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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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鑒拍拍玄色狐貍毛領上的雪屑,將它掛在一旁的衣桁上,自己斟上一盞茶,自顧自飲下。

榻上沈睡的人影呼吸平穩,沒有醒來的意思。

楚鑒沈默了好一會兒,才打破平靜,“父皇,塔國的三熟稻送到了兩江道,那裏的百姓總算能過個好年節。”

“您一貫疼愛妹妹們,貞康二十三仲夏送合星出嫁,到塔國時正值秋天,那邊氣候熱,時節正好。父皇放心吧,合星不是小孩子了,她能在塔國過得好的,作為兄長,亦會為她撐腰。”

“這次春闈,兒臣要取實幹之才,朝中可用之人太少了,要一批批放到底下去,這般多年後,兒臣就有源源不斷的可用之才。”

“父皇,衡王狼子野心,兒臣是一定要處理的……”

楚鑒絮絮叨叨地對楚鄺講自己的安排,見天色有些晚,便道了別,“父皇,兒臣回東宮了,知錦準備了年夜飯,要兒臣一定回去嘗嘗。”

他穿上狐裘,紮進細雪裏。

皇帝嗜睡,一覺便是晝夜三次輪轉,將呂沁君和楚鑒都嚇得不輕,消息被瞞得死死的。

宮外無人能窺得楚鄺的身體情況,只道太子勤勉,事事費心,為君分憂。

年節後,楚鄺讓太子主理春闈,取東宮門生,京中就像是嗅到什麽信號,紛紛拜謁東宮,連呂家的門檻都踩低了。

沈芫在國公府都能感受到東宮的炙手可熱,坐在求是書房對沈玄塵道,“哥哥,不如我們也去拜拜東宮的山頭,以後和新君好好相處。”

沈玄塵握筆的手略停頓,“慎言,莫議天家事。”

沈芫嘟囔道,“怎麽這山中教義比京中還墨守成規。”

與此同時,京中的婚嫁更加熱火朝天,宮中要選秀的流言甚囂塵上,要充盈東宮,要為公主擇選陪嫁,要為金吾衛未婚兒郎賜婚……

什麽理由都有,看不上的自然趕緊擇良婿把姑娘嫁給近前的好人家。

沈芫亦是撐著腦袋等蕭鉦上門,還與沈玄塵抱怨,“不是說他從兩江道回來了嗎?怎麽一次也不見他上門來,還說回來就提親的,這個騙子。”

沈玄塵執筆之手一頓,筆尖匯聚的墨水滴在未完成的經書上,泅出一朵墨色的花。

他面色未動,將筆擱下,撚起這張寫廢的宣紙輕輕置進炭盆裏燒盡,然後緩緩道,“許是路上耽擱了。”

沈芫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蕭家登門拜訪。

綠筠沖進采蘋院,興高采烈道,“小姐,蕭老夫人來啦,定是給你和蕭郎將提親來的!”

沈芫將手上的賬本一丟,“走,看看去。”

松柏廳中,沈玄塵扶著蕭老夫人坐好後自己坐在一旁,等茶被端上,親手移到蕭老夫人面前,“晚輩歸京後還未去蕭家拜見外祖母,真是太不識禮數了。”

蕭老夫人慈祥一笑,“你事忙,外祖母知道的,不會責怪你。”

又寒暄一會兒,沈玄塵才道,“不知外祖母今日登門所謂何事,若是玄塵能幫上忙,定是義不容辭。”

蕭老夫人沈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微抿一口,半晌才道,“我來替蕭家的嫡長孫蕭式徹求娶國公府的五娘子沈婠。”

沈玄塵垂下眼簾,沒有答話,任由松柏廳中落針可聞。

整個松柏廳除了蕭老夫人身後的嬤嬤,還有門口守著侍奉的沈家奴仆,沒有其餘人。

沈玄塵問道,“為何?表弟明明心悅六娘。”

*

沈芫小跑至松柏廳,藏身到那屏風後面,臉上都帶著笑意,好似明天蕭式徹就能來迎娶她。

聽到兩人閑扯,暗道沈玄塵話多,怎麽還不講正事。

蕭老夫人的話一出,她的笑容僵在臉上,心中那些興奮忐忑都化作沈沈的失望,那些“果然如此”的預感變作墜石,砸的她頭破血流。

無論是前世今生,他們都走不到一起。

沈芫覺得耳旁有劇烈的鳴響,將她的思緒封閉,她聽不到任何言語,呆呆地矗立在原地。

而沈玄塵那聲“好”如石破天驚,傳進沈芫的腦子裏。

沈玄塵應下了這門親事,或是出於私心,或是明白蕭氏不易,無論如何,他都破壞了沈芫與蕭鉦的婚事。

沈玄塵將蕭老夫人送走,他越過屏風,直直看向沈芫,她含淚難以置信傷心欲絕的樣子,讓他肝腸寸斷。

屏風上是一棵迎客松,沈玄塵在山巒松枝處,沈芫在一片雲海中,兩人遙遙對望。

沈芫身形晃了晃,沈玄塵趕忙扶住她,被她狠狠推開。

“沈玄塵,又是你?你與我到底有何仇怨?是不是你在從中作梗,你對我好,也只是為了更好地利用我對嗎?”

