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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合該由他這位飼主親自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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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合該由他這位飼主親自追回

此間山路難行, 馬兒前行的速度自是變得緩慢下來。

即便沈沅槿這會子再如何緊張不安,卻也知曉安全為重的道理,只是緊緊握住韁繩, 並未強行迫使馬兒跑快。

約莫一刻鐘後,她二人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橋山腳下。沈沅槿攥緊韁繩調轉方向,馬兒便朝著前方紅幡飄揚的客舍而去。

彼時,客舍一樓的廳堂內, 縈塵在此等候多時,壺中的茶水都已放涼。

縈塵心中惴惴,愁眉不展, 就當她要再次起身去檐下望遠時, 忽聽客舍外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

沈沅槿將馬栓在庭中的樹幹上, 快步走到廳堂內。

“娘子。”縈塵一見著她,忙不疊立起身來朝她二人揮手,而後將人迎到堂中, 帶她們到樓上的客房內換衣服。

酉正將至,她們需得盡快趕到鄠縣的驛站內落腳。

沈沅槿心跳如擂鼓,幾乎是爭分奪秒地脫去外衣, 待換上一身樣式普通的粗布衣裳後,又拿姜黃粉將整張臉塗黃,再戴上帷帽。

未免陸鎮憑著物件尋到她們三人的蹤跡, 她們換下的這身衣物暫且扔不得,只得先裹成一團塞進包袱裏。

如此一來,三只包袱都被塞得滿滿當當。

金銀和過所、戶籍是最緊要的東西,縈塵悉心地用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 而後裝在包袱裏進行偽裝,由她貼身攜帶;其餘的兩包細軟和備用藥物則是由沈沅槿和辭楹帶著。

沈沅槿收拾好行李, 偏頭去看床邊的縈塵和辭楹,“事不宜遲,咱們快些動身離開吧。”

只要還在長安的範圍內,沈沅槿懸著的一顆心怎麽都落不下來,雙手緊緊攥住懷裏的包袱。

辭楹聞言,快速檢查一遍屋子裏是否有遺漏的東西,確認該帶的和不能留的都已經收進包袱後,跟隨沈沅槿下到一樓。

櫃臺處,縈塵付過這兩日的房錢,自去後院的馬廄裏牽了自己的馬,壓低聲詢問沈沅槿接下來該往何處走。

呆在長安的數年間,沈沅槿曾來過金仙觀多次,早將附近情況摸清楚,便是這間客舍,她亦來用過幾回午膳,知曉官道所在的位置。

沈沅槿先牽了辭楹的手助她坐上馬背,對著縈塵道:“先上官道,去鄠縣。”

她們要去的地方是岳州,應往南邊的柞水縣才是。

縈塵乍一聽有些摸不著頭腦,然而此時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早些遠離長安才是最緊要的事,是以見沈沅槿調轉馬頭後,連忙催馬跟上。

一行三人緊趕慢趕,終是在天幕完全黑下來前抵達鄠縣外的客舍。

因此間是京都下轄的縣,來往的商旅頗多,房源頗為緊俏,她們來時,僅剩下一間房。

縈塵多付了一些銅錢將其訂下,夥計看在錢的面上,也不過分追究她們是三個人,當即笑呵呵地取出鑰匙,領著她們上樓。

沈沅槿和辭楹還不曾用過晚膳,現下安定下來,胃裏便鬧將起來,餓得厲害;待問過辭楹和縈塵的意思,下樓向店家叫了三碗馎饦和一壺熱茶送上來。

不多時,便有茶博士手持托盤送了吃食和茶水進屋。沈沅槿與人道了謝,招呼她二人過來吃東西。

三人填飽肚子後,縈塵方向沈沅槿問出心中疑惑,“娘子要去岳州,緣何是往西邊的鄠縣走?”

沈沅槿憑借著學生時代的地理知識和對趙國地圖的記憶,略思量片刻後解答她的疑問:“陸路難行,不若走水路來得便利,再者,陸路需要通過的關隘遠多於水路,更容易暴露行蹤。鳳縣的嘉陵江匯入的正是揚子江,溯江而下,便可至洞庭。”

