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籠中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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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籠中雀【3】
承認了！
姜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瞪著他：“你果然是故意的！”
故意讓京都府送他回家，故意害他在京城中出名，致使他被父親責怪，還在家中禁足了三日。
樓折翡驚詫：“我表現得那麽明顯,你沒看出來嗎？”
姜白色厲內荏：“……看出來了！”
他是看出來了的,只是心裏不願意相信罷了,不願意相信那個救了自己的人,會是傳聞中惡劣的安王殿下，還惡意捉弄自己。
船晃動了一下，樓折翡順手扶住桌子：“那你猜猜,我為何要捉弄你？”
姜白輕聲道：“安王殿下素來頑劣，興致一來,想捉弄便捉弄了,難不成還特地挑的我不成？”
樓折翡突然有些不爽：“是特地挑的你。”
姜白眨眨眼：“難不成殿下認識我？”
他喜歡吃蜜餞的事，很少人知道,並不是單純調查能夠查到的事情。
樓折翡輕輕哼了聲,指指船外：“吃過蜜餞，要不要看星星？”
這話有幾分耳熟，但姜白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好啊。”
外頭起了風，只掀開一點船簾。
兩人都不是拘束的性子，直接坐在船艙旁邊，肩挨著肩看星星。
樓折翡不知從哪裏摸出一袋蜜餞,擱在他膝上：“京中的傳聞，聽說了嗎？”
姜白撿了個扔進嘴裏：“什麽傳聞？”
“還能是什麽，小藍顏唄。”
“……”
樓折翡撞撞他胳膊,笑得狡黠：“吃了我的蜜餞，可就是我的小藍顏了。”
姜白半晌沒出聲。
氣氛有些尷尬,樓折翡剛準備打個圓場，就聽到他輕飄飄的聲音：“知道了。”
這是應了？
樓折翡臉上的笑收住，猛地轉過頭：“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世人皆道，小安王生了一雙含情的眸子，不必做什麽，只真心實意註視著一個人，就能令其折服。
他的目光仿佛淬著火，燒得姜白坐立難安，賭氣道：“不知道。”
樓折翡俯身湊近，瞧著他慌亂躲避的眼神，心下歡快：“你會慢慢知道的，姜白，這星空三千丈，我分你一半。”
少年意氣風發，驕恣動人。
在這一瞬間，姜白仿佛看到了最熾亮的太陽，暖得他心尖發軟。
夜會小安王的事情沒有瞞過去，姜白一進門，就看見了在等自己的姜竺。
姜竺端坐在堂上，茶水不知沏了多久，已經完全涼了下來，茶葉沈在杯底，泡成厚厚的一層。
姜白呼吸一顫：“父親。”
姜竺頷首：“去見小安王了？”
姜白走進大堂，將開著的門關上：“嗯，見過了。”
“心中可歡喜？”
“歡喜。”
姜竺將殘茶放下，目光沈沈：“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姜白楞了下，第一反應是耳熟，樓折翡今夜也說過和這差不多的話：“回稟父親，孩兒知道。”
“你既知道，為何要犯糊塗？與皇室交友，稍有不慎便會搭上性命，小安王性情頑劣，名聲不好，眼下聖上病重，往後誰還能護著他？”
姜白想反駁，聽到姜竺繼續說道：“東宮與他素不對付，無論他是何種想法，太子定然不會放過他。”
“父親為何要跟我說這些呢？”
蜜餞沒吃完，樓折翡硬塞給姜白，他便拿在手上，拎了回來：“您合該是在我要出門時攔我的。”
姜竺一噎。
姜白低下頭，乖順道：“惹父親生氣了，是孩兒不對，我禁足三日吧。”
說完他便離開了，拎著那包蜜餞，腳步輕快，看背影頗有些雀躍。
堂後，一男子緩緩走出來，他只著單衣，看上去有些瘦弱：“你與那位殿下早有聯系，又何必恐嚇白白。”
