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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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九十一

渾噩的兩日在記憶飛逝中度過。

雨宮依舊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收到了東大的錄取信,就在幸村離開的後一天。那張信紙就像將她靈魂從火焰中拖出的引線,無處安放的心事終於有了塵埃落定之感,給了她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尋了個時間去理發店將頭發徹底剪齊,望著全身鏡中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心中也沒有任何感觸。盡管那副模樣十分荒誕,就像是明知世界明日便毀滅也無所謂的眼神,她對此冷然。

當雨宮爸媽回到家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自家的女兒頂著蘑菇頭長短的頭發,逆光坐在靠窗的板凳,背卻挺得很直,手上捧著書默默念叨,那略微沙啞的聲線像是十六夜飄忽的雪雨。

“美泉什麽時候去剪頭發啦?”在雨宮媽媽的記憶裏,只有很小的時候雨宮才留過這麽短的頭發,她一直很愛惜那把烏黑的秀發,偶爾還會嘟囔要用自己買的洗發水才順滑。

“剛才剪完回來的。爸爸媽媽,歡迎回家。”聽見被問至此,雨宮的手指不著痕跡地抖了抖。

“寶貝喜歡就好。”

“嗯,我們吃完晚飯才回來的,美泉吃了沒有?沒有的話媽媽現在點個外賣。”

“吃過了。那我先上去了。”

感覺到她愈發沈默的轉變,雨宮父母有些擔心,自家女兒總是太過獨立,這也許是個雙刃劍,於是雨宮媽媽決定在沐浴後和她談談。

-

“美泉?媽媽進來咯?”

聽到敲門聲,雨宮起身開門,見自家母親正端著溫好的牛奶,她接過盤子,示意請進。

“還在學習呀?媽媽想和你聊聊天,我們很久沒有母女開會了哦。”雨宮媽媽順勢坐在她身旁,她還有些不習慣,大概是在學校已經習慣了自己生活的節奏,默默把椅子挪開了些。

這個動作落在雨宮媽媽眼裏有些難過,其實她們兩個從來沒有吵過架,一直感情都很好,就是雨宮經常會避開一些自己想問的問題。

“媽媽想聊什麽?”雨宮放下筆看向她,眼瞼下的黑眼圈清晰可見。

“美泉,你很久沒有出去玩了,那個叫幸村的孩子最近怎麽樣,你們不出去逛逛街休息一下?”

“他挺好的…”雨宮頓了頓,“我們分手了。”

“啊?什麽時候?告訴媽媽,是不是他欺負你了?”雨宮媽媽沒有想到事情的進展有點快,但她一時間又想不出來兩個人怎麽就分開了,或者說,她連自家女兒什麽時候和幸村正式談上了都不知道,只是之前隱約有這樣的感覺。

“不是……他去法國了,然後我覺得這樣下去太累了,就分開了。”雨宮也沒想到自己將這件事情說出口這麽順暢,仿佛那些苦難都沒有發生在自己身上,只是眼神出賣了她。

其實雨宮媽媽在聽說幸村打網球不是一般的好的時候就想過這種可能性,就是沒想到發展如此迅速,當時幸村還給她們家帶了門票,想來那時候兩人應該就好上了。只是,異國這種事情,她也沒有和自家丈夫經歷過,無法見面的感受她也不曾了解,因為雨宮和幸村已經不是本州島裏天南地北,而是跨越國線和海洋的距離。

“這樣…美泉是想清楚了才做的決定,對吧?”

“嗯。”雨宮沒有多話。

“哎,孩子,你們都還小,經歷這些事媽媽也很心疼。但是媽媽更心疼你什麽都不和我說,知道嗎?”雨宮媽媽伸手揉了揉雨宮的頭,也許是那手掌太過溫暖,雨宮感覺自己的眼眶被熱霧遮蓋。

“知道了媽媽,沒事了。”大概是她的眼中有慈悲流溢,雨宮這才開始感覺心裏的不明情緒開始崩裂,僅是那麽一滴水,便能讓大石裂出縫隙。她有時候在不該要強的地方倔得很,卻沒有辦法面對血親的安慰而繼續偽裝。大概是她真的覺得很累很累,想雙眼一閉,什麽都不管了。

“想哭的話就抱著媽媽吧。”雨宮媽媽看得出自家孩子對幸村還有感情,但是兩人還是太小,多少人到了中年都會相互離別,更不要說是略顯年輕的沖動了。

“不用了,總會好的…”

“傻孩子,你願意和媽媽說,我就很開心了,你要知道,無論如何爸爸媽媽都是愛著你的。有些東西失去了,你也會有所收獲,況且人生還有很多的可能,也許以後你們都長大了還會遇見呢,”雨宮媽媽見她無奈的笑了,又繼續道,“不過,再不再續前緣由你的真心決定,美泉,媽媽希望你做所有事情都是遵循自己的本心,不僅是感情,知道嗎?”