話畢,縈塵心中有了數,這才安下心來,三人又說了會兒話,去樓下打水洗漱。

房間裏僅有的那張床不甚寬敞,至多能容下兩人,沈沅槿便讓辭楹和縈塵在床上睡,她則將羅漢床上的小幾移開,另外取出五文錢問店家多討來一床被子蓋著,將就睡下。

辭楹二人眼見沈沅槿往被窩裏躺下,知道拗她不過,便也沒再勸。

這一晚,沈沅槿睡得極不安心,中間約莫醒了兩次不止,只在四更天時瞇了一會兒;至天將明時,她便再無半分睡意,先行起身。

昨兒夜裏睡下時,她們三人都未換寢衣,是以這會子身上的裏衣皺得不成樣子。

沈沅槿將衣物理好,套上昨日那身粗布衣裙。

縈塵和辭楹先後聞聲而動,顧不上用早膳,擦把臉後便拾掇起來。

沈沅槿先她們一步收拾完,便去到樓下,詢問店家有什麽可以盡快吃到的早膳。

店家道:“現下只有蒸餅和畢羅,馎饦和餛飩怕是還要等一會子。”

逃亡在外,自是一切從簡。沈沅槿和店家要了三份蒸餅,又讓拿油紙打包三份畢羅,自個兒端了現成的吃食上樓。

三人迅速解決完早膳,下樓去後院的更衣室解過手,帶上包袱退了房間,騎馬走關刀離開鄠縣。

身體素質再好、再強壯的馬兒,連續快跑都會吃不消,為了確保馬兒的體力和健康,是以官道上,每隔三十裏便會設有一座供人和馬休息的驛站。

約莫兩刻鐘後,供人休息的驛站近在眼前,沈沅槿能夠感覺到身下的馬兒已經疲累了,即便心中想要遠離長安的心思再如何焦急,也需得讓馬停下,等它休息好,恢覆體力。

近處的草地早被別的馬兒吃得不剩多少,瞧上去稀稀疏疏的,沈沅槿擔心她們的馬兒會吃不飽,交代辭楹看好東西,同縈塵一道牽著馬去遠些的地方吃草。

遠處連綿起伏的高山上,耀眼的烏金緩緩升起,朝霞點綴在天邊,橙紅一片。

沈沅槿眼神空洞地望向那片尚還不算刺眼的金光,黛眉微蹙,暗暗祈禱她們此番能夠順利在後日抵達鳳縣。

縈塵看了會兒山,又去看沈沅槿,一眼便瞧出她有心事,約莫是在擔心此次出逃會否成功,少不得寬慰她幾句:“從昨日到現在,一切都進行地很順利不是麽?娘子莫要胡思亂想,我們定能在鳳縣登上南下的船只。”

這樣的境遇下,恰當的語言無疑是可以帶來希冀和力量的。

沈沅槿聽後心頭一暖,暫且壓下胸中焦慮,擡眸看向縈塵,舒展眉心,柔聲道:“日頭漸漸大了,馬兒約莫還要吃上一陣子,去樹下坐坐罷,省得叫太陽曬紅了臉,難受。”

“好。”縈塵跟隨沈沅槿的步伐走到一棵常綠樹下,未免她再陷入到方才那樣惶惶不安的情緒中去,主動尋找話題閑聊同她起來:“辭楹是陪著娘子一塊兒長大的嗎?”

沈沅槿的腦海中沒有半點關於原身的記憶,原身在幼時經歷過的諸多事情,都是辭楹後來告訴她的;似乎自原主記事起,辭楹就一直在原主身邊照顧起居。

即便後來,原身的阿耶去世,叔伯苛待原身,辭楹始終都在原身身邊,這也是為何,沈沅槿在進京後,只有辭楹相伴左右。

“我耶娘離世得早,又無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辭楹是同我一起長大的,這些年來,她就像是我的親人一般。如今,我的身邊除辭楹外,還有你,自然也會視你如親友,往後不必再稱我為娘子,只叫我二娘就好。”

縈塵在陳王府時沒有家人和朋友,當下聽了沈沅槿的這番話,不禁心口一暖,笑著搭話:“好。”

金仙觀。

姜川那廂因用下的胡餅最少,先於那七個暗衛清醒過來。

他還記得,昨日下晌,在他還未徹底昏睡過去前,迷迷糊糊地倒在地上,眼瞧著自己被沈娘子和辭楹拖到這裏,辭楹甚至還拿他身上的腰帶綁住了他的手和腳……

是以他這時候醒來,仍處於寸步難行的狀態。

他為何會倒下,辭楹又為何要綁住他的手腳。這其中的緣由,不言而喻。

姜川想到此處,登時有如晴天霹靂一般,努力想要張開嘴喊人進來救他,偏生口裏被辭楹塞了巾帕,發不出半點聲音。

辭楹綁他的姿勢實在刁鉆,姜川手腿酸麻得厲害,整個人都歪倒在地上,只能全身齊齊發力才能勉強慢慢朝前挪動。

良久後,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終究還是映入眼簾,那七個身強體壯的暗衛也被藥倒了一地,瞧那架勢,應當不會很快醒來。