“我只是提點他一下，免得他到時候被人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姜竺拉住他的手，關切問道，“不說他了，你出來怎麽不多穿點，夜裏風大，著涼怎麽辦。”
“白白一直沒回，我心裏擔憂，出來看看。”
“怎麽不見你擔憂我？”
白杳睨了他一眼：“擔憂你作甚，別個兒可不會將你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姜竺：“……阿杳，你太偏心了。”
風聲簌簌，吹皺了無邊月色。
姜白放輕腳步，悄悄離開了，他本來是想起有件事忘了問，特地回來找姜竺的，沒成想會見到姜竺跟人撒嬌。
他不是瞎子，姜竺和白杳也從未想過瞞他，兩人表面上以師兄弟相稱，實際上對對方情根深種。
姜竺從未娶妻，姜白曾聽管家提起過，他不是姜竺的親生兒子，是姜竺和白杳外出時撿到的，二人對他視如己出，姜白一直很感激。
在京城中，好男風不是什麽稀罕事了，但在百姓們眼裏，始終是不入流的，會遭人詬病。
如同他和樓折翡的傳聞，坊間津津樂道，其中大多都是看熱鬧的。
姜白抱緊了懷裏的蜜餞，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夜裏風太涼了，吹得他迷迷糊糊的腦子都清明了，再磨磨蹭蹭，心裏頭那點熱乎氣一準都叫風吹散了。
—
九月初，秋闈已告一段落。
小安王消停了幾天，今兒個睡醒，不知怎麽想不開，沖進宮了。
聖上對安王殿下寵溺異常，卻不許他在宮中居住，早早修好了安王府，樓折翡還未滿十歲的時候，就命人將他送出了宮。
逢年過節亦不許他進宮，唯有已故貴妃生辰之日，才準許他進宮。
今兒個距離貴妃生辰還有大半年，樓折翡不管不顧，騎著馬就沖進了宮。
宮中護衛不敢攔他，忙著人通報，卻不急樓折翡快。
此時早朝還沒散，他直接沖到了金鑾殿。
仍舊是那身張揚的裝束，眉眼處淌著風流，甫一進殿，便吸引了文武百官的註意力。
樓折翡一步一步往裏走，直到走到文武百官前列，和太子並肩時才停下。
太子反應過來後面色發寒，呵斥道：“三皇弟來此處作甚，難不成是忘了父皇曾說過的話？”
聖上曾放言，準樓折翡三許三不許：許他一生榮華富貴，許他一生平安喜樂，許他一生不受欺辱；不許他進宮，不許他上朝，不許他幹預政事。
他將這個最寵愛的皇子徹底剝離在權勢之外，給予最全面的保護。
而今，這份不許被打破了。
三許三不許不是秘密，朝中眾人皆知，聽聞太子殿下此番話語，都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面前的局勢。
樓折翡臉上帶著笑，絲毫不見懼色，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兒臣拜見父皇。”
聖上端坐於殿上，表情看不真切，只聽得喜怒不辨的聲音傳來：“平身吧，樓兒今日來此，可是又惹了什麽禍？”
大殿中落針可聞，氣氛沈抑。
樓折翡神色輕快：“確實是禍事，但還沒徹底惹上身，兒臣今日來此，是想提前知會父皇一聲，免得接下來鬧出些消息嚇著您。”
君心難測，試問朝堂上哪個人和聖上講話，不得瞻前顧後，思量再三？
樓折翡嬉皮笑臉，這番言語稱得上荒唐，嚇得群臣錯愕不已，都悄悄打量著他的背影，心裏生出點同情。
大殿之上，唯獨姜竺與太子兩人神色未變，前者一臉平靜，後者依舊黑著臉。
聖上沈沈地笑起來，笑著笑著開始咳嗽：“罷了……咳咳罷了，既然樓兒想，那便依著你吧。”
他揮揮手：“今日就散了吧，朕累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議。”
文武百官跪拜完，相繼離開。
太子狠狠地瞪了樓折翡一眼：“皇弟今日沖到殿前，實在無狀，打小的規矩也不知學到哪裏去了。”
他一直和樓折翡不對付，樓折翡還未搬出皇宮時，他二人常常吵嘴，還曾動過幾次手。
樓折翡眼底閃過一絲涼意，轉而掛起笑：“不及二哥，日後諸多事務，方方面面，我還要多跟二哥學習。”
