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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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斯旻開車,邱雯坐副駕。出門前她在蔣斯旻書架上挑了本書帶在包裏,她以前看過,準備現在溫習一下,待會兒和孩子們講時不至於太生疏。

在書房裏挑書時,蔣斯旻把出差給她帶的《情書》拿給她看。邱雯看見扉頁的印章,欣賞了一會兒,滿意地把書歸回原位,準備下次帶回家珍藏。

蔣斯旻看著她放書的動作,有點不可思議,“就這樣放回去了?”

邱雯沒懂他是什麽意思,“我現在也沒時間看呀,我們現在不是要去福利院嗎?”她手指著書名,“把這個帶去給孩子們講也不太適合吧?”

她看過同名電影,但是原著卻一直沒找到機會看,準備下次有時間再看,她目前床頭的書才看了三分之一不到。

“那行吧,你挑好出來,我去把車開出來。”蔣斯旻推開書房門走了出去。

邱雯感受到他略微失望的情緒,趁他離開後又把《情書》拿出來翻,猜想是不是暗藏了玄機。

結果還真讓她找著了,隨書附贈的書簽下面壓著一封信,她猜是蔣斯旻在書店寫的。但是她現在不打算看。

把信拿在手裏捏了捏,這厚度,估計他寫的時候也沒少花功夫。她想拿回家,一個人的時候認真看,而不是現在花幾分鐘匆匆掃過。

寫信人真誠的情感傾註,理應被閱讀者以同等的真誠相待。

邱雯把信揣進自己衣兜,又拍了拍衣服口袋,使它緊緊貼住,不至於在走動或行動間落下。

蔣斯旻在車載導航上輸入福利院地址,車剛駛上主幹道,邱雯手機就響起來。她沒特別設置音樂,所以視頻電話的來電提示音很明顯。蔣斯旻從車前的後視鏡中掃了她一眼。

把書放在膝蓋,從帆布袋裏掏出手機,是姜邇。

邱雯現在很怕接姜邇的電話。蔣斯旻就在自己身旁,她擔心姜邇“口無遮攔”,脫口而出追問她昨天的體驗。如果私下問,她還能用昨天在走廊聽見的動靜回敬,可她在蔣斯旻面前還是沒這麽厚臉皮。

耳機在口袋裏,可是這會兒戴耳機是不是有些欲蓋彌彰?

“不接嗎?”註意到副駕的人盯著手機楞神,蔣斯旻隨口一問。

“哦,接,接的。”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邱雯硬著頭皮接通視頻,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

“哎喲,你終於接電話了姑奶奶!”

視頻中姜邇躺在一把藤椅上,位置上鋪著一條墨綠色的毛毯,她身上也搭了條小被子,身後是綠晃晃的葡萄架。愜意的氛圍一下把邱雯吸引,恨不能現在瞬移到她身旁躺下。

“你跑農家樂去了?”

姜邇舉著手機在周圍轉了一圈,邱雯看清楚了,這是一個庭院,院子很大,種了很多蔬果,身後是一幢三層小洋房。邱雯看見手機裏林致行正在大門口蹲著,不知道在洗什麽。

鏡頭轉過來對著自己,姜邇興致很高,“他爸媽家,我們回來休息幾天,他也正好陪陪老人。”

邱雯自然懂得這裏的“他”是指林致行了,沒忍住笑 。看見姜邇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幸福,她也為她高興。

車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停下,蔣斯旻從她們的對話中知道視頻那頭是姜邇,斜過身,“讓林致行煲湯給你喝,他手藝不錯,我喝過好幾次。又是醫生,正好伺候你這個病秧子。”

姜邇當蔣斯旻在自己面前炫耀他嘗林致行手藝的次數比自己多,還嘴道:“這還用你教,人家很自覺。”過了會兒又補充:“你也別閑著,沒事多跟林致行學學,別以為我們家邱雯雯不挑食就不精進自己的廚藝,男人不會做飯那能是好男人嗎?!”

邱雯被她的“極端論斷”逗得直笑,蔣斯旻沒再和姜邇插科打諢,專心坐在位置上等紅燈。

姜邇又和邱雯絮絮叨叨聊了好些話題,天南海北地瞎侃,最後又繞回院子裏,“你叫蔣斯旻也來這邊蓋幢房子,我們當鄰居,晚上還能一起吃火鍋搓麻將,多幸福啊!”