不消再想,這一切的一切,必定都是那位沈娘子做下的無疑了。

姜川著實想不明白,殿下給了沈娘子旁人求也求不來的良娣位份,素日裏又對她百般呵護,她究竟為何要背棄殿下,費盡心思地從此間逃出。

然,事已至此,多想無益,姜川冷靜下來後,努力擡頭去看天邊的烏金,根據太陽升起的高度,姜川猜測,現下約莫是辰時。

或許觀眾道童久不見他們派人去廚房取飯食,會來此處問詢。姜川思量一番,只能耐心等待觀中的道童道長能夠早些發現他們。

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如姜川所料,因今日是打醮的最後一日,張道士那廂見他久久不來,喚來道童過去問話,聽那道童答說今日不曾見那處來人取齋飯,不由心下生疑,又叫那道童去客房處看看。

那道童應了一聲,一路行至姜川等人的居所,因不見半道人影,遂往這邊過來。

當下叩了幾遍門,卻始終無人應答,那道童沒來由地心生不安,忙一路小跑著去尋師兄,引人過來砸開院門。

師兄弟二人推開門的那一瞬,只見庭中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的人。

姜川手腳皆被牢牢縛住,他二人在門框處瞧見這一幕,忙不疊奔上前去,待解開姜川的束縛,緊接著又去探其餘幾人的鼻息,確認他們都還有氣、應只是被人下了蒙汗藥後,方舒了一口氣。

姜川忍著痛從泥地上站起身子,踉踉蹌蹌地走到房中,空蕩蕩的屋子裏哪還有半道人影。

沈娘子她,果真是跑了。最後的一丁點希望破滅,姜川不敢去設想殿下知曉後會是怎樣的雷霆之怒,心涼到呼吸都變得沈重起來,腿也跟著發軟。

姜川勉強扶住桌案站穩了,極力克制心中的慌亂讓自己鎮定下來,忙奔出門喚道童過來,擰眉問:“二位道長,觀中可有甘草?”

因著下山買藥多有不便,加之觀中不乏通曉醫理的道長,是以常用的藥材,觀中也會備有一些。

那道童便道:“煩請善信在此稍候片刻,吾去取來。”

姜川凝重的目光匆匆掃過倒在地上的七名暗衛,臨走前,覆又開口囑咐道童道:“煩請取到後,以沸水熬成濃汁,給他們灌下。待人醒來,告知他們速速下山回府。”

交代完,一路快馬加鞭趕回城中,直奔崇仁坊而去。

大明宮。

陸鎮自入主東宮後,一貫勤勉,即便今日是他選妃的大日子,仍是先往宣政殿上過早朝,這才返回少陽院更換常服,用了早膳。

一套流程下來,巳時將至,按照昨日的時辰算,今日來回話的人似乎晚了些。

陸鎮莫名有些心緒不寧,信手執起茶盞徐徐飲著溫熱茶湯,等人過來回話。

殿外,張內侍在檐下左等右等,始終不見陸鎮出來,打發身邊的黃門去看過時辰後,不得不自個兒壯著膽子叩響殿門,捏著細尖的嗓音提醒殿中人:“殿下,現下已是巳時,皇後與眾位女郎約莫也快到清輝閣了。”

太史令測定的時辰不好輕易耽擱,陸鎮眉頭微蹙,擱下手中茶盞,起身出了殿門。

張內侍眼見陸鎮板著臉出來,旋即不動聲色地拿眼打量他一番,發覺他非但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人逢喜事精神爽,似乎還隱有幾分提不起興致,立時低下眉眼,恭敬地朝他行過禮後,也不多話,彎腰請人上攆。

陸鎮上了步攆,沈眸盯著敞開的院門看了幾息,仍不見有人來,遂傳令下去:待會兒若有人來回話,叫在書房外侯著他。

此番前去清輝閣,張內侍是要隨侍的,故而並不好應答,只給手底下最看好的黃門遞個眼色,那黃門會意,忙不疊屈膝應下。

見陸鎮收回目光後,張內侍忙揚聲吩咐起攆,擡攆的人才剛邁出數十步,忽聽後方傳來一道急促的男聲,喚的是“殿下”二字。

那人才喊了一聲,下一瞬便被人捂了嘴。

張內侍的耳力不比久經沙場的陸鎮,當下聽得並不真切,只默默回頭去看,欲要確認究竟是自己聽錯了,還是有哪個不長眼的膽大到敢在宮道上攔住殿下的步攆。

他那廂還未看清,步攆上的陸鎮沈聲道了句“停下”。

胸中那股不安的情緒越發濃重,陸鎮將手搭在扶手上,緩緩收攏手指,命令張內侍:“不缺這一小會兒功夫,去傳他過來回話。”

