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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娘子莫不是還想嘗一嘗下獄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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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娘子莫不是還想嘗一嘗下獄的滋味

晨間涼爽的清風吹動衛延的衣擺, 初聽到陸鎮的這個命令之時,不禁有一瞬間的楞神,心中暗道:殿下此行該帶上的人是從前貼身伺候他的姜川才對。

眉縣。

看守城門的郎君盡職地攔下陸鎮一行人, 欲要查看過所。

陸鎮心急如焚,無心與那城門郎多言,直接亮出懸在蹀躞帶上象征太子身份的玉契,在他跪地行禮前用眼神示意他不可聲張, 張口問他距離此間最近的醫館位置。

城門郎畢恭畢敬地給陸鎮指明了去醫館的大路,還未及向他問聲安,陸鎮便已催馬前行, 揚塵而去。

小半刻鐘後, 陸鎮勒停戰馬, 抱著沈沅槿步入醫館內,找來館裏最好的醫工。

幹凈整潔的診療房內,陸鎮憂心忡忡地看著中年醫工為沈沅槿的傷口止血。

那醫工為沈沅槿擦洗傷口時, 刺骨的痛意疼得她眼圈發紅,眼眶氤氳。

坐在一旁的陸鎮看不過去,起身坐到她沈沅槿, 大掌握住她的手,意在讓她掐他的手分散些註意力,以減輕她的痛楚。

沈沅槿方才流了不少血, 更兼一路奔波勞累,那裏還有多餘的力氣去掐陸鎮,這會子就連說出一句完整的話都困難,默默別過頭自己忍痛。

醫工仔細清理完沈沅槿的傷口, 又用細軟的紗布將其包紮好,取來紙筆開了消炎鎮痛的方子, 遞給陸鎮去外邊的櫃臺處抓藥。

“幸而傷口不深,未傷及動脈,否則染紅的便不止衣襟了,也挺不了這好些時候。”

醫工說完,陸鎮懸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這才落了地,當下長出一口氣後,破天荒地與人道聲謝,伸手接過那張方子遞給身側的侍從,令他去取藥,他則小心翼翼地抱起躺在榻上虛弱無力的沈沅槿。

沈沅槿傷口處抹了藥,緩過來許多,已不似方才那般刺痛難受,手上也漸漸恢覆了一些氣力,輕輕攀住陸鎮的膀子維持身體重心的平衡。

醫工的話尚還回蕩在腦海中,陸鎮後知後覺得回過味來,旋即斂目沈眸,緊緊俯視著懷裏的沈沅槿,意味深長地問她道:“沅娘是收著力道劃傷脖子,你其實,一早就算準了孤會心軟對不對?”

沈沅槿聞言,不緊不慢地微擡起一雙清眸,神情自若地迎上他的目光,明知故問:“那麽敢問殿下,我這是算準了嗎?”

陸鎮簡直要被她的這句話給氣笑,冷冷收回視線平視前方,一字一句地立下誓言:“從今往後,孤不會再信你嘴裏的半個字,你休想再騙孤。”

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無論陸鎮認或不認,是直面抑或逃避,傳達出來的意思表示並無太大分別。

沈沅槿身心俱疲,沒再去搭理陸鎮道出的話,而是靜默無聲地合上雙眼,休息養神。

陸鎮已然不在乎沈沅槿對他的態度,打橫抱起她穩步踱出診療間,將方子拿與藥櫃前的藥童抓藥,吩咐侍從付錢。

待藥童配好藥,拿黃紙包了,再將塗抹的藥膏一並包進去,交給陸鎮的侍從,衛延那廂也已駕著馬車趕到此地。

陸鎮沒有片刻停留,抱沈沅槿上車,讓去近處的寬敞客舍內稍作休整,又命人熬藥餵沈沅槿吃下。

當日在城中用過午膳,稍作休整後,方啟程走官道返回周至縣。

因沈沅槿傷口未愈,每日都需吃藥換藥,陸鎮一行人來時僅用了不到一日,回到長安則是足足用了兩日半的時間。

這期間,他二人心裏皆存著火氣,並不怎麽同對方說話,是以馬車內大多時候都是寂靜無聲的;因陸鎮每日都會親自給沈沅槿換藥,監督她吃藥,衛延等人便極有眼色地沒有過問和提及任何有關於沈沅槿的事。