邱雯被她描繪的願景吸引,彼此忙碌一周,周末和親友一起在鄉下過個愜意的周末,確實是很幸福的事。可是這也扯太遠了,她和蔣斯旻才哪到哪兒?

掛斷和姜邇的視頻,轉頭看著開車的蔣斯旻,就覺得他也挺可憐的,自己嘗過他的手藝,其實挺不錯的,剛剛卻被熱戀中的姜邇無情拉踩。

邱雯手伸到後面輕輕一拍他的背,給大狗順毛的樣子,“我覺得你手藝很好,不需要精進的。”

車開到福利院大門停下,蔣斯旻側過身來,眼神幽幽盯著身旁的女人,

“手藝,哪種?”

邱雯登時臉紅得跟滴血似的,氣笑著拍他一掌,“福利院門口呢,正經點!”

蔣斯旻這下倒是一本正經,“我只是問你想吃哪幫菜,我去學。”

邱雯:“……”你清高。

兩人下車,蔣斯旻首先掏出手機,找到林致行的聊天界面:你在哪兒?我車還停在你小區車庫。

林致行剛把葡萄洗好給姜邇端過去,看著信息笑起來,擡眼問藤椅上躺著的人:“你剛剛是不是拿我拉踩蔣斯旻了?”

姜邇得意昂頭,“嗯哼。”怕他驕傲又補充一句,“我那只是為了鞭策他更好地對邱雯,不是真的誇你,你別自滿。”她忽然想起來大一上沒學懂的微分,大笑起來,“我這叫微誇,類似高數裏的微分,你懂的吧?”

林致行無奈笑著搖頭,走過來用指節敲了下她頭頂,“合著以前給你補的課都白搭了。”

轉頭就拿起手機給蔣斯旻回消息:“你哪根筋抽了?”

蔣斯旻也只是拿林致行逗逗趣,知道他好不容易休假,現在人在老家,自然沒有真要他回來的意思。他也不只一輛車,多一輛少一輛沒什麽影響。

福利院大門安裝了人臉識別系統,蔣斯旻在道閘站定,略微低頭,人臉識別成功後道閘打開,牽著邱雯一起往裏走。

看著他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邱雯感覺他有一種“回家”的自在。

路過門口保安亭,亭子裏的保安正在看電視,聲音開得老大。註意到外面有人進來,擡眼看見來人是眼裏抹了蜜似的,看著蔣斯旻夾起來:“蔣院,來啦!”隨後視線挪到旁邊的邱雯身上,看見他們緊緊牽在一起的手時,對這段關系有了初步判斷,旋即揚唇,對著邱雯笑起來。

“王叔,我進去看看。”蔣斯旻略微頷首,算作打招呼。邱雯也微笑著朝亭子裏的大叔點頭。

福利院不大,生活區和教學區相鄰著,門前一片小學操場大小的空地,和蔣斯旻的別墅差不多的占地面積。

路上有女老師抱著書本走過,見到蔣斯旻時也是微笑著問好,喊他“蔣院”,蔣斯旻也都一如既往,頷首輕笑著回應。

“你什麽時候創辦的?”看著眼前幹凈利落的校舍,邱雯沒忍住問。

“不是我創辦的,幾年前它快關閉了,我接手而已。”

“哦哦。”大概他接手後翻新過,所以這所福利院看起來和剛修的沒多大區別。

她跟著蔣斯旻走到保安亭隔壁樓棟的一層盡頭,是一間很空曠的辦公室,只擺了一張辦公桌和單人床,桌邊坐著一位上了年紀的婦女。

婦女頭發已經白了大半,戴著金邊老花鏡,正在對著電腦艱難地敲鍵盤。

“陳媽媽。”蔣斯旻松開牽著邱雯的手,扣響了房門。

婦女聞聲回頭,扶了下眼鏡,語氣上揚道:“哎喲,小蔣來啦!”接著又看向身旁的邱雯,兩人彼此點頭微笑。

“快進來坐。”

陳媽起身,在床邊衣櫃旁拖過來兩張酒紅色的塑料凳,擺在桌邊,招呼他們二人坐下。

“陳媽媽是福利院創辦之初的老師,後來我接手後也一直留在這裏工作。”蔣斯旻附在邱雯耳邊,簡單和她介紹情況。

“陳媽媽好。”