張內侍低垂著頭恭敬道聲是,快步折返回少陽院的宮門外,親自領著那小黃門過去面見陸鎮。

前來回話的小黃門約莫是一路跑來少陽院的,額上尚還掛著豆大的汗珠,臉色瞧著也不大好,應是確有什麽要緊的事要稟告太子殿下,情急之下才會在宮道上大聲喊人。

張內侍在宮中摸爬滾打多年,非是用人精二字就足以形容的,但見那小黃門只是上前去行個禮的功夫,他便已帶著擡攆的黃門和幾個宮人退到一邊去了。

“可是別院那處出了何事?”陸鎮擰眉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也跟著顫了一下。

小黃門低垂著頭,越發不敢擡頭去看端坐於步攆之上的陸鎮。

汗珠順著他的額角滑下,有的流進眼裏,刺得眼球酸痛,還有一些黏黏膩膩地貼在臉上,不甚舒服,然而他這會甚至不敢伸手去擦,只哆嗦著顫聲答話:“稟殿下,姜郎君派人傳話進來,說是,說是別院裏的娘子,在金仙觀不見了蹤跡……”

不見蹤跡,她竟跑了!且還是在他滿心想要給她一個僅次於太子妃的名分,風風光光地迎她進東宮的節骨眼上。

那日親口答允她的三個條件,他都一件不差地悉數尋到了,這段時日裏,他們明明相處得十分親密愉悅,他與她親近時,她也會主動勾纏住他,捧住他的臉,輕撫他的胸膛,大膽犯上地喚他的名諱。

卻原來,她費盡心思營造出來的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她用來哄騙他的手段罷了,為的就是騙取他的信任,從而讓他放松戒備,再在適當的時機,逃出生天,給他重重一擊...

此女竟敢如此戲耍於他!陸鎮火冒三丈,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來,手指緊緊攥住扶手,眸底的寒光似要結出冰霜,周身的低氣壓更是讓人不敢直視。

小黃門察覺到他的目光壓了下來,緊張到腿腳都在發抖,後背冷汗連連。

“什麽時候的事?”陸鎮冰冷的聲調自步攆上傳進他的耳中。

“姜郎君言,約莫是昨日下晌晚膳時分,娘子用蒙汗藥迷倒姜郎君和侍從,從金仙觀中逃課出去。”小黃門說到後面,聲音越壓越低,頭也越埋越深,到最後,幾乎是聲如蚊蠅,他心中對回明此事的懼意,可見一斑。

昨日下晌,她倒很會挑時候,大抵是以為摸透了他,篤定他不會為了她放棄今日的選妃;只可惜,她賭錯了,她對他的了解還遠遠不夠。

他非善類,她膽敢如此戲耍挑釁於他,他必會使出雷霆手段,讓她付出相應的代價。

陸鎮闔上雙目深吸一口氣,生生壓下胸中滔天的怒火,再睜眼時,只是一臉沈肅地將張內侍喚至跟前。

“速去清輝閣告知皇後,便說孤有要事亟待處理,選妃一事,改日再議。”陸鎮說完這兩句話,再無只言片語,徑直去衛率府裏調動太子親兵。

張內侍眼睜睜看著陸鎮越走越遠,想到皇後費心籌備多時的選妃宴,殿下僅僅撂下一句話便連面都不過去露一下,頓時覺得頭頂的天都要塌下來了。

另一邊,清輝閣內,崔皇後等人皆已抵達候多時,然而左等右等,沒等來主角陸鎮,卻是等來了他身邊侍奉的張內侍。

“老奴拜見皇後殿下,皇後殿下萬福。”張內侍朝著崔皇後彎腰屈膝,恭敬行禮。

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張內侍到底是在太子身邊伺候的內侍,崔皇後心中即便再如何不滿,還是維持著雍容的氣度,揮手讓人起身,面容平靜地問:“緣何不見太子前來?”