太子面色發青，壓低聲音問道：“你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二哥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可聽不懂。”樓折翡拍拍袖子，“一路趕過來，衣服上都蹭了灰，看來我也該像二哥似的，不騎馬，改為乘轎輦。”
他頓了頓，一雙桃花眼裏溢出了笑意：“說來也巧，二哥那輦，我喜歡得緊。大抵是你我兄弟脾氣相近，連想要的東西都類似，不知二哥可願割愛？”
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太子氣得半死，咬著牙低聲斥道：“做夢去吧，樓折翡，我警告你，我的東西，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
“原來二哥不願。”樓折翡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笑模樣，“沒關系，二哥不願的話，我就……自己搶好了。”
太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還想說什麽，卻見樓折翡已經牽著馬走了，邊走邊喊道：“太傅大人，你慢點，我有事找你。”
剛下朝，人還沒走遠，樓折翡絲毫不顧忌，引得無數官員駐足圍觀。
前些日子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大家夥都知道，這位小安王和太傅家的公子交好。
太傅大人是朝中重臣，和小公子交好，無異於和他搭上了線。
今日在朝堂上，安王殿下那般放肆，聖上都沒教訓，可見其榮寵有多盛。
諸位大人都是人精，樓折翡那番話還有其他意思，雖然早立了太子，但看安王殿下的勢頭，倒像是要爭一爭。
這京中，要有好戲看了。
諸位朝臣雖然有所察覺，卻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麽快。當天下午，不少官員就收到安王府送來的邀請函，說要請家中公子小姐到府上一敘。
凡是曾受邀去過中秋詩宴的才子佳人，盡在邀請之列。
安王殿下大張旗鼓，和東宮開了戰。
宴會定在三日後，沒什麽名頭，說白了就是逼著人到場，也頗有幾分投石問路的意思。
消息不脛而走，整個京城都關註著這件事，議論紛紛。
安王府裏。
樓折翡拿著剪子，對著一盆花仔細地修剪。
陸青丞坐在石桌旁，神色激動：“邀請名流子弟，你終於打算出手了？”
“哢嚓”聲一聲接著一聲，樓折翡隨口道：“家裏太冷清，叫人來熱鬧熱鬧罷了。”
叫文武百官的孩子來熱鬧，真不愧是你。
陸青丞暗自翻了個白眼：“聽說太子氣瘋了，命手下連上三道奏折，說你結黨營私。”
樓折翡輕輕嗤了聲：“胡說八道。”
陸青丞嬉皮笑臉：“不是拉攏官員，那你說說，你此番是為了什麽？”
“為了我家小藍顏。”
“啊哈？”
樓折翡放下剪子，端詳著剛修剪好的花，滿意地點點頭：“下個月他生辰，馬上就到議親的年紀了，我得提前準備，讓京城中的千金小姐都知道他是誰的人，別惦記他。”
“不是吧！”陸青丞人都聽傻了，“那你只請小姐不就成了？”
樓折翡一臉看傻子的表情：“只請小姐，將他叫來不是給他惹麻煩嗎。”
“……”
陸青丞一臉覆雜，你他娘的都不準備讓人家娶妻生子了，還有比你更麻煩的嗎？
“你對他是認真的？”
他與樓折翡相交已久，從未見他對何人這般上心過。
破了三不許，闖了金鑾殿，還大張旗鼓邀請名流子弟，像是巴不得人家不知道他和姜白的關系。
若說他是想和姜竺搭上關系，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樓折翡湊近花，聞了聞：“或許吧，左右京城中已經傳開了，我若是放他和別人在一起，豈不是臉都要丟盡了？”
陸青丞沈默了一會兒：“你這個理由有些敷衍。”