她淚水洶湧而下,控訴著沈玄塵的罪孽,“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是我做得不夠好嗎?你能不能放過我?”

而沈玄塵擔憂的眼神讓她辨不清真假,他愧疚道,“是哥哥不好,讓你總是落淚,怎麽做才能讓你不哭?”

沈芫哭得更傷心了。

“你不懂,你什麽都不懂,你個騙子,你明明知道我和蕭鉦兩情相悅,為什麽要答應蕭老夫人求娶五姐的請求?”

面對沈芫的質問,沈玄塵抿唇不語。

沈默便是承認,沈芫氣焰更是囂張,“你不說話就是承認了,你在從中作梗,你就是不想看我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你自己天煞孤星之命,就要讓我也陪著你不幸,你這個天殺的……”

沈芫的咒罵越加密集,什麽詞匯都往沈玄塵身上扔,而他偏偏沈默不回嘴,像是打在棉花上,讓沈芫更是惱火。

她氣得火冒三丈,眼前一陣陣眩暈,捂著額頭難受得很,沈玄塵關切的朝她靠近一步。

沈芫晃晃腦袋,最終指著沈玄塵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一連三日,沈芫沒踏出過房門半步,綠筠和藍瑛常聽見裏面傳來哭聲,有時還有沈芫的泣訴聲。

兩人守在這采蘋院的門口,輪番勸慰六小姐。

但聽多了沈芫的車軲轆話,倒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與蕭鉦定親事小,打亂了小姐的計劃才是事大。

沈芫哭完也在盤算自己的將來,楚鑒讓自己二選一,她可不願意,蕭家一直是她的上上之選,現在這個選項沒了,她自然是傷懷的。

她考慮過用人情抵掉選擇,還托人試探過楚鑒口風,卻得他回覆,“貞康二十年中元節,得過一只好箭頭,不知在何處尋這匠人。”

沈芫哪裏還聽不懂楚鑒的意思,這個人情最好用在保命上。

她確實想要和蕭鉦有個圓滿結局,沒想到還是如前世一樣,有緣無份。

沈芫將頭埋進柔軟的被衾,仍由淚水沁濕被面精致的繡花,能為她脫靴的蕭將軍,能為她赴湯蹈火的蕭式徹,終究是要錯過了。

兩眼紅腫的沈芫推開自己的房門,院中靜靜坐著的沈玄塵立馬擡頭望向她。

沈芫看都不看他一眼,對綠筠和藍瑛道,“餓了,擺膳。記得煮兩個雞蛋,給我眼睛消消腫。”

綠筠和藍瑛都高興地應道,“好咧!”

小姐願意走出來,說明在小姐心裏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沈玄塵被眾人忽視,望著沈芫重新走進房間,就要將門關上,他趕緊跑過去用手格擋住門,“芫娘……”

沈芫直接不關了,一把將門打開,從沈玄塵旁邊竄過去,快速消失在沈玄塵視線中。

若是硬要追,沈玄塵也能追上,可追上之後,沈芫依舊不會聽他解釋。

沈玄塵長嘆一聲,自作孽,不可活。

*

沈芫思來想去,她的親事還是要早早定下為好,楚鑒不可能強娶他人妻,也犯不著強送她去塔國。

讓人來求親不難,難的是要沈玄塵肯首,人選總不能太草率。

沈芫腳步一轉,裹緊披風,往楸樹胡同走去。

現今天冷,胡同的鄰居都是閉門取暖,沈芫一路行至齊殊宅門前,敲響門扉,“齊殊,你在家嗎?”

去歲年末,齊殊從兩江道回來,言明要備考春闈,沈芫便不再打擾,兩人多是用書信來往。

春闈將近,齊殊尋個清凈地閉關苦讀也是正常,沈芫這般想到,旁邊鄰居裘嬸嬸的門打開,“小娘子是來尋齊先生的吧。”

“齊先生托我告知來尋他的友人,他去城外書院備考春闈,若他回來必會登門拜訪。”

沈芫頷首,“多謝嬸子告知,我留了一書信,不如嬸子替我轉交給齊先生。”

沈芫將手中的信遞過去,裘嬸娘瞇著眼睛打量她,“看著甚是眼熟,哦!”她恍然大悟,“你是先頭那個齊殊的學生。”

她道,“我一定轉交給他,姑娘放心,天冷,進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沈芫便道,“多謝嬸子,我家中兄長還在等我歸家,就不麻煩嬸子了。”

她告辭走出胡同,不遠處一輛熟悉的馬車等在街旁。

沈芫略一停步,陳壯便跑了過來,“六小姐,國公爺很是擔心小姐,之前小姐多次遇險,現在小姐一人行走,無人保護,讓屬下惶恐。”

他弓著身子請她上車,沈芫不想為難他。

她掀開車簾,便發現馬車上有人等候,動作一頓,徑直退後。

被人抓住手腕,稍稍用力,便被扯上了馬車。

沈芫坐定,生氣道,“沈玄塵,你幹什麽!”

沈玄塵往她手中塞上一杯熱茶,“沒大沒小,連哥哥也不叫了!”

手上一暖,沈芫冷哼一聲,“哥哥欣賞齊殊,等他春闈考過,有了功名,上門求娶,哥哥應該不會拒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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