太子連著三日對外稱病,不見人,不早朝,不理事,加之選妃那日上晌,諸位貴女連他面都未見著,京中的權貴圈裏免不了又是好一陣子的流言蜚語。

別院。

姜川因為沈沅槿出逃一事而擔驚受怕,已有三日不曾睡過一個安穩覺,熬到這日午後,眼皮沈重得厲害,便去榻上淺眠。

他方睡下不多時,忽被外頭一道略顯急促的拍門聲吵醒瞌睡。

“郎君,殿下歸來了。”進來傳話的乃是二門外的小廝。

姜川迷迷糊糊地聞聽此言,頓時清醒過來,睡意全無,整個人跟鯉魚打挺似的自榻上站起身來,失了慌張地整理好衣衫,忙不疊快步走出門來。

“殿下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是與沈娘子一道回來的?”姜川問出眼下於他而言最為緊要的問題,畢竟這將關乎到他待會兒該以什麽樣的表情和情緒去迎接陸鎮的到來。

那小廝拿袖子擦去額上的細汗,氣喘籲籲地回答道:“殿下是抱著沈娘子進府的。”

福生無量天尊。殿下總算是將沈娘子給追了回來,他們這些池魚的性命暫時可保了。

姜川默默在心裏將能想起的神官通通拜了一遍,接著腳下生風地朝上房走去,將將趕在陸鎮來到正房前趕到階下,靜候他與沈沅槿的到來。

陸鎮甫一踏進院門,姜川就瞧出他的臉色不大好,約莫是怒火未消;沈娘子的面上亦是一副死氣沈沈、悶悶不樂的樣子...

兩人間的氣氛太過壓抑沈悶,姜川緊張到手心發汗,只能佯裝鎮定,恭敬地朝人屈膝行禮:“殿下,沈娘子。”

“速去將偏房的瓷具、尖銳物統統換掉,屋內不許出現一切可能傷到人東西,若她身上有半分損傷,孤決不輕饒。”陸鎮一面沈聲下達命令,一面拾階而上,他這會子沒什麽耐心地一腳踹開偏房的門,抱著沈沅槿大步往裏進。

陸鎮的這番話裏聽不出什麽情緒,然,姜川知道,他的面上越是表現得平靜如水,內裏就越是驚濤駭浪。

姜川篤定,沈娘子此番出逃,殿下胸中的怒火斷然不會輕易平息,這往後的日子,沈娘子怕是還有得熬。

但願沈娘子經此一事,能夠早日變得安分守己,安生過日子,也好少吃些苦頭。

姜川想到此處,暗暗嘆口氣,張口喚來瓊芳和嵐翠,吩咐她們撤去屋裏的一應危險物件,就連銀針發簪這樣的小物件也不忘交代她們一並取走。

陸鎮將沈沅槿放到裏間的床上,不發一言地退回外間,待瞧見嵐翠和瓊芳後,下令除解手沐浴外,不許沈沅槿踏出房門一步,不許與她說話,用膳也只能一個人在屋裏。

“下晌會有太醫過來替她診治,在她傷好前,定要讓她好好吃藥擦藥。”陸鎮交代完瓊芳,頭也不回地踱出門去,離了別院。

姜川立在檐下目送陸鎮負手離開,萬分感激他沒有追究自己和那七名暗衛的疏忽大意,心內的重壓卸下後,專心於工作,依照陸鎮的叮囑又調來一波人守在上房附近。

屋內的尖銳物和瓷器用具很快便被收拾一空,吃茶喝水用的碗盞亦換成了木質的,就連案上的銅鏡、妝奩等物也被撤走。

沈沅槿目光落在桌角上包裹著的厚實綢布,頓時感覺自己像極了一只被人困在囚籠裏的鳥雀,就連生死都不能由她自己掌控...

好在辭楹和縈塵逃了出去,沒有同她一起落到這座死氣沈沈的牢籠裏,她們的人生還有諸多希望。

此時此刻,沈沅槿心中祈願的事,唯有她們能平安抵達沙州。

沈沅槿在心裏默默祈禱一陣,眼皮越發沈重起來,橫豎她被關在這裏也無事可做,索性褪去身上的外衫,穿著裏衣躺進被窩裏睡覺,放空自己的大腦不去想任何事。

這邊,陸鎮打馬回宮,他還未及踏足少陽院的範圍,便有黃門如同見了救星一般地奔到他面前,神情急切:“稟殿下,聖上這兩日約莫每日都要派三撥人前來詢問殿下是否回宮,約莫是有要事等著殿下前去面見呢。”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手握兵權、年親力壯的太子,哪個有了年紀的老皇帝會不忌憚。此番他私自調動太子親兵追出城,鬧出這樣大的動靜,那老匹夫定是要向他興師問罪的。