婦女在他們對面坐下,邱雯再次正式和她打招呼。

剛才看見兩人牽著手進來,陳媽自然清楚了他們的關系。她認識蔣斯旻這麽些年,從來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偶爾帶伴過來,也都是帶的助理,那還是因為東西太多的情況下。哪裏見過他身邊出現異性的?所以她一眼看明白。

“最後一天休假,帶著我愛人一起過來看看孩子們。”蔣斯旻拉起邱雯的手,和陳媽說明緣由。

“好,我已經和1班的老師講過了,最後的故事課留給你們。”陳媽媽補充道:“怕你突然有事來不了孩子們會失望,我還沒告訴他們。”

下課鈴聲響,課間有10分鐘,陳媽媽提前帶著他們上樓。

一樓是活動室、食堂和教師辦公室,學生們的教室都在二三樓。

1班的孩子年紀最大,年齡在9至12歲不等,一共20個孩子。

大致了解過孩子們的情況後,邱雯第一反應擔心了一下自己帶來的《小王子》對於他們的年齡來說,會不會覺得這個故事幼稚?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合適,畢竟她成年後再讀,也能有新的體悟。

1班的孩子來福利院好幾年了,很多都是蔣斯旻剛接手時送來的。這幾年蔣斯旻每次回國都會來看孩子們,因而蔣斯旻一踏進教室,孩子們忽地尖叫起來。

“蔣叔叔”

“帥叔叔”

“大哥哥”

“蔣院長”

孩子們各式各樣地喊著他,一個個歡快得不行,更有甚者還拍起了桌子打節拍。

陳媽媽往講臺上一站,敲了敲講桌,底下立馬噤聲。

孩子們愛陳媽媽,卻也怕陳媽媽。邱雯懂這種覆雜的感情,就像自己對陶書嫻的感情。她自然理解陶書嫻是愛自己的,可是母親一旦兇起來,她也會害怕的。

“孩子們,蔣院長今天帶來一個姐姐,由這位姐姐給你們上這趟故事課,好不好?”

底下的孩子聽完立馬轉頭看蔣斯旻身旁站著的邱雯。他們的蔣院是他們見過最高最好看的帥叔叔了,可身邊的陌生姐姐站在一旁卻一點不遜色,正用漂亮的眼睛註視他們,高高瘦瘦的,窗外溫柔地陽光灑在她臉上,整個人白到發光。

大家振奮著喊“好呀”“好呀”,只有一個坐在角落的高個子男生臉上露出狡黠的笑,眼睛一立,玩笑著開口,“姐姐你看起來大不了我幾歲,是蔣叔叔女兒嗎?”

他坐在窗邊,剛才蔣斯旻和邱雯牽手過來時他看得明明白白,偶爾兩人對視時微妙的氛圍他也有所察覺。

這個年紀的孩子,對於打聽老師隱私有些濃烈的興趣。越是不讓他們知道的,他們越是要通過自己的方式打探出來。

這話一問,教室裏又熱鬧起來,有幾個女生轉過頭看她,說他眼神不好,哥哥姐姐牽著手,肯定是談對象了。

邱雯被男孩的話驚到不知做何表情,更不知道要不要回應,只好抿著唇憋笑,看向一旁的蔣斯旻。

陳媽媽一拍課桌,嚴肅道:“王齊軒,不要擾亂課堂紀律。”

王齊軒兩手一攤,咯咯笑起來,“陳媽媽,我是正常提問!”

周圍同學齊齊“籲”起來。

蔣斯旻走上講臺,笑著把臺下的孩子認認真真看了一眼,一年不見,好些孩子又冒了不少個子。眼風掃到王齊軒時,他特意停頓了兩秒,略一挑眉,有點警告的意味,男孩立馬裝模做樣地坐正。

“今天給大家講故事的邱雯老師,是我的女朋友。但講課的時候就只是老師,大家認真聽,要閑聊的課下再來找我。”

蔣斯旻和陳媽媽一個站在臺前,一個坐在班後,大有監督課堂紀律的意思,班上鬧哄哄的氣氛安靜下來。

邱雯臉上的紅熱消去不少,從包裏拿出自己準備好的《小王子》。

她把書皮顯示給孩子們看,溫柔地開口問他們在座的有沒有之前看過這本書的。

後排的孩子大多搖頭,坐第一排的一個矮個子女生指了下教室左前方的小書架,“那裏有,我看過。”