“知道了媽媽。”

她的心像是荒野上流浪的孤峰,曾經心比天高,面對敵不過的漫漫長河只能後退,如今萬籟俱寂,雨宮媽媽的聲音就像前來寬慰自己的風兒,至少讓她感到欣慰,能夠再次擡頭帶著嗚咽去目視野草一片。

那些與幸村的種種過往就像劃過的流星,而她如今不過是將它們歸還回天際,垂死掙紮的過程固然慘痛,只是她認為那都是必經的路程。她會離開所有與他有關的事物,不管是讓她無法承受的校園生活,還是那些轉身逃避的遲疑與痛苦,只是她不怪他,年輕的熾熱終將會落入塵土,也許便是命運註定的結局。

-

四月伊始,正是櫻花絢爛的季節,駒場校區充斥著又一年的新鮮血液。

東大的學習大致可分配為前期和後期,一般來說,新生都會在駒場校區呆上兩年學習基礎的知識,等到第三年再從文理細分,進入各自心儀的學部。

但因為醫學部幾乎是六年制,雨宮此前已經詢問過學校的領導,理論上勤奮努力將學分修完是能夠縮短本科的畢業時間,不過相應的績點分數要求就很高。

其實她倒不害怕辛苦,當初和幸村說的誓言並非兒戲,盡管一開始她確實是因為他才想學醫,但在過程中,自己也對這個職業產生了崇高的念想。那段陰暗的過往已經咬牙撐過,接下來的路,她想重新再站起來,心無旁騖地走向那片荒漠中唯一的綠洲。

少女沒有和班上任何一個學生主動交流,因為她已經沒有辦法再去相信別人,小組作業和一些課後實踐都是靠老師將餘下的人隨機分配。幾乎每日下了課她都泡在圖書館,東大的整體學習環境更加濃郁,這也讓她能夠專註下來閱讀文獻。

成為了幾乎整個年級最早到校和最晚離校的那個人後,一些說她古怪的傳言也小範圍傳開,惡性循環便是更加沒有人願意接近,不過雨宮早已經在某個地方形成了習慣。

雨宮在學校附近租了公寓,因為知道自己無路可退,所以付出了比當年考東大還多的時間,將來回神奈川的行程全部省下。要說唯二的兩件放松時刻,就是偶爾查看幸村給她發的郵件,還有放學時候不自覺會往網球部走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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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前段時間在自己的出道賽上拔得頭籌,已經在法國當地擁有了不少粉絲,她一直相信幸村的實力,不過如今是以一個過客的身份去聽說,而這件事還是從美國做完交換生回來的毛利告訴她的。

一日她如往常般停在了東大的網球部外,那個正躲著女孩子的前輩恰好和她撞了個面。毛利對她在東大就讀十分驚訝,兩人寒暄幾句後才知道她和幸村已經分手了,少年挑了挑眉對此表示理解但又遺憾,而她則沒有表現出任何,只是看似平靜地敘述事實。

兩人在飯桌上慢條斯理,眼神卻沒有離開過毛利的電腦一瞬,那抹鳶尾藍依舊披著標志性的外套,隨著First set的洪亮響起,攝像機中只留下了紛飛的修長背影。

這段錄像取自少年出道賽的第一盤,只見那顆黃色小球被高高拋起,精致的手臂線條被一如既往的負重所切割,卻更顯誘惑,雨宮覺得這個直播的記者一定是已被捕獲,才能整出這幀幀完美的畫面。

幸村的球速明顯比起世界賽上又快了許多,一分未丟就結束了自己的發球局,畫面外充斥著熱情群眾‘Oh——’和‘Merveilleux!’的吶喊尖叫,而桌椅前的毛利也跟著歡呼,差些引來周遭一眾問號的視線。

“哎,小學妹,你這個樣子我真的會懷疑你是不是真的喜歡過我可愛的後輩。”毛利擡起頭,發現跟前的少女毫無波瀾,他默默合上了屏幕。

“前輩,你這個樣子我也會真的懷疑那些追你的小女孩是不是瞎了。”她指的是他太自來熟,並且還特地講些讓她下不來臺的話。而關於這所謂的反應問題——其實雨宮只是單純對幸村的實力滿懷信心,畢竟以少年的訓練量和天賦來說,6-0的戰績屬於是不會意外。

“行吧行吧,還是這麽不可愛,我就是替幸村可惜一下。你可不要說我偏心哦,畢竟他可是我很喜歡的後輩。”

“放心吧前輩,我沒那麽小心眼。那麽就此分別吧,我要去圖書館了。”

毛利看著那副與一年前判若兩人的身影,獨自嘆了嘆氣,他覺得雨宮真的太不可愛,這樣的倔強脾氣大概真的只有幸村才能忍受了。雖然不知道兩人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稍微一猜都能明白個六七分,他只能感慨時光無情。

行至遠處,雨宮才慢下了剛才飛快的腳步,到現在她還無法習慣有人在自己面前提起幸村的名字,她很想和往事說再見,但正如她有自己的堅定,往事也有它自己的脾氣。

也許忘不了的話,就都全部留存在心底吧,她默默想。

-

是夜。

今日雨宮向學校的主任提交了下學期選課的申請,她決定拼一把,想將畢業的時間再次縮短。原本主任是沒有蓋章的,但不知為何,在她第二輪面試那天多問了幾個問題的教授剛好過來,詢問了他們之間的對話後,又與主任獨自攀談了片刻,她的申請便被受理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但她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這種興奮的情緒直到她如往常般打開電腦,發現躺著兩條未讀郵件。

她點開,發現都是幸村發來的,時間是三小時前——

“美泉,什麽時候考完期末?我想和你抽空見一面。”

“明天下午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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