樓折翡瞥了他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知道看破不說破嗎？”
得，那就是認真了。
陸青丞搖搖頭，忍不住笑意：“不知你是怎麽看上他的，總而言之，恭喜了。”
樓折翡彎了彎唇：“客氣。”
“誒，不是我說，這小姜公子夠可憐啊，被你這黑心肝的看上。”
“你什麽意思？”
陸青丞聳聳肩：“什麽意思，你心裏清楚。”
樓折翡：“……”
好煩，想宰了這貨。
陸青丞招呼管家上了熱茶，屏退其他人。
他與樓折翡交情甚篤，在安王府跟在自己家似的。
“說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
陸青丞斟了杯茶，罵罵咧咧：“你這樣最煩人了，有什麽事都不告訴我，還是不是朋友了？”
樓折翡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嘆息：“是朋友，所以不能告訴你，免得出了事連累你。”
陸青丞輕嗤：“我一孤家寡人，你盡管連累。”
陸家滿門忠烈，盡皆戰死沙場，只餘一個陸九郎，聖上垂憐，追封陸老將軍為侯爺，特別讓陸青丞襲了爵位。
樓折翡心中一暖：“罷了，你既這般說了，我又不能瞞著你。你知我早有旁的心思，只不過一直得過且過，無意與他相爭。”
陸青丞心裏清楚，這個“他”指的是太子。
“可他竟然把手伸到了太傅府。”樓折翡眼神冷下來，“旁的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姜白不行，我守了十幾年的人，怎能讓他動了？”
陸青丞瞪大了眼睛：“十，十幾年？！”
樓折翡“嗯”了聲：“兒時遇見，覺得合心意，一直惦念著，本來想等他到議親的年紀，再去瞧一瞧的，誰知……”
“太子做了什麽？”
“他想拉攏姜竺，要將太子妃的妹妹塞給姜白。”
陸青丞不知自己是怎麽離開安王府的，今日聽到的消息都太勁爆，他回去得閉門休息，緩幾天。
不過憑樓折翡的性子，會不動聲色地惦記一個人十幾年，實在正常。
—
轉眼之間，就到了三日後。
安王府上早早地操辦起來，聽了樓折翡的吩咐，管家安排人敲鑼打鼓，辦得熱鬧非凡，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
來的人很多，姜白到的時候，府內已經十分熱鬧。
姜白還未下車，就見一人急匆匆迎了出來。
金冠玉墜，氣宇軒昂，不是小安王又是誰？
姜白怔了下，回過神來的時候，樓折翡已經來到了馬車旁邊，仰頭看著他。
隨行的小乙識趣退開，眼觀鼻鼻觀心。
樓折翡眼裏含著笑，打量了他一番。
明明什麽都沒說，只是被這麽看著，姜白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偏了偏頭。
敲鑼打鼓的人都停下了，圍在馬車旁邊，悄悄觀望著這邊的動靜。
氣氛莫名有些暧昧。
姜白清了清喉嚨，搶先誇道：“殿下今日依舊玉樹臨風。”
樓折翡輕輕笑了聲：“你今日這身衣服，很配我。”
姜白：“！”
“走吧，等著你呢。”樓折翡伸出手，在他想推辭之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若是再不伸手，我就把你抱進去。”
姜白耳根子燒熱，顫顫巍巍地將手搭在他手上：“有勞殿下了。”
樓折翡一把握緊，還輕佻地捏了捏：“不勞煩，扶我家小藍顏，我心甘情願。”
姜白臊得慌，低著頭不說話，把自己當成啞巴，期望趕緊過去這茬。
等下了車，他就松開手。
小安王多壞啊，偏生不讓他如意。
樓折翡也不動彈，就瞧著他，時不時捏捏他的手。
姜白先沈不住氣了，問道：“怎麽還不走。”
樓折翡歪了歪頭：“剛想起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麽事？”
“我這人不是君子，謊話連篇，一貫說話不算數。”
姜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嗯？”
樓折翡沒回答，笑了笑，突然用力一拽。