陸鎮看清那黃門的樣子,不知他叫什麽,只依稀想起他好似是張內侍的愛徒;陸鎮轉瞬調轉馬頭,嘴裏撂下一句“孤知了”,徑直望紫宸殿而去。

外殿的書房內,陸淵手持朱筆批閱奏折,不知是何地的刺史奏了何事,看得他眉頭直皺,批覆的筆力更添一絲躁意。

陸淵忍著火氣批完這張折子,猛地擱下狼毫,擡手揉了揉隱隱抽痛的額角。

正這時,殿門外侍立的內侍隔著門傳話,道是太子前來求見。

堂堂一國儲君,想要什麽容色身段的女人沒有,竟為了一個已非完璧的婦人動用親兵,就連太子妃也顧不得選了...

他從前竟未發覺,他的這位長子竟還是個世所罕見的情種。陸淵想到此處,只覺好氣又好笑,停下按壓額頭的動作,令那內侍請人進殿。

內侍輕輕推開殿門,隨後退到一旁,請陸鎮入內。

陸鎮信步邁進殿中,站定後漫不經心地朝著陸淵施了一禮,“阿耶。”

陸淵聞聲擡眸,淩厲的眸光落至陸鎮身上,眼底含著慍怒,板著臉令他跪下,擰眉沈聲喝問:“太子在擇妃之日私自調遣親兵奔出城去,眼裏可還有朕這位阿耶?”

帝王的話音落下之後,陸鎮只是從容不迫地掀開衣袍的一間,面對著陸淵直勾勾地跪了下去,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立體的五官上無半分驚懼和追悔之色,張唇不卑不亢地道:“那日事發突然,情況緊急,未能提前過來親口知會阿耶一聲,還望阿耶海涵。”

不成器的孽障,他做下這等強拆夫妻、霸人身子的醜事,逼得人逃出城去,竟還有臉說是緊急之事。

陸淵氣得脖子漲紅,倏地自禪椅上立起身來到陸鎮跟前,鳳目裏似要迸出火來:“大郎口中的情況緊急,竟是指沈氏女離京一事嗎?你莫要忘了,她曾是你的侄媳!”

“沈氏女?”陸鎮輕嗤一聲,望向陸淵的眉眼冷了幾分,當即反唇相譏:“阿耶的麗妃莫不是沈氏女?她在入王府前,難道不是二嫁之身?於此廂事上,阿耶與我並無分別。”

“逆子!”陸淵似是被陸鎮戳中了他的痛處,瞬間變得暴跳如雷,額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哽了好一會兒才堪堪道出這麽兩個字來。

陸鎮耐著性子聽他罵完,只面不改色地繼續跪著,以退為進,幽幽啟唇道:“阿耶還有什麽不稱心的,不妨趁著這檔口一並說出來,兒子定會洗耳恭聽。”

若再說下去,倒顯得像是他這位做阿耶的在忌憚親子的權勢,借由此事發洩不滿似的。

陸淵強忍著怒火坐回龍椅上,終是選擇對此事睜只眼閉只眼,皺眉道:“起來吧,將事情善後得妥當些,萬不可落人口實。麗妃宮裏,朕不希望有半點風言風語透進去。”

“我省得,謝阿耶體諒。”陸鎮依言起身,抱拳又行一禮,而後一路疾行出了紫宸殿,親自去到太醫署請他用慣的心腹王太醫出宮為沈沅槿診治。

當天下晌,王太醫仔細看過沈沅槿脖子處的傷口,改進了先前那醫工開的方子,取出一罐新的藥膏給她用。

一晃數日過去,因每日都有人監督沈沅槿用藥,是以她脖子上的傷口逐漸結了痂,形成一道細長的紅痕。

屋裏沒有鏡子,沈沅槿已經許久沒有看過自己的臉了,那道傷的樣子,她亦不曾見過。

被關在這裏的頭兩三天,她還能通過睡覺來緩解無趣和無人說話的寂寥感,到了第四日第五日,她只能掐著手指數著頭發絲勉強度過;待熬到第六日,整個人對於時間的感知都逐漸變得遲鈍起來,每日不知自己是睡的時間久,還是醒著傻坐發呆的時間久,這種籠中囚徒般的生活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唯有在看到瓊芳和嵐翠二人的時候,她才能感覺到一絲活人氣,感覺到她還是一個人,而非木石死物。