張內侍握著拂塵的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從容不迫,彎著腰張口答話:“稟皇後殿下,太子殿下突逢要事急需處理,不能前來,選妃一事,需得改日再議。”

從前在梁王府裏舉辦的相看宴,他中途離開也就罷了;如今她不僅是趙國的國母,還是他名義上的母親,她辛苦操持的選妃儀式,他說不來就不來,未免也張狂了些。

崔皇後暗暗咬牙,面上仍是掛著端莊大方的笑容,佯裝心平氣和地道:“公事大於私事,太子素日裏幫著聖上分憂,想來是被朝堂上的公事絆住了腳。諸位女郎從宮外趕來,雖見不著太子,用些美食茗茶,賞景怡情也是好的。”

此話一出,底下待選的女郎可謂心思各異,但無一不是回以一笑,齊聲道了句是。

張內侍不好在這裏多呆,當即行禮告退。

崔皇後看著張內侍的背影,忙示意身後的心腹進前,壓低聲音耳語道:“速速派人去查,太子今日急著去做何事。”

別院。

姜川在照壁前站一會兒走一會兒,累了就去山石上坐坐,如此循環往覆兩三回,可算把人給盼來。

只是他沒想到,來的“救兵”不是旁人,正是太子本人,且他的身後還跟了不少身披甲胄的親兵。

殿下他今日,不是要在宮中選妃嗎?姜川心裏十分不解,卻又不敢過問他的事,驚惶地迎上前。

此時的陸鎮薄唇緊抿,劍眉蹙起,足可用臉色鐵青來形容。

殿下的周身全是低氣壓,必定是動了極大的怒火。姜川心中驚懼,耷拉著腦袋不敢說話。

正這時,陸鎮率先開了口,聲線冰冷地道:“將事情的經過說給孤聽,事無巨細。”

姜川聞言,直直朝著陸鎮跪了下去,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重又回憶一遍昨日的情形,惴惴不安地將昨日發生的事情向他一一道出。

陸鎮捕捉話裏的重點和關鍵詞,細想一番,不難推測出她是早有預謀。

去金仙觀裏打醮只是借口,那期間想法子從那處出逃才是真;至於那蒙汗藥,大抵是在他回到長安前就買來的,因她進了別院後,每回出府都有不下三人跟著,根本沒有機會在那時候明目張膽地弄來蒙汗藥。

在趙國的土地上,不論是走水路還是陸路,過所都是必不可少的。陸鎮不認為沈沅槿會明目張膽地用自己或是身邊人的身份去辦過過所,若要順利掩人耳目,必定是要捏造一個假的身份。

戶籍。陸鎮很快聯想到這樣東西,揚起聲調喚了衛延過來,令他速速領二十人去城中的各大牙行清查近來辦理假戶籍的情況,又命姜川去查引泉、黃蕊等人近來可有托關系幫人辦理過所。

馬廄裏僅僅少了一匹馬,定然是她與那不會騎馬的婢女同乘,那麽戶籍和過所上,會僅有她們主仆嗎?

陸鎮回想起蓮花巷的宅子裏,曾給沈沅槿幫過工的那四人裏,除開那兩個幫工的女郎,另有一男郎和一女郎都會拳腳功夫,男郎在姜川的安排去了別處做活營生,而那女郎則是只收下一百兩銀子。

思及此,陸鎮忙又喚回姜川,叫他一並查查那四人現下可還在長安城中。

晌午,衛延先行前來向陸鎮覆命。

陸鎮看著那沓厚厚的紙,繼續等待姜川那處的消息遞進來。

結果與他料想的大差不差,那兩個幫工的女郎在長安城中有耶娘親人,好端端地呆在家裏,那男郎則是在新的主家上工,獨那會些拳腳功夫的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不知去向;引泉那處亦無甚特別的動向,近兩個月裏,並未托人辦過什麽過所。

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郎逃亡在外,又豈會輕易冒著巨大的風險帶上關系不熟的人。如此看來,她們應當是三人同行了。