女孩頭發有點偏紅,大概是基因自帶的,臉上有幾個星星點點的斑,眼睛圓圓的,看上去像個混血兒。邱雯腦子裏閃過《綠山墻的安妮》那本書的插圖,主角安妮也是一頭紅頭發,臉上有許多斑點。

那是她童年最愛的一本書,安妮也是她特別喜歡的人物。

這是很奇妙的瞬間,邱雯感覺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命運讓她遇見蔣斯旻,命運讓他帶她來到這裏。

邱雯看著女孩笑了一下,點頭作回應。班上大多數是沒有看過的,她先讀了一遍簡介,而後用自己的語言,盡量生動形象地把整個故事講給大家。

蔣斯旻站在門邊,看見臺上的邱雯逐漸講得忘我,雙手捧起書本,給孩子們分享她勾畫的句子,然後提問大家對於這句話的理解。

她念書的聲音不過分柔軟,而是帶著幾分明快和澄澈,和她給人的感覺一樣,明媚的,美好的。

看著眼前這副景象,蔣斯旻驀地想起從前在翟廣鵬辦公室的時候,他大多坐在辦公桌讓填各種資料,邱雯就站在前面不遠處的茶幾前,也是這樣舉著她的課外書,清亮的嗓音讀起書來透露著愉悅,一點沒有偷看書被抓住的難為情。

或許就是那些瞬間動了心,只是他自己沒有意識到。

但此時此刻站在教室門邊的蔣斯旻明白,他為當下每一個瞬間的邱雯動心,只因為她是邱雯。

過去他不理解為什麽這樣一個在愛裏長大的明媚得過分的女生,偏偏對自己這樣一個缺乏愛渴望愛的人動心。此刻,那些少年時代的朦朧感情一下了然。

他想起他們一起看過的電影《水形物語》,會有人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邱雯的最後一個問題,是書中狐貍告訴小王子,看東西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楚,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她問孩子們這是為什麽。

“因為他是近視!”一個孩子喊了這麽一聲,接著就是一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邱雯視線和剛才回答問題的女孩對上,那種眼神她很熟悉,就像小學時候的自己,知道問題的答案,但又害怕太冒尖不敢主動舉手,只能通過眼神暗示老師。

邱雯請她起來回答。

女孩沒有說出什麽大道理,也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拿教室裏的幾個老師舉例。

“陳媽媽和蔣院長愛我們,不僅給我們上課、免費吃飯、看書,更是經常陪伴我們。”

“我今年9歲,3歲遇到的陳媽媽,4歲遇到的蔣院長,他們一直陪著我們,我覺得這就是愛。”

“愛就是陪我們很長很長的時間。”

教室裏幾個大人都沒想到小女孩會說這樣的話,邱雯看見後排坐著的陳媽媽眼裏霎時盈滿了熱淚。她又用餘光去瞥站在一旁的蔣斯旻,男人借著捏眉心的動作,偷偷用無名指指背擦去眼淚。

最後一節課上完是17:10分,孩子們有20分鐘自由活動的時間,在這時間裏大多數孩子都是去上廁所和洗手,結束後就往食堂跑。

1班好多孩子跑上來擁著蔣斯旻,邱雯也被圍在其中。

他們熟悉了蔣斯旻,但邱雯對於他們來說還是陌生的存在。但她實在是太好看,而且素凈的臉稚嫩又親切,有些孩子既想和她親近,但又覺得不好意思,只好借著看蔣斯旻的時候用餘光偷偷瞥她。

邱雯被孩子們小心翼翼地偷瞄逗笑,沒忍住上手揉揉他們的腦袋瓜。剛才回答問題的小女孩伸手勾住邱雯的小拇指,小聲道:“姐姐,你好漂亮好香呀。”

女孩齊她胸下肋骨的位置,昂著頭說話的樣子邱雯怕她脖子難受,蹲下來和女孩對視,“謝謝你呀,你很漂亮而且很聰明。”

她沒選擇加“也”,她誇小女孩是發自內心認為對方足夠好,而不是因為女孩誇了她才禮尚往來。

邱雯擡手揉揉女孩的頭,女孩水汪汪的杏眼看著自己時,她心都要化了,心裏一下明朗起來,終於理解為什麽蔣斯旻那麽愛摸她頭了。

“可以告訴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嗎?”