姜白從車上直接栽進他懷裏，含著笑意的溫柔聲音隨即落在耳邊：“方才騙了你，你便是伸了手，我也要把你抱進去。”
話音剛落，他就抄著膝彎，將呆楞的姜白打橫抱起，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穩穩走進王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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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了！
姜白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瞪著他：“你果然是故意的！”
故意讓京都府送他回家，故意害他在京城中出名，致使他被父親責怪，還在家中禁足了三日。
樓折翡驚詫：“我表現得那麽明顯,你沒看出來嗎？”
姜白色厲內荏：“……看出來了！”
他是看出來了的,只是心裏不願意相信罷了,不願意相信那個救了自己的人,會是傳聞中惡劣的安王殿下，還惡意捉弄自己。
船晃動了一下，樓折翡順手扶住桌子：“那你猜猜,我為何要捉弄你？”
姜白輕聲道：“安王殿下素來頑劣，興致一來,想捉弄便捉弄了,難不成還特地挑的我不成？”
樓折翡突然有些不爽：“是特地挑的你。”
姜白眨眨眼：“難不成殿下認識我？”
他喜歡吃蜜餞的事，很少人知道,並不是單純調查能夠查到的事情。
樓折翡輕輕哼了聲,指指船外：“吃過蜜餞，要不要看星星？”
這話有幾分耳熟，但姜白想不起來在哪裏聽過：“好啊。”
外頭起了風，只掀開一點船簾。
兩人都不是拘束的性子，直接坐在船艙旁邊，肩挨著肩看星星。
樓折翡不知從哪裏摸出一袋蜜餞,擱在他膝上：“京中的傳聞，聽說了嗎？”
姜白撿了個扔進嘴裏：“什麽傳聞？”
“還能是什麽，小藍顏唄。”
“……”
樓折翡撞撞他胳膊,笑得狡黠：“吃了我的蜜餞，可就是我的小藍顏了。”
姜白半晌沒出聲。
氣氛有些尷尬,樓折翡剛準備打個圓場，就聽到他輕飄飄的聲音：“知道了。”
這是應了？
樓折翡臉上的笑收住，猛地轉過頭：“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世人皆道，小安王生了一雙含情的眸子，不必做什麽，只真心實意註視著一個人，就能令其折服。
他的目光仿佛淬著火，燒得姜白坐立難安，賭氣道：“不知道。”
樓折翡俯身湊近，瞧著他慌亂躲避的眼神，心下歡快：“你會慢慢知道的，姜白，這星空三千丈，我分你一半。”
少年意氣風發，驕恣動人。
在這一瞬間，姜白仿佛看到了最熾亮的太陽，暖得他心尖發軟。
夜會小安王的事情沒有瞞過去，姜白一進門，就看見了在等自己的姜竺。
姜竺端坐在堂上，茶水不知沏了多久，已經完全涼了下來，茶葉沈在杯底，泡成厚厚的一層。
姜白呼吸一顫：“父親。”
姜竺頷首：“去見小安王了？”
姜白走進大堂，將開著的門關上：“嗯，見過了。”
“心中可歡喜？”
“歡喜。”
姜竺將殘茶放下，目光沈沈：“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姜白楞了下，第一反應是耳熟，樓折翡今夜也說過和這差不多的話：“回稟父親，孩兒知道。”
“你既知道，為何要犯糊塗？與皇室交友，稍有不慎便會搭上性命，小安王性情頑劣，名聲不好，眼下聖上病重，往後誰還能護著他？”
姜白想反駁，聽到姜竺繼續說道：“東宮與他素不對付，無論他是何種想法，太子定然不會放過他。”
“父親為何要跟我說這些呢？”
蜜餞沒吃完，樓折翡硬塞給姜白，他便拿在手上，拎了回來：“您合該是在我要出門時攔我的。”
姜竺一噎。
姜白低下頭，乖順道：“惹父親生氣了，是孩兒不對，我禁足三日吧。”
說完他便離開了，拎著那包蜜餞，腳步輕快，看背影頗有些雀躍。
堂後，一男子緩緩走出來，他只著單衣，看上去有些瘦弱：“你與那位殿下早有聯系，又何必恐嚇白白。”