梅雨季將至,城中的天氣越發濕熱起來,沈沅槿這處沒有盤發的發簪,是以每日洗漱梳發過後,她的滿頭青絲便會被此間的媼婦僅用一條短小的發帶綁住,整把披在後背。

每當那媼婦走後,她都會在月牙凳上一個人枯坐好半晌,要麽就是蜷身在羅漢床上,用手指沾水在小幾上胡亂寫字。

午夜夢回間,沈沅槿也會陷入沈沈的夢境,夢到她與辭楹、縈塵在月牙泉邊閑步賞景,在石窟裏觀賞供養人壁畫,在鳴沙山上凝望滿天星河...

那些場景,都是她生活在現代時,曾經親眼見到過的。

偶有一日,沈沅槿甚至還在夢中見到了闊別已久的陸昀;即便只是在夢境裏,他待她還是那樣地溫柔體貼,悉心地為她簪花描眉,研墨洗筆,陪她逗貓串花,游玩采風。

倘若沒有陸鎮,他們本該是一對令人稱羨的神仙眷侶,她也不會被困於此,不得自由。

她好恨。沈沅槿幾乎是紅著眼自夢中醒來,雙手抱膝坐在床上,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垂下頭崩潰大哭。

彼時天還未亮,嵐翠自更衣室出來,打窗下路過,聽見沈沅槿的抽泣聲,不由眉頭一蹙,很想進去瞧一瞧她,可鑰匙並不在她手裏,姜郎君也曾親口交代過此間眾人,不許同她說無關的閑話。

嵐翠做不到當作沒聽見,怕她做什麽傻事,安靜地立在窗邊聽了好一會兒,直到掌事的媼婦起身出房,裏頭的哭聲方漸漸停歇。

沈沅槿來到門框處扣門,告知屋外的人她要去更衣室解手。

嵐翠忙走到門邊朝內答話:“娘子且等一等,我去尋李媼取鑰匙。”

“嗯。”沈沅槿似乎漸漸習慣了不說話的生活,每每張口,都跟惜字如金似的。

不多時,嵐翠取來鑰匙,開了門上的鎖,放沈沅槿出屋解手。

沈沅槿面容憔悴地緩步而出,就見李媼站在嵐翠身後,隨嵐翠一道跟在自己身後,警惕的目光緊緊地跟隨著她。

陸鎮為了困住她還真是煞費苦心,院裏院外各一撥人,各府門處必定也增派了人手。她是什麽神通廣大、能夠上天入地的能人異士不成,值當他費這樣大的功夫。

沈沅槿自嘲般地想了想,勉強加快步伐朝更衣室去。

嵐翠暗暗凝眸打量沈沅槿,觀她身形消瘦,行動間似弱柳扶風,活像一盞骨架單薄的美人燈,似乎一場狂風驟雨便足以毀去她。

殿下那樣的身量體格,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的大半邊腰,若是強迫娘子行那事...光是想想就怪讓人心驚膽寒的。

嵐翠不忍再往下深想,趕忙打住紛亂的思緒,耐心等待沈沅槿出來後,攙扶她回房。

至早膳時分,沈沅槿依舊只用了小半碗甜粥和半個豆腐包,午膳稍微好些,用了半碗飯,晚膳則是幾乎沒怎麽動筷子,大抵是有些食欲不振。

嵐翠憂心忡忡地同姜川說過幾回,姜川聽後,也曾命人出府請醫工前來瞧過,醫工開了補氣固本的方子,姜川叫人每日煎藥給沈沅槿腹下,奈何收效甚微。

約莫那湯藥的苦味苦到了心窩子裏,娘子愈發不愛吃東西,也不愛表露自己的情緒,都快不成活人樣了。嵐翠得看越發揪心,每日都會仔細留心沈沅槿的狀態。

似這般熬油的日子又過了幾日,沈沅槿傷口處結起的血痂開始掉落,露出內裏新長出的粉肉和稍稍凸起的疤痕。

姜川便又叮囑嵐翠每日的早中晚都要替沈娘子塗抹去疤的藥膏,嵐翠點頭應下,勤勤懇懇地抹了兩三日,這天傍晚,陸鎮來到別院,一進門令她退下。

然,她才心神不寧地從沈娘子屋裏出來不到一刻鐘,忽聽那邊傳來女郎摔打物件和喊人滾出去的尖銳聲音。

無人敢靠近那處的門窗去聽究竟發生了何事。想也知道,殿下特意在這時候過來別院,總不會是為了坐在床榻上與沈娘子夜聊。

瓊芳面上沒什麽表情,嵐翠則是滿臉的愁色地看著案上的燭臺,眉頭緊鎖,約莫是在擔心房中女郎的處境和將要面對的事情。

裏間,陸鎮傾下身強勢地制住沈沅槿的雙手,將她的手腕交疊在一處高舉過頭頂,單只手按在被子上,讓她整個人都被他的身影所籠罩。

“孤已忍了十數日不碰你,使小性也該有個限度,讓孤滾出去?你怕是忘了,這裏究竟是誰的地屆,你又是什麽身份!”

