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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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2)

她那瞬間好像在樓尋身上晃見了多年前的誰。

無數虛幻的面孔帶著已經忘卻的情緒閃過她腦海,徐月生像是被褪去又漲回的潮水淹沒,一時間連呼吸都滯澀。腦海嗡鳴越來越尖銳,這位無情上神臉上從始至終寡淡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

——是沈怒。

【誰給你們的膽子?】

她身後三步遠,何天涯臉色倏然蒼白。

神識中的威壓如萬鈞山,何天涯喉口一甜,硬是將湧上來的血咽下去,才往前幾步,走到徐月生身側。

“上神。”何天涯沒有力氣在神識裏回應,“請相信統領。”

徐月生斜睨向他,眸光比寒冰更冷,【樓尋從哪裏知道徐氏過去?】

何天涯不敢答,他閉了閉眼,走到徐月生身前單膝跪地,深吸一口氣鄭重道:“上神,一切都是為了徐氏,請您相信統領。”

徐月生斂眸看他。

這眼神如有實質,何天涯作揖的手逐漸扣緊。

不會有事的,何天涯暗自告訴自己,他是在徐月生手底下長大,上神懷疑什麽都不會對他對徐氏的忠誠。他蒼白這臉,用餘光觀察徐月生的反應,不知過了多久,徐月生冷漠地移開了眼。

【讓開。】

來自上神的壓迫感猛地撤去,何天涯如釋重負,朝徐月生致禮後起身退到一旁,擡頭看向直播屏幕時依舊心有餘悸。

屏幕上,樓尋蒼白手指緊攥著劍柄,錯落銀發間隱綽的眉目墜著淚珠,整個人纖細又脆弱,像一觸便破的水中銀月。

現在演的內容是連何天涯都聞所未聞的故事,他深切理解了樓尋跟他說的那句“你回去才能保我一命”是什麽意思。

他跟了樓尋七年,看到徐氏出場的瞬間就明白樓尋要做什麽。他的統領不止要用游行揭露九重天不為人知的故事,甚至還要改編徐氏的過去試探徐月生,看這位疑似被洗腦的無情上神是否會因過去覆蘇些情感。

但徐氏過去涉及家族秘辛恥辱,弒殺始神罪名如此之大,暴露眾人眼前勢必會讓徐氏處於極其尷尬的地位,徐月生必然惱怒——樓尋想到了這一點,為此才會讓何天涯重回九重天為他轉圜。

他是樓尋放在九重天的保險。

何天涯明白了自己的定位,緩緩咬住了舌尖。

但不夠啊……何天涯想,他不知道後面還會發生什麽,如果後續內容依舊觸及到徐月生底線,讓上神徹底動了殺心,他的命也只能為樓尋拖延幾秒,改變不了任何結果。

除非……樓尋還有其他的保險。

何天涯舌尖咬出了血,他緩緩轉眸,朝一旁高高在上的重氏眾人看去。

重氏白發蒼蒼的長老們顯然都知道徐氏的過去,沒一個人對徐氏弒神這件事表現出驚訝情緒,有個別者甚至有心耳語:“徐氏這小子心機深沈,以容貌轉移註意力,弒神此等大事,凡間竟也有蠢蠹色迷心竅可憐他。”

長老發出嗤笑,只見屏幕裏不少凡間觀眾目光都被垂淚的銀發家主搶奪,看他在接連重壓下崩潰,又在釀成滔天大錯後徹底絕望。

銀劍從始神胸口拔出,形貌昳麗而清冷萬分的人伏在始神身邊,見始神逐漸失去呼吸,橫劍放在了自己的脖頸側。

“九天負我徐氏。”銀發家主仰起頭。

“凡間負我徐氏。”銀發家主紅著眼朝人群看來

那一眼與許多人都對上視線,人群中出現許多“不要”的阻止聲,不少人跟著慌了神,人群不斷騷動。

站在樓閣高處的林空青微蹙秀眉,頗有先見之明打開耳側陸吾,吩咐謝氏族人:【按住旁邊仙都衛,用清心和定心治療陣。】

話音剛落,銀發家主橫劍自刎,血色如刀鋒割入所有人眼眸。所有謝氏族人幾乎同時往身旁仙都衛身上拍陣,才沒讓他們就地暴起,但緊接著,他們就察覺只管仙都衛似乎控制不住局勢。

全息場景音樂隨游行走向高昂,以極為悲壯的鼓點與弦聲把人們情緒推向高潮!