“我只是提點他一下，免得他到時候被人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姜竺拉住他的手，關切問道，“不說他了，你出來怎麽不多穿點，夜裏風大，著涼怎麽辦。”
“白白一直沒回，我心裏擔憂，出來看看。”
“怎麽不見你擔憂我？”
白杳睨了他一眼：“擔憂你作甚，別個兒可不會將你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姜竺：“……阿杳，你太偏心了。”
風聲簌簌，吹皺了無邊月色。
姜白放輕腳步，悄悄離開了，他本來是想起有件事忘了問，特地回來找姜竺的，沒成想會見到姜竺跟人撒嬌。
他不是瞎子，姜竺和白杳也從未想過瞞他，兩人表面上以師兄弟相稱，實際上對對方情根深種。
姜竺從未娶妻，姜白曾聽管家提起過，他不是姜竺的親生兒子，是姜竺和白杳外出時撿到的，二人對他視如己出，姜白一直很感激。
在京城中，好男風不是什麽稀罕事了，但在百姓們眼裏，始終是不入流的，會遭人詬病。
如同他和樓折翡的傳聞，坊間津津樂道，其中大多都是看熱鬧的。
姜白抱緊了懷裏的蜜餞，往自己的院子跑去。
夜裏風太涼了，吹得他迷迷糊糊的腦子都清明了，再磨磨蹭蹭，心裏頭那點熱乎氣一準都叫風吹散了。
—
九月初，秋闈已告一段落。
小安王消停了幾天，今兒個睡醒，不知怎麽想不開，沖進宮了。
聖上對安王殿下寵溺異常，卻不許他在宮中居住，早早修好了安王府，樓折翡還未滿十歲的時候，就命人將他送出了宮。
逢年過節亦不許他進宮，唯有已故貴妃生辰之日，才準許他進宮。
今兒個距離貴妃生辰還有大半年，樓折翡不管不顧，騎著馬就沖進了宮。
宮中護衛不敢攔他，忙著人通報，卻不急樓折翡快。
此時早朝還沒散，他直接沖到了金鑾殿。
仍舊是那身張揚的裝束，眉眼處淌著風流，甫一進殿，便吸引了文武百官的註意力。
樓折翡一步一步往裏走，直到走到文武百官前列，和太子並肩時才停下。
太子反應過來後面色發寒，呵斥道：“三皇弟來此處作甚，難不成是忘了父皇曾說過的話？”
聖上曾放言，準樓折翡三許三不許：許他一生榮華富貴，許他一生平安喜樂，許他一生不受欺辱；不許他進宮，不許他上朝，不許他幹預政事。
他將這個最寵愛的皇子徹底剝離在權勢之外，給予最全面的保護。
而今，這份不許被打破了。
三許三不許不是秘密，朝中眾人皆知，聽聞太子殿下此番話語，都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面前的局勢。
樓折翡臉上帶著笑，絲毫不見懼色，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兒臣拜見父皇。”
聖上端坐於殿上，表情看不真切，只聽得喜怒不辨的聲音傳來：“平身吧，樓兒今日來此，可是又惹了什麽禍？”
大殿中落針可聞，氣氛沈抑。
樓折翡神色輕快：“確實是禍事，但還沒徹底惹上身，兒臣今日來此，是想提前知會父皇一聲，免得接下來鬧出些消息嚇著您。”
君心難測，試問朝堂上哪個人和聖上講話，不得瞻前顧後，思量再三？
樓折翡嬉皮笑臉，這番言語稱得上荒唐，嚇得群臣錯愕不已，都悄悄打量著他的背影，心裏生出點同情。
大殿之上，唯獨姜竺與太子兩人神色未變，前者一臉平靜，後者依舊黑著臉。
聖上沈沈地笑起來，笑著笑著開始咳嗽：“罷了……咳咳罷了，既然樓兒想，那便依著你吧。”
他揮揮手：“今日就散了吧，朕累了，有什麽事明日再議。”
文武百官跪拜完，相繼離開。
太子狠狠地瞪了樓折翡一眼：“皇弟今日沖到殿前，實在無狀，打小的規矩也不知學到哪裏去了。”
他一直和樓折翡不對付，樓折翡還未搬出皇宮時，他二人常常吵嘴，還曾動過幾次手。
樓折翡眼底閃過一絲涼意，轉而掛起笑：“不及二哥，日後諸多事務，方方面面，我還要多跟二哥學習。”
