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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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芫可不這麽認為,她只覺得大難臨頭,一柄劍懸在半空中欲要挑個良機落下斬她首。

京中哪有什麽秘密,沈芫非沈氏血脈的消息不脛而走,府中稱呼她為芫小姐又是公開之事。

向怡來府中拜訪,看到她悠然自得的樣子笑道,“京中都快為你翻了天了,你卻是悠哉游哉,巋然不動。”

沈芫道,“這天翻不了,其餘都是些小事。”

向怡落座到她身旁,低聲道,“那還是有大事的,我快要走了,你當日來送送我可好?”

沈芫想到楚合星大婚將近,向怡作為公主陪嫁女官,不日就要離開京城。

她握住向怡的手捏了捏,“好呀。”

五月中,府中悄然換上夏景,碧荷擠滿池塘,猶甚貞康二十年荷豐宴之景,可物是人非,這國公府一日比一日沈寂。

沈芫有時夢中驚醒,分不清現實虛幻,恍若還在那深宮孤寂之中,赤足踏著承乾宮前的青石磚。

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沒進東宮,也沒嫁給蕭鉦,而是陪兄長沈玄塵困在這四方天地裏。

她回想起前世很多被忽視的小事。

四姐離京城近,也曾送過信到宮中,說她回國公府,看到兄長一人形單影只,在院中望著姐妹們常聚會的涼亭,只覺心痛。

還說她的采蘋院保存的很好,院中那小塊芫荽也被兄長看顧良好。

府中一切都是她們離開前的樣子,並未改動。

又說沈玄塵身體不如當初,還在屋頂上吹一夜涼風,她爬上去喊他,才發現沈玄塵看著的是皇宮的方向。

沈菲自幼就敏銳,懂得沈玄塵放心不下的是宮中的沈芫,寫信給六妹妹千叮嚀萬囑咐。

沈芫當時置若罔聞,還道沈玄塵心懷不軌,對皇宮有所肖想。

後來再送的信,她都沒看過。

可她現在回想,就鼻子一酸,按捺不住心中的野望,前世……當年……沈玄塵是不是對她有一點喜歡。

就這麽一想,心中便如針刺般疼痛。

沈芫大聲否定自己所想,這不可能,這一切都是妄想,如今她回不去了,前世如何,都不可能了。

當她站到院中四姐描述的兄長的位置,望著那涼亭,最能看清楚的是自己常坐的地方。

采蘋院的芫荽要年年播種,才能延續。

仲夏時節,沈玄塵才出現在沈芫面前,他有些疲憊,望著自己的眼神有些游移,沈芫故意不看他。

今日楚合星大婚,全京城的百姓都要去城門口送送這位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

沈玄塵作為禮部尚書,自然是最忙碌的官員之一。

皇帝嫁女是一禮制,公主和親又是一禮制,沈玄塵這個年輕的禮部尚書,剛剛就任就遇上這麽大的事,朝中都等著揪出他的錯處。

他自然忙得連軸轉,經常宿在禮部的官房裏不回府。

多日不見沈芫,今日猛一打上照面,心口狂跳,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沈玄塵親自將人扶上馬車,動作迅速坐到沈芫旁邊,“芫娘,今日嘉和公主啟程去塔國,兵部尚書護送儀仗出境,我要陪送至十裏外,晚些回來。”

沈芫掀簾看到攢動的人群,楚合星要先祭祖、告別父皇母後,然後從宮中乘著儀仗出來。

今日之後,楚合星不僅僅是大楚的小公主,還是楚國在塔國的使者,執節度使令,必要時可調動邊境的兵力。

沈芫遠遠望見楚鄺,發現他鬢發斑駁,遠遠不如去年大壽時的狀態。

她感慨道,“陛下,老了許多。”

沈玄塵悄聲道,“慎言。”

楚鄺輕拭兩滴熱淚,便被內侍們扶回殿內,楚鑒代替父親走完章程,親送楚合星出城。

向怡跟在楚合星的轎輦旁,要等出了京城才換上馬車。

公主的陪嫁早在幾日前就送往城外,等公主經過時帶上。

周圍百姓垂著腦袋跪了一地,向怡到處打量,看到被攙扶著的向老夫人走過來,“向九啊向九,你要保重吶。”

祖母粗糙溫暖的手掌,是向怡小時候不可及的。

向家那麽多小輩,祖母哪裏看顧的過來呢,她不是最受寵愛的孫輩,但絕對是向家走的最遠的女人。

所以向怡不後悔。

她跪下對向老夫人行禮,“是孫女不孝,勞祖母牽掛了。向九生母早逝,父親又親緣淡薄,得祖母看顧,向怡才能長到現在。”

“這一拜,謝過祖母。”

“父親雖不在,但向怡仍與他血脈相承,這一拜,寫他生身之恩。”

向怡利落的磕了兩個響頭,站起身時覺得通身舒暢,再也沒有這麽輕松過,見到沈芫時,心都還飄著。

對她道,“感覺周身一輕,無憂無掛,死也無憾了。”

沈芫掐了一把她手臂,“當然有憾,你還這麽年輕呢!此去塔國,你要護好自己。”

向怡望著遠方的眼神變得堅毅,“塔國是我的事業,待我回京時,將不會再是那可憐可惜的向九娘。”

沈芫早識她心有溝壑,對她笑道,“等你載譽而歸。”

*

楚合星的盛事不過在京中百姓茶餘飯後間存了幾日,便被其他事蓋過。

唯有牽掛之人會不時問起,“公主她走到哪了?”