陸鎮剔除掉無用的,留下可疑的,理清過後,騎上馬親自往司門司走了一遭。

此番大概是上天都在助著他,僅有兩人用假戶籍在近日辦了過所,且其中一人是正常辦理,還未來取。另一人則是使了銀子加急辦理,於四日前取走。

答案顯而易見,那一份被人取走了的就是她辦的。

據那冊子上所載,那份過所的去向地是岳州。陸鎮將自己代入到沈沅槿的角色和境況,同樣傾向於走水路。

傾向而非確定。陸鎮為求萬無一失,令衛延和姜川去南下的官道上截堵,他則另領一隊人走鄠縣往鳳縣的方向去追。

午後的周至縣郊。官道兩旁佳木蔥蘢,鳥啼深樹,沈沅槿呼吸著林間的清新空氣,腦海裏繃了許久的琴弦音這才得以松動些許。

再有三十裏路便可抵達眉縣。

沈沅槿掀開帷帽的一角,拿手遮陽看了看西斜的落日,沈重的心情逐漸歸於寧靜。

酉時二刻,客舍近在眼前。

沈沅槿收攏韁繩,勒馬緩停,讓辭楹去訂兩間房,她則與縈塵將馬牽去馬廄,又拿出幾文錢向店家買來兩把草料餵給馬兒吃。

初夏的天,酉時的太陽還未全然落山,沈沅槿打了溫水進房擦身沖涼,又將裏衣洗了晾在後院曬幹。

客舍裏幫工的女郎送了熱騰騰的飯食上樓,沈沅槿笑著迎人進屋,幫著她布好膳。

三人圍坐在八仙桌執箸用飯,總算可以暫時先松一口氣,靜心享受這段無需趕路的閑適時光。

後方的鄠縣官道上,一座毫不起眼的客舍內,陸鎮領著親兵大步入內,詢問店家昨日傍晚過後,可有女郎牽馬前來投宿。

掌櫃見他腰懸金魚符,他身後的士兵更是個個手持兵刃,必是朝中正三品上的官員無疑,焉敢有半分欺瞞之言,忙不疊取來登記住客信息的冊子,如實稟明:“昨日戌時,確有三位女郎來小舍投宿,牽了兩匹馬...”

看來,他的猜想不差,她的確是想乘船經嘉陵江匯入揚子江,走洞庭湖至岳州。

陸鎮看著冊子上沈沅槿留下的假名,陰沈著臉問她三人是何時走的。

因她三人是住的一間房,且又是最早下樓退房的,掌櫃腦海裏頗有幾分印象,細細回憶一番,顫聲答話:“約莫,是在卯正後。”

陸鎮聞言,便在心內合計起來:白日裏走官道,入夜後不趕路,照每三十裏一歇算,她現下應是在眉縣附近。

逃出囚籠野了一日的小獸,合該由他這位飼主親自追回,加以馴服,磨掉野性才是。

陸鎮問到有用的消息,當即領兵撤出客舍,躍上馬背,每至一處驛站便換乘一匹快馬,連夜奔至眉縣。

翌日,晨曦初露,東方漸白。

沈沅槿被樓下的響動吵醒,還不待弄清楚發生了什麽,又聽樓梯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那道聲音由遠及近,在她的房門前停下,下一瞬,有人叩了叩門。

緊接著,一道男聲傳入耳中,“女郎醒醒,樓下來了好些官差,道是奉命前來追捕長安城裏出逃的逃犯,此間住店打尖的客人,不論男女老少,都需驗明身份,還請女郎移步。”

是他追來了,竟這樣快,她精心策劃多時的這一切,就這般被他識破。似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砰的一聲炸開,耳邊全是的嗡鳴聲,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變得模糊、扭曲起來。

恐懼、焦急、不安、憤恨、無力……數種覆雜的情緒交纏在心頭,沈沅槿如墜冰窟,忍不住地渾身顫栗。

“女郎?”門外的茶博士似是擔心她沒聽見,旋即拔高音量,重又喚了她一聲。

這道聲音讓她的思緒回籠了一些。沈沅槿極力保持平靜,站在門後答話:“我知了,穿好衣物便下去。”

茶博士聽見沈沅槿的回音,方轉身走向下一間客房。

為今之計,唯有搏一搏陸鎮對她這副身子還有多少沈溺與留戀;或許,她還有機會可以為辭楹和縈塵拼出一條生路來。

沈沅槿雙手握成拳頭,暗自下定決心,堅毅的目光隨即落在案上的茶具上,邁開虛浮沈重的步伐,隨手執起一只茶盞,再將其重重摔在地上,彎腰拾了一片鋒利的碎瓷藏進袖子裏。

客房外的過道上,沈沅槿同辭楹和縈塵二人碰了面。

沈沅槿將她二人引到過道盡頭,壓低聲:“回房去將你們的細軟和金銀帶上,我會想法子讓那人放你們走,你們騎馬改去西北,過段時日你們走遠後,我會伺機盡快從他的身邊逃離,屆時,我們再在約定好的地方匯合。”

辭楹一遇著在意之人的事情就容易感情用事、有失理智,即便沈沅槿親口向她二人保證會去沙州尋她們匯合,可陸鎮此人素來霸道執拗,自是擔心沈沅槿的安危,故而頗為猶豫不決,倒是她身邊的縈塵是個拎得清的,當即便朝沈沅槿點了點頭。

沈沅槿瞧出辭楹的擔心和猶豫,故作輕松輕松地寬慰起她來:“阿楹,這件事,我們不是早就約定好了嗎。我會努力活下去,你們也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離開這裏,如此方能有我們再相見的那一日。”

說完,頭也不回地邁開步子,走下樓去。

轉角處的樓梯遮住沈沅槿的身影。縈塵反應過來時下還不是她們悲傷難過的時候,忙不疊拉著辭楹原路返回房內,取來兩只包袱,將裝著細軟、輕的那只遞給辭楹。

辭楹還未從方才的那一幕裏走出來,呆呆立在門框處,縈塵怕她想不明白,牽起她的手與她對視,輕聲問她:“這是我們三個先前就說好的,我們不能失信於二娘,不是嗎?”