太子面色發青，壓低聲音問道：“你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二哥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可聽不懂。”樓折翡拍拍袖子，“一路趕過來，衣服上都蹭了灰，看來我也該像二哥似的，不騎馬，改為乘轎輦。”
他頓了頓，一雙桃花眼裏溢出了笑意：“說來也巧，二哥那輦，我喜歡得緊。大抵是你我兄弟脾氣相近，連想要的東西都類似，不知二哥可願割愛？”
聽出他話裏的意思，太子氣得半死，咬著牙低聲斥道：“做夢去吧，樓折翡，我警告你，我的東西，你這輩子都別想得到。”
“原來二哥不願。”樓折翡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笑模樣，“沒關系，二哥不願的話，我就……自己搶好了。”
太子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還想說什麽，卻見樓折翡已經牽著馬走了，邊走邊喊道：“太傅大人，你慢點，我有事找你。”
剛下朝，人還沒走遠，樓折翡絲毫不顧忌，引得無數官員駐足圍觀。
前些日子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大家夥都知道，這位小安王和太傅家的公子交好。
太傅大人是朝中重臣，和小公子交好，無異於和他搭上了線。
今日在朝堂上，安王殿下那般放肆，聖上都沒教訓，可見其榮寵有多盛。
諸位大人都是人精，樓折翡那番話還有其他意思，雖然早立了太子，但看安王殿下的勢頭，倒像是要爭一爭。
這京中，要有好戲看了。
諸位朝臣雖然有所察覺，卻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麽快。當天下午，不少官員就收到安王府送來的邀請函，說要請家中公子小姐到府上一敘。
凡是曾受邀去過中秋詩宴的才子佳人，盡在邀請之列。
安王殿下大張旗鼓，和東宮開了戰。
宴會定在三日後，沒什麽名頭，說白了就是逼著人到場，也頗有幾分投石問路的意思。
消息不脛而走，整個京城都關註著這件事，議論紛紛。
安王府裏。
樓折翡拿著剪子，對著一盆花仔細地修剪。
陸青丞坐在石桌旁，神色激動：“邀請名流子弟，你終於打算出手了？”
“哢嚓”聲一聲接著一聲，樓折翡隨口道：“家裏太冷清，叫人來熱鬧熱鬧罷了。”
叫文武百官的孩子來熱鬧，真不愧是你。
陸青丞暗自翻了個白眼：“聽說太子氣瘋了，命手下連上三道奏折，說你結黨營私。”
樓折翡輕輕嗤了聲：“胡說八道。”
陸青丞嬉皮笑臉：“不是拉攏官員，那你說說，你此番是為了什麽？”
“為了我家小藍顏。”
“啊哈？”
樓折翡放下剪子，端詳著剛修剪好的花，滿意地點點頭：“下個月他生辰，馬上就到議親的年紀了，我得提前準備，讓京城中的千金小姐都知道他是誰的人，別惦記他。”
“不是吧！”陸青丞人都聽傻了，“那你只請小姐不就成了？”
樓折翡一臉看傻子的表情：“只請小姐，將他叫來不是給他惹麻煩嗎。”
“……”
陸青丞一臉覆雜，你他娘的都不準備讓人家娶妻生子了，還有比你更麻煩的嗎？
“你對他是認真的？”
他與樓折翡相交已久，從未見他對何人這般上心過。
破了三不許，闖了金鑾殿，還大張旗鼓邀請名流子弟，像是巴不得人家不知道他和姜白的關系。
若說他是想和姜竺搭上關系，也不必做到這種地步。
樓折翡湊近花，聞了聞：“或許吧，左右京城中已經傳開了，我若是放他和別人在一起，豈不是臉都要丟盡了？”
陸青丞沈默了一會兒：“你這個理由有些敷衍。”
樓折翡瞥了他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不知道看破不說破嗎？”
得，那就是認真了。
陸青丞搖搖頭，忍不住笑意：“不知你是怎麽看上他的，總而言之，恭喜了。”
樓折翡彎了彎唇：“客氣。”
“誒，不是我說，這小姜公子夠可憐啊，被你這黑心肝的看上。”
“你什麽意思？”
陸青丞聳聳肩：“什麽意思，你心裏清楚。”
樓折翡：“……”
好煩，想宰了這貨。