陸鎮橫眉立目,沈聲說話間,另只手去解腰上的蹀躞帶,全然不顧沈沅槿的掙紮和反抗,用那帶子輕而易舉地縛住她的手腕。

他眼裏的滿是不加掩飾的欲念和怒意,沈沅槿驚恐地扭動身軀,垂死掙紮般地咒罵道:“陸鎮,你放開我!你不是丈夫,你不是人,你不能這樣對我,滾開!”

女郎激動的話語在耳畔響起,陸鎮不為所動地俯視著她,像是在欣賞獵物瀕臨死亡時的恐懼,待欣賞夠了,便粗.暴野蠻地將其禁錮住,隨時準備飽餐一頓。

“告訴孤,你為何想去岳州?”陸鎮無事沈沅槿對他的抗拒,指尖觸上她的衣襟,惹得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栗。

千年後的岳州是她家鄉,陸鎮還不配知曉這件事。

沈沅槿惱恨至極,多看他一眼也嫌臟,厭惡地別過頭,謊話脫口而出:“並未特別的原因,我喜歡杜工部的那句“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加之汴州去不得,隨心在辦理過所時上填了岳州。”

她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何況洞庭湖畔乃魚米之鄉,亦是江南水鄉,陸鎮雖未全信,卻也不是半分不信,幽深的鳳目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她,追問:“你的理由就這般簡單?”

沈沅槿偏頭註視著床帳,語氣堅定:“殿下便是再問百遍千遍,我的回答依舊如此,我喜歡前朝詩人口中的岳州,在不敢冒險返回家鄉、且又不知該去何處之時選擇了岳州,於殿下而言很難理解?”

陸鎮聽後沒有答話,而是沈默著剝去沈沅槿的外衣,也不知是否信了她口中的話。

“第二個問題。”陸鎮話鋒一轉,探究的目光落在沈沅槿線條柔和的側臉上,“隨辭楹一同離去的女郎是否是陸昀送與你的武婢。”

送。沈沅槿不喜歡這個字被用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縈塵她不是沒有生命和思想的物件,不是可以被隨意送來送去的。

沈沅槿對他這番充滿冒犯的話充滿了憎惡,“殿下心裏早有了答案,又何必明知故問。”

“好一個明知故問。”陸鎮心中窩火,扳正沈沅槿的臉要她與他對視,捏著她的下巴冷聲道:“為了逃出去,你還真是費盡心思,只可惜,你太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輕看了孤的能耐。如今被孤追回,你可有什麽要為自己辯解的?”

陸鎮口中的那句看輕了他的能耐,沈沅槿著實無法反駁,只能牢牢記在心裏時時誡勉自己。

十餘日過去,想必辭楹和縈塵已經走遠,沈沅槿料想,該是她為自己打算的時候了。

“自古成王敗寇,於此事上,我無話可說。”沈沅槿做出一副落魄認命的樣子,語氣沈沈地道。

她連騙取他的信任逃出城的事都敢做,與野性難馴的山貍奴無異,陸鎮不認為她會這樣輕易跟人服軟,旋即凝眸緊緊盯住她的雙眸,輕車熟路地摸到她訶子上的系帶處,“現下知道害怕了?晚了。”

他想看到的,無非是她對出逃一事的後悔之色和懼意。沈沅槿大腦飛速運轉,揣摩他的心思,反應極為迅速地換了副表情,伸手去抵他壓下來的膀子,眼眸微濕,輕聲問他:“殿下便只會用這樣的事來折磨我?”

陸鎮動作粗.暴地扯開訶子的衣帶,沈眸下看,但見雪白一片,又有粉梅點綴其上。

“不用這樣的事,娘子莫不是還想嘗一嘗下獄的滋味?”陸鎮呼吸發重,反問。

下獄也好過承受他的獸行。沈沅槿心中這般想,口中卻不能這樣說,佯裝驚懼地輕輕搖頭,眸子裏的晶瑩越聚越多。

陸鎮對上她盈淚的清眸,終究還是心軟,並未懷疑她此時的恐懼和害怕是裝出來騙他的,“不想下獄?知錯了?”