要到秋日才到塔國呢!

多麽遠的地方吶,京中百姓搖頭感概一番,就又拋擲腦後。

連國公府那點陰私也就在京中百姓嘴上掛了兩天,便無人再談起。

而那身世有異的沈六小姐,安安穩穩地住在國公府,沒有半點挪窩的意思。

夏去秋來,風口浪尖上的變作蕭家,說是新婦留下一封和離書跑了,讓蕭沈兩家好生沒臉。

沈芫聽聞沈婠跑了,只覺想笑,她要幹的事反倒讓五姐捷足先登。

沈玄塵的臉色連著幾日都沈著,沈芫打量道,“五姐的事這般嚴重嗎?不若就說她去南方修養了,為府中留些面子。”

沈芫多日未和他說話,今日竟然主動搭腔,沈玄塵正色道,“非是此事,而是建國邊境傳來消息,蕭家要反。”

沈芫駭道,“怎麽可能?!”

沈玄塵反問道,“怎麽不可能?在帝王眼中,誰都可能造反。”

“這可能是敵人的離間計,建國一直攻不下北方,不就是因為宣武將軍在嗎?”

“所以楚鑒才沒動蕭家。”

沈芫道,“哥哥,你是蕭家外孫,此事幹系甚大,你要多思量才是。”

“我當然脫不了幹系,我會幫蕭家的,無需芫娘提醒。”

他捏緊手中書頁,“倒是芫娘要與蕭鉦走遠些,別讓我國公府折進去兩個女娘。”

兩人互嗆兩句,再不搭理對方。

沈芫派藍瑛和綠筠去外面打聽消息,連齊殊都冒險從宮中遞出消息來,“北境要生戰事。”

果不其然,八百裏加急的消息傳到京中,建國朝南打下來了。

接著北境的事開始傳進京中,這建賊通常是冬季下雪沒了口糧才會生事,往南邊劫掠一通。

這次還未入冬,建賊便犯境,讓大楚百姓心中嘀咕。

等宣武將軍的奏報傳來,才知道是建國蝗災,牧草被吃的所剩無幾,牲畜被餓死,人也沒吃食,草原上早就同類相食。

蕭家被這批亡命之軍打的節節敗退。

楚鑒氣得把奏章掀翻在地,“這宣武將軍,到底能不能行?建賊都要打到京城了!”

而邊境線上,饑寒交迫的楚國軍隊,再一次攔下建國的侵襲,犧牲的人數再次加倍。

蕭夫人看著這一切,丈夫留給她的紅纓槍早就磨損不堪,她喃喃道,“相公,他日我來尋你,可別怪我沒保重。”

糧草?蕭家那批被搶走的軍糧還未補上。

兵甲軍械?楚鑒不怕蕭家反,可有人怕,怎敢給蕭家軍補給。

多方桎梏,蕭夫人苦笑道,“非亡於天災,而是人禍。”

這年少時就在沙場馳騁的將軍夫人,折戟在護衛一生的城池下,再也沒站起來。

*

戰事起始,蕭家便被圍個密不透風,沈玄塵倒是發了“蕭難財”,調任至京兆尹。

沈芫在府中焦心,見到沈玄塵春風得意,旁人歡欣恭喜他的樣子,紮得她眼睛生痛,陰陽怪氣道,“真是恭喜沈兆尹,賀喜沈兆尹了。”

沈玄塵臉上禮貌的笑容送走所有客人,臉沈下來,“芫娘,事情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沈芫知道楚鑒調任沈玄塵職位,定不是想讓他得意,熟谙帝王之術的楚鑒,最懂平衡之道。

只是沈芫看不慣這群人國難當頭還無事發生的樣子,“這群大人,只要打仗打不到他們頭上,便能輕易的送戰士去死。”

沈玄塵摸摸她的頭,“知道芫娘擔憂。”他長嘆一口氣,“人不能感受千裏之外的痛苦。”

一連多日,京中皆在緊張的氛圍中。

楚鑒亦常常驚醒,夢中建國騎兵攻破皇城,整個京城猶如煉獄,他的百姓,他的親人,他的大楚,都破碎不堪。

等宣武將軍和夫人戰死的消息傳回京中,沈芫知道,蕭鉦要離京了。

前世蕭鉦父母戰死,他自請離京,戍守邊關,將建國隔在娘子關外。可今世不同,楚鑒防備著蕭家,定不會讓蕭鉦去整合蕭家軍。

所以沈芫悄然來到東宮,對楚鑒道,“太子殿下,那個人情,太子還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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