陸青丞招呼管家上了熱茶，屏退其他人。
他與樓折翡交情甚篤，在安王府跟在自己家似的。
“說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不怎麽辦。”
陸青丞斟了杯茶，罵罵咧咧：“你這樣最煩人了，有什麽事都不告訴我，還是不是朋友了？”
樓折翡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嘆息：“是朋友，所以不能告訴你，免得出了事連累你。”
陸青丞輕嗤：“我一孤家寡人，你盡管連累。”
陸家滿門忠烈，盡皆戰死沙場，只餘一個陸九郎，聖上垂憐，追封陸老將軍為侯爺，特別讓陸青丞襲了爵位。
樓折翡心中一暖：“罷了，你既這般說了，我又不能瞞著你。你知我早有旁的心思，只不過一直得過且過，無意與他相爭。”
陸青丞心裏清楚，這個“他”指的是太子。
“可他竟然把手伸到了太傅府。”樓折翡眼神冷下來，“旁的我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姜白不行，我守了十幾年的人，怎能讓他動了？”
陸青丞瞪大了眼睛：“十，十幾年？！”
樓折翡“嗯”了聲：“兒時遇見，覺得合心意，一直惦念著，本來想等他到議親的年紀，再去瞧一瞧的，誰知……”
“太子做了什麽？”
“他想拉攏姜竺，要將太子妃的妹妹塞給姜白。”
陸青丞不知自己是怎麽離開安王府的，今日聽到的消息都太勁爆，他回去得閉門休息，緩幾天。
不過憑樓折翡的性子，會不動聲色地惦記一個人十幾年，實在正常。
—
轉眼之間，就到了三日後。
安王府上早早地操辦起來，聽了樓折翡的吩咐，管家安排人敲鑼打鼓，辦得熱鬧非凡，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
來的人很多，姜白到的時候，府內已經十分熱鬧。
姜白還未下車，就見一人急匆匆迎了出來。
金冠玉墜，氣宇軒昂，不是小安王又是誰？
姜白怔了下，回過神來的時候，樓折翡已經來到了馬車旁邊，仰頭看著他。
隨行的小乙識趣退開，眼觀鼻鼻觀心。
樓折翡眼裏含著笑，打量了他一番。
明明什麽都沒說，只是被這麽看著，姜白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微微偏了偏頭。
敲鑼打鼓的人都停下了，圍在馬車旁邊，悄悄觀望著這邊的動靜。
氣氛莫名有些暧昧。
姜白清了清喉嚨，搶先誇道：“殿下今日依舊玉樹臨風。”
樓折翡輕輕笑了聲：“你今日這身衣服，很配我。”
姜白：“！”
“走吧，等著你呢。”樓折翡伸出手，在他想推辭之前，慢條斯理地說道，“你若是再不伸手，我就把你抱進去。”
姜白耳根子燒熱，顫顫巍巍地將手搭在他手上：“有勞殿下了。”
樓折翡一把握緊，還輕佻地捏了捏：“不勞煩，扶我家小藍顏，我心甘情願。”
姜白臊得慌，低著頭不說話，把自己當成啞巴，期望趕緊過去這茬。
等下了車，他就松開手。
小安王多壞啊，偏生不讓他如意。
樓折翡也不動彈，就瞧著他，時不時捏捏他的手。
姜白先沈不住氣了，問道：“怎麽還不走。”
樓折翡歪了歪頭：“剛想起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什麽事？”
“我這人不是君子，謊話連篇，一貫說話不算數。”
姜白不明白他的意思：“嗯？”
樓折翡沒回答，笑了笑，突然用力一拽。
姜白從車上直接栽進他懷裏，含著笑意的溫柔聲音隨即落在耳邊：“方才騙了你，你便是伸了手，我也要把你抱進去。”
話音剛落，他就抄著膝彎，將呆楞的姜白打橫抱起，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穩穩走進王府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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