經她如此一問,辭楹方回了些神,忍著眼淚接過她遞來的包袱,跟著她下樓。

彼時,客舍的一樓廳堂聚了不少人,人群正中,陸鎮大剌剌地坐在圈椅上,幽深的目光掃視著堂中驚惶不安的眾人。

沈沅槿的身形和五官早已深深印刻進陸鎮的腦海之中,任憑她如何偽裝,必定能辨出一二。

不是她,廳堂中的這些人都不是她。陸鎮漆黑的鳳眸裏透出一絲不耐,沈聲質問店家:“人可都到齊了?”

掌櫃擦了擦額上的汗珠,斜眼去看身側的茶博士。

那茶博士忙道:“三樓還有幾位客人。”

陸鎮眉眼微折,循著聲看過去,正要叫茶博士上樓再去催人,眼尾的餘光便瞥見了樓梯處一抹高挑的身影。

素衣女郎款款而來,高高梳起的墨色綢發中,僅有一支銀簪為飾;她的面上未施粉黛,宛若一朵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飾。

在場眾人無不因她的姿容側目驚嘆,委實很難將她與朝廷緝拿的逃犯聯系在一處。

沈沅槿迎著眾人的目光徑直走向陰晴不定的陸鎮,她的面上沒有表現出半分對陸鎮的恐懼之色,只是平靜地同他談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為,與辭楹她們無關,你放她們走,我自會隨你回去。”

她憑什麽認為,她在膽敢背棄他後,他還會對她心生憐憫。

陸鎮的一雙鳳目死死盯著她,怒火和惱恨在胸□□織纏繞,折磨得他險些在人前失控,生生憑著僅存的一絲理智壓下那股禁錮住她的沖動。

“區區一逃犯,有什麽資格同某談條件?”陸鎮並未在大庭廣眾之下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端坐在那兒,冷冷地反問她一句,卻又不給她回答的機會,讓店家疏散無幹人等回房後,瞥一眼身側的親兵,面容冷峻地沈聲下令:“來人,速速將此三人拿下。”

“不許動她們!”沈沅槿猛地將藏於袖中的右手擡起,亮出那塊鋒利的碎瓷,繼而抵在自己的脖頸上,神情鄭重道:“我說了,只要你放她們走,我就跟你回去。否則,我便血濺當場!我說到做到。”

為了兩個婢女,她竟會用自己的性命來威脅他。陸鎮胸中火氣更甚,然而眸底閃過一抹的慌亂之色卻又將他的在意暴露無遺。

別。他本能的反應是想說這個字的,可話到嘴邊,那句關切終究還是被憤恨所取代,“你當真以為,你能威脅得了某?要死就死得……”

幹脆些三個大字還未出口,眼前的女郎驟然將碎瓷往裏割了一些,皮肉劃開的那一瞬,立時便有殷紅的血珠順著瓷片湧出。

血液刺激著視覺神經,陸鎮清醒地認識到,他不想失去她。

再沒辦法自我欺騙,陸鎮額上青筋凸起,幾乎是嘶吼著喊沈沅槿停下,“住手!”

陸鎮急急起身,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緩緩走向沈沅槿,低聲下氣地穩住她的情緒:“沅娘,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我現下就放她們走好不好?來人,速速去牽馬來。”

沈沅槿信不過他,身護著才剛從樓上下來的辭楹和縈塵退到門外,再次堅定地向陸鎮言明,她此番定要親眼看著她二人離開此間方可罷手。

眼見沈沅槿的神情越發激動,那瓷片似又紮得深了些,陸鎮心中焦急萬分,連連點頭答允她的話,任由她護著辭楹和縈塵出了客舍,坐上馬背。

“安心去吧,我們都會平安無事的。”沈沅槿擡眸望向馬背上的二人,不舍地道出分別前的最後一句話。

辭楹的眼裏早已蓄滿了淚,在縈塵催馬前行的那一瞬奪眶而出,淚落不止。

太子肯為二娘做到這個份上,定然不會舍得傷她,更遑論要她性命。

縈塵看得頗為透徹,並不過分擔心沈沅槿的生命安危,故而相比起辭楹的傷懷萬分,縈塵心裏縱然也有不舍,到底沒有在沈沅槿的面前落下淚來,只是忍著鼻酸催馬前行。

馬兒跑得飛快,沈沅槿註視著她們離去的方向,衷心期盼她們能夠順利抵達千裏之外的沙洲,過上無拘無束、安穩自在的日子。

官道上的黑點越發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視線中。

經由這件事,陸鎮對自己的耐心和包容心有了全新的認識,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被一個小小的女郎拿捏,受她威脅,做下這樣荒唐的舉動,生生看著隨她出逃的從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跑掉。