“林月珍,珍珠的珍。”

“林月珍”

邱雯在嘴裏重覆了一遍女孩的名字,笑起來,“很好聽的名字,果然是人如其名。”

月珍驚訝,“姐姐,你知道我名字的意思?”

邱雯並沒有在網絡上搜索過“月”和“珍”取名的寓意,但是看過的那些書多多少少在腦子裏留下了一些印象,她按自己的理解說著:“月寓意純潔美好,珍寓意珍貴稀有,姐姐猜給你取名字的人是想說,你是皎潔的明月那樣珍貴的存在。”

女孩聽完害羞地笑起來,搖頭說著:“真的嗎?那給我取名字的爸爸媽媽為什麽不要我了?”

福利院的孩子或多或少背後都有一些故事,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他們也不會依賴社會組織的幫助。

女孩的聲音並不尖銳,卻像針一樣紮進邱雯心裏,尖刻的痛感讓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有過一瞬間的自我懷疑,自己一個從小被家裏寵大的人,在這裏和被父母拋棄的小女孩說“父母的愛不是全部,你的人生不會因為缺少那一部分的愛而變得糟糕”,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這樣說,那樣太過殘忍。

但問題既然問出,就總不能敷衍過去。

她把女孩拉到一旁的角落,沒直接回答月珍的問題,而是問了她另一個問題,“那月珍想爸爸媽媽嗎?”

月珍還是搖頭,“不知道,我不記得他們的樣子了。”

“這樣啊。”邱雯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拉起女孩的手,“不是他們不要你,這是一個互相選擇的過程,你的命運替你做出了選擇,是你不需要他們。”

“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擁有很多很多的愛,在大朋友的課本裏有一種東西叫能量守恒,愛也是一種能量。”

“你在小時候沒有得到的愛,沒有在親人那裏得到的愛,將來一定會在別處得到,當然,這個別處也包括你自己。”

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也不好意思追著邱雯打破砂鍋問到底,只是看著窗外往食堂跑的其他孩子,她再次轉向邱雯的眼神更多了幾分不舍。

“姐姐,你會經常來看我們嗎?你講的故事我很喜歡,我想繼續聽。”

“當然會經常來啦。”

在來之前邱雯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是今天帶給她的觸動實在很深。福利院離她住的幾個地方都不遠,一兩周過來一兩次沒有問題。

最後邱雯問月珍有沒有看過《綠山墻的安妮》,女孩搖頭,“我們這的書架上沒有這本書。”

“這樣啊,姐姐知道了,下次我來講這個故事好不好?”邱雯用手給女孩把額前擋住眼睛的碎發分到兩邊,從自己的帆布口袋裏取出一個hello kity的發夾給她別上。

月珍擡手摸到別在自己頭上的漂亮發夾,毛茸茸的質感很可愛,捂著嘴不好意思地咯咯笑。

後面走過來一個個子略高的女孩,看著邱雯靦腆笑了一下,然後戳了戳月珍的胳膊,月珍看了一眼身旁的飯搭子,不舍地和邱雯告別:“姐姐再見,我去吃飯啦。”

“好,你們慢點跑。”

教室裏孩子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角落裏,那個高個子男生的桌前還有人。

蔣斯旻坐在男孩前桌的凳子上,背對著講臺,兩只手扒在椅背上,一雙長腿無處安放,微微曲起在凳子兩側。

看著蔣斯旻的背影,邱雯恍惚間看見了高中時代的自己暗戀的那個少年。總喜歡一個人待著,低著頭默默看電影,又或是側頭望著窗外的夜色聽歌,想把自己藏起來。

那時候的蔣斯旻,不說話時臉上總是有一層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靠近他後又會覺得那是一種不知緣由的愁緒,吸引人靠近的同時又會讓人不自覺心疼。

想要了解他更多,想要了解他痛苦的根源。那時候她在日記本上寫下:接近你,就接近痛苦,可是遠離你,也就遠離了幸福。

後來上了大學,在重新翻看那篇日記時,邱雯不禁譴責自己,這也太“當局者迷”了,明明那時候她已經擁有了好多好多愛,怎麽就喜歡自找苦吃?