沈沅槿先是點頭,再又是搖頭,倒叫陸鎮的情緒跟著起伏不定來。

“不想下獄,可是出逃一事,我並無錯。”沈沅槿采用的策略仍是同他說半真半假的話。

陸鎮聽了這話,不由心生好奇,撂下一句“願聞其詳”,目光肆意游走在她身上。

沈沅槿看來,此刻的陸鎮同花樓內欺辱女郎的瓢客無異,簡直惡心到想吐,強忍著反胃緩緩開口陳述他的罪行:“我本是陸昀的正妻,是堂堂正正的臨淄郡王妃,然而殿下卻趁人之危,先是逼迫我與夫郎和離,強占我的身子,後又毀約欲那我為妾,叫我如何不恨?我之所求並非富貴榮華,而是可以隨心而活,離開你,我可以憑著自己的雙手過得很好。”

陸鎮偏執地將一切的原因簡單歸為她想要太子妃之位,在他的認知中,無人會真的不喜權勢富貴,自然意識不到,沈沅槿話裏話外之意,乃是不願出賣身體和靈魂去換取這兩樣東西,她更想要的是身體的支配權和自由權。

“娘子瞧不上良娣的位份,所求又並非富貴榮華,既如此,孤便讓你好生嘗一嘗貧苦無依的滋味。”陸鎮克制著原始的欲.望,滾了滾喉結自她身上起開,“孤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等你幾時想清楚了自己的身份和處境,不再肖想太子妃之位,低頭服軟,孤還會像從前一樣待你,予你錦衣玉食,寶物香車。”

沈沅槿再一次深深體會到了雞同鴨講的無力感,橫豎“服軟”的時機未到,越性閉上眼不去看他,勾了被子過來將自己蓋個嚴實。

陸鎮壓著怒火又看被中的女郎,終究不舍將她關至不見天日的牢獄中,臉色鐵青地奔出房去,喚了姜川進前。

“另外收拾出一間屋子,除開床榻和條案外,無需擺放旁的物件,一日三餐不必見葷腥,亦不用派人伺候她起居,只用貧苦人家的份例待她即可。”

姜川摸不透他這又是在和沈娘子鬧得哪一出,但因知曉他的脾性和手短,哪敢在他面前多言半句,忙點頭恭敬應下。

陸鎮眉頭緊皺,未看姜川一眼,不讓任何人跟著,獨自負手離去,騎馬返回宮中。

姜川辦事效率極快,當日下晌便已按照陸鎮的要求收拾出一間不甚寬敞的屋子出來,在沈沅槿用過晚膳後便讓人挪了過去。

步入房中的那一瞬,沈沅槿看著眼前幾近家徒四壁的環境,不禁被氣笑了,不知他是怎麽能想出這樣的法子來的;他憑什麽認為,她不能用自己的雙手過上好日子,而是要依靠男人才能平安富足。

且耐心熬過這段時日,若他還割舍不下她,必定會再來主動尋她,屆時她再適當服軟取信於他想法子逃出去;如若割舍下了,時間一長,姜川等人有了新主子,必定會對她這一沒名沒分的外室放松戒備。

沈沅槿數著手指過日子,至小半個月後,久不見葷腥的她便有些吃不消了,越發感覺身體虛乏,整個人都懨懨的。

陶壺裏粗茶泡成的茶水已經放涼,沈沅槿往碗裏滿上一小半,輕抿一口解渴後繼續盯著窗外光禿禿的庭院發呆,心中計量著辭楹她們走到了何處。

彼時,距離長安千裏之外的會州。

官道旁的一座五層樓高的客舍內,皎潔如練的月色爬上紅木窗臺,映得滿窗清泠的白,寧靜恬淡。

辭楹和縈塵跟隨一支胡人商隊在此地落腳一眼,明日繼續啟程沿肅州、甘州前往沙洲。

這支商隊乃是她二人在鳳翔城中苦等了兩日,精心考察挑選後,向商隊的東家兼領隊請求同行,並許以豐厚的報酬方尋得庇護。

領隊的東家魏二娘是一位有著胡人和漢人血統的高挑女郎,她雖是偏漢人的長相,卻也保留了胡人高鼻大眼、身量高挑的特點。

縈塵觀她腰上懸著一柄嵌寶石的短匕,舉手投足間頗具英氣和力量感,就連幫著搬動大宗物件上樓亦不在話下,必是練家子無疑了,且除她外,另有兩位魁梧健壯的郎君保護商隊貨物和人員的安全;加之她待手底下的男郎女郎皆是和善有禮的,縈塵對她頗有好感,跟在她的商隊後頭走了足有兩三日。