陸鎮不恥於這般沈迷美色的自己,心裏很不得勁,不由暗暗與自己較勁,掙紮良久後,別扭又惱恨地來到沈沅槿身前,試圖去奪她手裏的那塊碎瓷片,冷言冷語:“人已看不見了,沅娘也該信守承諾,適可而止,莫要太過失了分寸。”

沈沅槿忍著痛感和無力感後退一步,拉遠她和陸鎮的距離,不卑不亢地道:“不許派人去追她們,殿下若是那樣做了,我定不會再茍延殘喘。”

此女當真是得寸進尺!陸鎮氣又不打一處來,臉色鐵青,朝她厲聲呵道:“沈沅槿!”

“同樣的把戲用兩次,你就那樣自信自己在孤心裏的分量,以為孤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為你色令智昏?!”

他憑何要聽她的。陸鎮心有不甘得緊,更無法容忍自己竟真的為她鬼迷心竅至此,放走了助她脫身的兩個幫兇。

“衛延,速速帶人去追!”陸鎮狠下心腸,揚起聲調。

“不行!”沈沅槿急忙出言阻止衛延,繼而轉臉去看陸鎮,紅著眼眶問他:“是不是只有我以命相抵,才能令你消氣,才能讓你放過她們?”

她不過是想借此試探他的底線和心意,妄圖拿捏他罷了。她那樣堅韌隱忍的一個人,陸鎮不信她會真的不要性命,加之尚還在氣頭上,一時口不擇言起來:“你若當真不惜命,當初失了貞潔時便該尋……”

貞潔,這個吃人的世道加註在女性身上,用來馴化和束縛女性的東西。

當初分明是他不顧禮義廉恥,用強權逼迫於她,讓她淪落為他身下見不得光的禁.臠一般的存在,真正臟的人是他,而非她。可他如今,竟還有臉提這兩個字,可還有心?可還有半點身為人的良知。

沈沅槿忽感悲從心來,有那麽一瞬,她是真的存了死志的,可一想到辭楹和縈塵還面臨著即將被追捕的困境,不得不堅強地重拾起活下去的信念,嘴裏喃喃低語:“是啊,我早該去死的,我若再脆弱一些,當初早早地尋了死,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陸鎮聞聽此言,非但沒有半分憐憫,反是下意識地當她是在虛張聲勢,正欲出言嘲諷一番,然而下一瞬,沈沅槿手起瓷落,鋒利的瓷片劃破薄薄的皮膚,鮮血頓時泊泊而出,渾然不似先前那樣只是沁出細小的血珠。

她的脖頸很快便被鮮血染紅,陸鎮心下一緊,頓時慌了神,箭步上前摟抱住她的腰,右手死死按住她還在流血的傷口,似責備又似質問:“沈沅槿,你怎麽敢!”

“怎麽敢尋死?”沈沅槿能感覺到鮮血貼著肌膚流進衣裏的感覺,忍著刻骨的痛楚勉強擠出一抹訕笑,有氣無力地拿話刺他的心窩子:“骯臟卑鄙的人從來都是你,不是我。若是她二人為我所牽累,我定會以命相抵。”

流出的鮮血像是將她的精氣神也一並帶走了,無力感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沈沅槿幾乎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事物,若非強撐著一口氣,險些闔目栽倒下去。

一旁不知是該帶人去追,還是留在原地靜觀其變的衛延看得呆若木雞,他從未想過,素來不近女色的殿下大費周章地領了親兵前來追捕的會是一位女郎,而非窮兇極惡的逃犯;這便罷了,竟還當著這麽多親兵的面,與那女郎上演了一出恨海情天的戲碼。

懷中女郎的眼皮已經處於打架的狀態,陸鎮害怕她睡過去便再醒不過來,滿臉焦急地打橫抱起她,緊緊摟在臂彎裏。

此時此刻,他的心裏縱有再大的怒火和恨意,這會子也暫且全都放下了,盡量用溫和的語氣地安撫她:“孤答應你,孤不派人追她們了;沅娘乖,千萬別睡,孤這就帶你去城中看醫工,不會有事的。”

“衛延,進城後速去尋一輛寬敞的馬車來。”陸鎮一面說,一面將人抱上馬背,風馳電掣般地奔向前方的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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