區趕,孤帆太難去抵擋大浪卷砂的磅礴,電話裏略有沙啞的聲線讓少女很心疼。

林軒再三強調了這是場清熱祛濕的戰鬥,比的就是誰更快能調節回人體的平衡,她把今天的總體狀況一一總結,兩人確認了接下去的方向。

“南方的氣候跟京城又有不同,但年春明顯是較濕熱的,那邊的療方需要先煎生石膏,所以你們一定要自己學會去加減,一人一方的去變通。”

“明白的教授,今天我到的時候王教沒在,幫忙接手的那位患者他就是邪在氣分,所以我才選用了厚樸主化濕加姜凡煙去燥濕運脾,這樣水就有去路。”

“嗯,小劉他們也很忙,你把這些當作小課堂給鈴木他們指揮一下,藿樸夏苓雖然從記載裏講的是夏至後立秋前,但最近的天氣已經是熱蒸濕動,一定一定要學會變通…那先這樣吧,我這邊還要忙,你休息好,健康才能更利索去做事。”

“好的教授,您先忙,也註意身體。”少女默默望向月黑風高的深海,回響只有那沙沙作響的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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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番的操勞像是幻舞在深淵的巨口,雨宮在淺寐時刻都不禁做了個夢。少女感覺自己在起起落落,最後被投擲進天空的盡頭,而身側倒映著冥界清蓮的湖仙正給她指著透光的地方,她只知道要向前去,如同等待著西伯利亞刮過的季風把一切汙穢帶走。

在原班人馬回來之前,她不斷作為林軒的嘴替在傳授知識,也給自己再次鞏固五行對應的機會,就連曾經呼吸內科的導師都被她的記憶力有所震撼。但少女依舊謙虛,她覺得自己都是沾了林軒的光,心裏唯一覺得好受的是終於面對大家的關懷和肯定能夠露出真心微笑。

這樣的日子會讓她想起以前在立海大講題的時候,她曾經更像是欲比天高,也主要是為了追求名利,現在卻是拐了個彎,只想要幫助更多的人。自信的人是會在某些時刻大放光彩的,雖然不是動搖天地,但少女明顯和往日的氣場完全不同,如果說之前是客套與疏離,如今被層層圍繞的則是城市殘垣裏倔強燃燒的火花。

黑暗它順著階梯傾倒,可他們就是要身著白衣,內心一塵不染去頑強抵抗,暗淡無光的只是建築水泥,而非夕陽的熱烈。

這也是鈴木第一次真正從內心正視雨宮,比起笑臉相迎的面具人,他覺得這樣如同不會雕零的醒目夏意真的太有意思。盡管從表面上看少女很無趣,可是不經意間瞥過的,她捧在手心如同熱血漫畫的,與她外在格格不入的視頻,鈴木忽然覺得,或許從那時自己就已經被這樣的反差所吸引。

但是他以為這是自己早習以為常的萌動,反正過上個幾秒鐘,世界依舊會恢覆到看似靜謐的死寂去。他的人生本就如同沙坑築造的高樓大廈,張燈結彩從來都不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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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陰暗裏的灰塵終究躲不過陽光明媚,清風終於在兩日後帶來了施予安寧的好消息,之前倒下的兩位醫生終於能回來幫忙,所以今天會是她留在這裏的最後一天。

之前對她有過議論的浩蕩幾乎快要消失,但這讓她感慨的是原來去表現外冷內熱才更能抓住人心,雨宮只失落了一瞬,隨後正在坐著休息的三人再次被刺耳的傳呼鈴所擾亂。

被擡進來的顯然是名危重患者,監護儀上的血氧飽和度直接跌至94%,而大概是因為太過難受,輔助的呼吸面罩好幾次都被患者扯落。

他們三人說到底都還是新晉醫生,第一次見到這大場面都有被嚇到,猙獰的面目全部扭曲在一起,最後還是少女馬上反應過去把面罩按住,其餘兩人見狀也立刻遞上雙手,隔著幾層手套的溫暖慢慢傳遞,不知過去了多少分秒,病人安靜了下來。

“患者在哪!”導師終於毫不客氣地拆開了門,誰都不敢錯過這危急時刻。

“剛才血氧低於正常值,我們兩個和雨宮給她重新帶好了面罩,現在心率也恢覆正常了。”其中一名醫生背後都出了虛汗,他們看向反應最快的當事人,雙手經歷了劫後餘生的感覺是一陣後怕,少女看著僵直,整個人都緊繃如弦,只有指尖是忍不住的顫抖。

“這裏有我們接手,你們去休息吧,”導師也看到了她的情況,她們其實已經超過了36小時的待命期,只能說非常時刻的殘忍就是如此,“雨宮,劉慶他們回來了,你們也幾天沒怎麽合眼了,去吧。”

被拍拍肩才反應的少女並未感覺到如釋重負,她覺得自己再次和死神擦肩,盡管不是她本人,但還是害怕不斷纏繞的黑暗,因為那裏是一切時間都無法贖回的地方,她太清楚。患者剛才輕飄飄的那句老公一下就戳中她的情緒,在那樣頭腦發昏的時刻,想要喊出的名字像是哀求又很無助。

只覺有些恍惚,少女機械地路過一批批來去匆匆的白色身影,晾衣架上飄揚的口罩竟如同烏鴉過境,讓她這幾天壓抑的所有情感一下翻湧,對死亡的恐懼她從不相信見多了就會習慣的這種謠言,因為那能夠不斷去折磨人的精神世界。

脫下防護服再去消殺,再到踏出專用的洗浴間,空氣裏彌漫的全是刺鼻的次氯酸味,還夾雜著遠處飄來的乙醇酒香,明明已經走出了紅區,雨宮覺得自己的魂卻像紮根在那片不願悲鳴的土地。

京城的天空是透不過氣的灰明,此刻雨宮分辨不清哪裏在日升日落,可是也許此刻又是太過需要一個指路的方向標,於是她昂起了頭,最後視線定格在二院的透明玄廊。

那裏空蕩蕩,但不是什麽都沒有,那裏正有個幽藍的身影撇去了人間喧嘩,雨宮覺得所有看不見的流光彩霞都被他捕獲在四周,然後星星點點地散落,緩緩融匯成一條星河波光的歸途。

護目鏡格擋了霧霾裏席卷的沙塵,但卻止不住少女自行撓癢而發紅的眼眶。在那一刻她真的清晰認知到,她想回家,也想回去那個季風吹拂的,那個有他的地方,她想天地共鳴,想仰望星空的浪漫,因為那裏紛飛的淡雪會被彩霞所溫柔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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