那魏二娘一早就覺出後面有人跟著,但因是兩個手無寸鐵且又面善的女郎,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並未出言驅趕。

縈塵由此認定魏二娘是值得信任之人,辭楹亦不欲白享商隊的庇護,於第四日的清晨,早早在客舍一樓侯著她與商隊的人下來用早膳,言明自己的用意。

魏二娘年過三旬,因出身微寒,更兼是女兒身,為養下這樣一只商隊往返於西北和長安、洛陽等地販賣貨物營生,不知吃了多少苦和虧,這世上人情冷暖,她經歷的夠多了,是以素日裏頗有能幫就幫,量力而行的善心,與人方便。

她因見辭楹和縈塵同為女兒身,誠心尋求庇護同往沙洲去,又這樣信得過她,甚至不惜以重金為酬,必定是有什麽非去不可的緣故,自是不忍拒絕,稍作思索後便答允了她們的請求。

此番去往西北的路上,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如今日這般順利投宿,且還不用三五個人擠在一處,可以擦身和換洗衣物,委實算是很不錯的境遇了。

這段時日以來,辭楹經過縈塵為期十幾日的手把手親身教導,她已大致學會了騎馬,只要不是疾跑的狀態,她都能輕松應對,是以在前來會州的途中,縈塵另為她挑了一匹性格溫順的馬兒買下。

西北的夏日天氣幹燥,風沙較大,白日趕路的時候,她二人都會學著魏二娘等人用紗巾裹住發頂和面部,防止皮膚曬傷和刮傷。

縈塵在客舍後院沖完涼,胡亂洗了裏衣晾在庭院裏,上樓回到房中。

一推門,就見辭楹正癡坐在燈下發呆,目光無神,約莫是有心事。

“累了一日,既洗漱完了,怎的還不睡?”縈塵執起茶壺倒上一碗涼茶,溫聲問她道。

辭楹收回思緒,支起下巴望向縈塵,愁眉苦臉:“這段日子,我的心裏總是不能安定。一晃二十餘日過去,也不知二娘她如何了,她現下孤身一人,如何鬥得過那人,我擔心...”

擔心她會吃苦受罪。辭楹擔心的,亦是縈塵心中所憂,然而眼下絕不是她們該灰心喪氣的時候,因勸道:“事已至此,多想無益,眼下我們能做的,唯有不辜負二娘的付出和期盼,平安抵達沙洲。二娘心性堅韌,聰慧隱忍,必定會想法子保全自己,尋得良機脫身出來。再者,有道是天無絕人之路,說不準二娘她也會如咱們這般,遇到貴人相助呢。”

那人是當朝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麽樣的貴人才能助得了娘子?辭楹得不出結論,為著能讓縈塵安心,也讓自己心裏好受些,只能勉強將她的話聽進耳裏,寬慰自己莫再多想。