可如今想來,大學時候對那段情愫的批判也不完全正確。用她現在的眼光再去回溯那段不知因何而起的悸動,她更願意說是,正是因為自己有了很多愛,她在被愛中也積蓄了愛人的能力,所以在看見蔣斯旻的破碎時才想要靠近他,想要去愛他。

她現在為自己有那樣愛人的能力感到驕傲,這不是自找苦吃。

想到這裏,邱雯倏然間就領悟了高一時政治老師周凈秋提到的青原行思在《三重境界》中寫到的那句——“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那時候聽得稀裏糊塗,只是因為喜歡周凈秋,便覺得從她口中說出的話都有別樣的魅力,吸引著她。

那時候沒聽明白的話,在經歷過生活的真相後好像開始懂了。

她用自己和蔣斯旻的感情來解釋這段話。現在她覺得和蔣斯旻的戀愛是天賜的緣分,是生活給她這一路奔波的一點慰藉。或許自己以後對這段感情還會有別的看法,或許這段感情並不全然總是平和美好,他們肯定也會有不可避免的爭吵發生。

但她相信只要兩個人在一起,那他們的感情就是螺旋式上升的,矛盾摩擦只會讓他們不斷向上發展。

蔣斯旻對於邱雯站在自己身後的所思所想全然不知,面前的小屁孩正在和他較勁。

他對於剛才王齊軒把邱雯“誤會”成自己的女兒這件事很介意。他也就比邱雯大1歲,而且常年運動健身,這樣的誤會很刻意。

“剛才為什麽要說姐姐是我的女兒?”蔣斯旻手指頭輕輕一敲小家夥的腦袋,王齊軒昂起頭,眼神恨恨地盯著面前的蔣斯旻,還沒開口,眼淚卻先流了出來。

倒不是說男孩不能流眼淚,蔣斯旻只是驚訝,他還什麽嚴肅話都沒說呢,怎麽先把人惹哭了?

邱雯自然也註意到王齊軒在流淚,但她沒有上前去關心。那家夥對她的不待見她隱約有感受到,現在過去就是自尋煩惱。

陳媽媽邀請她一起去食堂,回頭喊蔣斯旻也趕緊過去,就離開了。

餘光瞥見邱雯離開,王齊軒這才開了口。

“你談了女朋友,會不會以後就不喜歡我們了?”似乎問出這樣的問題讓他很難為情,王齊軒提問時腦袋瓜聳拉著,即使知道見面的機會不多應該珍惜,卻忍著一點沒看蔣斯旻。

原來他氣的是這個,蔣斯旻聽後哭笑不得。見到王齊軒第一眼時,他就對這個孩子印象很深。那種裝出來的不在意他太熟悉了,因為害怕不被喜歡,所以裝作對別人的喜歡無所謂。

笑過之後是心疼,他在心裏反思,是不是自己最近工作太忙,來這邊的頻率太低,好不容易過來一次,身邊又帶著女朋友,讓這個和自己認識了好幾年的小孩產生危機感,誤以為女朋友的出現,會奪走自己對他們的愛?

想明白了一切就好說,蔣斯旻看著王齊軒蹙起的眉頭,伸手手動給他撫平,溫聲道:“剛才姐姐講的故事你是不是沒認真聽?”

“聽了,我沒有同感。”男孩把頭扭向窗外,固執地不去看蔣斯旻。

蔣斯旻繼續說著,王齊軒就坐在自己面前,總能聽進去一些,“我對邱雯姐姐的愛,是男人對女人的愛,是愛情的愛。我對你們的愛怎麽說呢,更像是對家人的愛。”

“剛才月珍不是說了,愛是長久的陪伴嗎,我們認識了這麽多年,我以後也會一直過來看你們,陪你們學習娛樂,你說這不是愛?”

男孩轉過頭來,臉上多了幾分狐疑,“你說真的?會一直陪我們?”

蔣斯旻點頭,“當然,我現在不去英國了,留在國內的時間更多,我以後會更常來這邊。”

見他保證的樣子很真誠,王齊軒笑起來,“那剛才那個姐姐也會和你一起來嗎?其實她故事講得不錯。”

蔣斯旻聽著他誇邱雯的老練語氣很好笑,回問他:“你這是希望她以後也繼續來?”

王齊軒點頭,“只要她不把你搶走,那我就喜歡她。”

“這樣啊,”蔣斯旻低頭看著他:“可是你剛剛的提問讓姐姐很尷尬,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食堂跟她說其實你是喜歡她的?”

王齊軒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要,好丟臉。”

蔣斯旻沒勉強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也要面子,“那我去吃飯了,你去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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