“夜色深了,吹燈睡下罷,明日還要早起。”辭楹稍稍舒展眉頭,起身執了燭臺,與縈塵一道走向床榻,而後吹滅燭火,伸手擱在床邊的矮凳上。

此間的夜裏不似白日那般幹熱,涼爽晚風透過窗子的縫隙吹進來,甚至還帶了些微微的冷意,需得在膝蓋和腹部處蓋上一條薄薄的毯子防止受涼。

縈塵應是連日趕路累極了,不多時便沈沈睡去;睡在她身側的辭楹雖也累,終究放心不下沈沅槿,臨近子時方勉強入睡,偏又做了噩夢,睡得並不安穩。

翌日晨間,她二人起身後匆匆用過早膳,去樓下收了晾幹的衣物裝進包袱裏,騎上馬背隨商隊繼續向前趕路。

沈沅槿渾渾噩噩地睡到日上三竿,嵐翠怕她餓著,輕輕叩響房門,揚起些聲調喚她起身,確認她已醒來後,叫來李媼拿了鑰匙,送水進去。

不過短短十幾日,沈娘子瞧著似是又瘦了一圈。嵐翠擔心長此以往,她的身體會吃不消,是以用過早膳後,往姜川跟前走了一遭,言明此事。

姜川那廂並不敢貿然叫廚房添些葷菜,恰逢明日休沐,便打算差人傳話至東宮討個示下。

酉時二刻,陸鎮處理完公務,自左春坊而出,行至少陽院外,張內侍領著兩個黃門迎上前,道是晚膳已經備下,可要傳膳。

陸鎮近來悶悶不樂,似乎恨不能時時刻刻忙於政務才好,是以張內侍同他說話時十分小心謹慎,待聽得他應聲後,忙扭頭給身後的黃門遞了眼神過去。

張內侍默聲跟在陸鎮身後,推了殿門便叫宮娥去沏明前的紫陽茶送進來。

宮娥奉了熱茶進來,又有宮人提著食盒魚貫而入,布好菜後,張內侍便在陸鎮的示意下領人出去,退守在殿外。

案上的碟盤內皆是美食珍饈,陸鎮看著那道沈沅槿愛吃的葫蘆雞和粉蒸排骨,先夾了兩塊放進碗裏,再是他自己常吃的炙羊肉和四寶燒鱸魚。

明明都是色香味俱全的肉菜,陸鎮卻覺得食之無味,腦海裏再次浮現出從前在別院裏陪她一起用膳時的景象。

她本就生得瘦弱,每日粗茶淡飯,天長日久,如何經受得住。思及此,陸鎮越發心神不寧,胡亂用了一碗飯填飽肚子,擱下筷子漱口凈手,便令張內侍叫人去牽馬。

陸鎮躍上馬背,一路疾馳出宮,來到別院時,天已麻麻黑了。

姜川走在前面引路,心驚膽戰地詢問陸鎮可要在沈娘子屋裏留宿。

陸鎮面沈如水,目視前方僅僅燃了一盞昏黃燭火的陋室,沈聲道:“不必,孤只是來看看她過得如何。”

窗紙上並無半道人影,陸鎮料想她約莫是無事可以打發時間,早早地睡下了。

猶豫著要不要進去瞧一瞧她,忽刮起一陣風來,吹得庭中樹葉沙沙作響,屋裏的窗子顯然未關,那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引得屋內的光線忽明忽暗。

擔心夜裏的冷風灌進去,屋中的女郎會受涼,陸鎮順應本心拾階而上,揮手示意此間的守衛和婢女無需行禮,輕輕推門入內。

燭光下,沈沅槿的半截身子伏在案面上,雙目微闔,呼吸輕淺。

女郎發上未簪一物,及腰的青絲僅以發帶束成一股,貼在後背。

陸鎮註視著她的睡顏,只覺她又消瘦了些;不知她在夢裏遇見了什麽不好的事物,兩彎黛眉微微蹙起,大抵睡得並不安穩。

沈沅槿左手的左手搭在條案邊緣,陸鎮探出手,輕輕撫上她的手背,頓時感受到一陣微微的涼意。

應是叫那晚風吹得。

陸鎮走到窗邊將其合上,取來一件尋常布料制成的褙子蓋在她的後背,終是沒有喚醒她,無聲退了出去。

檐下,姜川見他信步出來,正要鼓起勇氣告知他沈娘子的近況,陸鎮搶先一步開了口:“明日起,早膳和午膳都要見葷腥。孤那日氣急說了重話,你也頭昏腦熱了不成,由著人消瘦下去?”

這話說得無禮又霸蠻,姜川心裏委屈又無奈,但更多的是感到舒了一口氣,總算不用再擔心沈娘子的身子會消受不住了。

殿下他,終歸還是疼惜沈娘子的。

“此事確實奴伺候不周,請殿下責罰。”姜川心裏有了底,坦然向他討罰。

陸鎮自知錯不在他,是以並未罰他,當日夜裏在別院宿下。

次日天光大亮,姜川送了早膳入內。

陸鎮問他沈沅槿那處是否已經送了膳食過去,姜川答話道:“娘子那處,送的與殿下一樣的吃食。”

紅絲馎饦熱氣騰騰,碟子裏的醬肉香氣撲鼻,油煎的雞蛋金黃酥香,陸鎮因道這三樣東西必定夠她吃了,方才安心動了筷子。

這邊,沈沅槿多日不見葷腥,眼前的這頓豐盛早膳只有可能出自陸鎮的授意,那麽昨日夜裏為她關窗披衣的人,大抵也是他吧。

或許用不了多少時日,他便會再次主動來尋她,給她臺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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