“為什麽!?”有人呼喊,“剛剛徐氏不是還領導九重天下凡嗎!?為什麽下一個場景會變成這樣!!?”

“九重天下凡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徐氏家主會選擇和始神同歸於盡!?”

“什麽叫始神一定要保下凡人!?什麽叫凡人無辜!?講清楚啊!!!”

“演徐氏家主的是誰?也是參與升仙的半仙嗎?”

質問聲此起彼伏,靈力波動差點又突破承擔閾值。

畢竟上一幕還是徐氏統領九族齊聚仙都下凡,下一幕就變成了徐氏族長跟始神同歸於盡,中間的過程被全數掠過,像是要刻意吊起人們胃口。徐氏族長淒慘模樣更是激化觀眾內心憐憫情緒,讓人們對九重天下凡到底發生了什麽想得抓心撓肝。

全息場景中畫面逐漸陷入黑暗,恢宏的奏樂也轉向低谷,像一個篇章的結尾,又像預示著下一個篇章的開頭。

人們情不自禁跟著安靜下來,待到眼前陷入完全的黑暗,凡間城市的線條投影忽然出現在視野中。

高樓大廈在被加速的時間中不斷變化,霓虹與虛擬鯤鵬在綿綿雨夜穿行過,凡間城市幾百年的變遷就這樣濃縮呈現在人們眼前。觀眾們眼見當初九重天下凡的仙人們在凡間定居,看著他們數次與天地溝通,接力數代建起升仙臺,逐漸將凡間變成他們所熟知的樣子。

“搞什麽!?”有人見此不安道,“難不成這就要結束了!?”

“九重天下凡究竟發生了什麽啊!!!”

“不是,故事講清楚啊!徐氏當年發生了什麽,為什麽徐氏族長會崩潰!?”

“誰做的游行策劃!?爛到這個地步!??”

“就是……等會!有樂聲??”

“場景變了!這是……游行!”

都市的變化逐漸慢下來,線條投影勾勒成實體。

飛檐翹角的紅色樓閣參天而起,飄渺的白色霧氣在城市中彌漫,被標著繁覆古語的霓虹燈牌召出淺淡的光。

這是兩百年前的東都——那時它還叫神都,檐鈴掛滿紅樓每個角落,艷紅紗籠遍街高掛,燈籠底血紅色的流蘇長綢在淺霧中飄散,美得朦朧而秾麗。

喧天鑼鼓遠遠傳來,觀眾眨了眨眼,只見虛霧中緩慢出現巨象的身影,他們下意識屏住呼吸,下一瞬金黃的鉑金紙爆開,細碎橙金如雪片飄落。

陽春白雪,晨霧紅霓中,八只比山還高的神象掛著精致的黃金配飾,馱著白玉打造的神像出場,每踏一步地表便發出激動的顫抖。它身後虛擬藝伎衣著華麗,拈花獻上飛天舞蹈;雜耍百戲的游行隊伍緊隨其後,吹鑼打鼓、歡跳高唱;畫著圓圈腮紅的紙人就在歡鬧的歌聲中搖晃著腦袋,跟著活靈活現的舞獅隊跑跳。

這滿目繁華壯觀至極,人們根本沒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還沒想為什麽游行會突然由九重天劇情跳到這來,就從鼓聲裏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格外醒目的紫衣人從游行的隊伍中飛馳而過,他沒有靈力和法器,全程只通過自己敏捷的身手躲避著身後數十人的追捕。

那數十人瞬間就被東都半仙認了出來,“那是參與升仙臺的半仙!”

“這是怎麽回事?進新劇情了?”

“他們在追誰啊?!”

只見紫衣人輕巧跳上舞獅頭,從巨象背部單手撐滾,側身躲過無數道靈光攻擊,最後跳上神像花轎頭頂,在懸空的那一瞬朝眾人回過頭——

那與始神極為相似又不同的面孔,瞳色卻有如暗夜裏最深邃的紫,顰笑間極致俊俏晃人心神,驚鴻一瞥的意氣風發更是讓人心折。

“……這屆參與升仙的半仙未免都長得太好看了些。”有人實在忍不住感慨。

話音未落,人群裏忽然又出現一陣呼喊,只見另一個穿紅衣戴狐面的人追上他的腳步,直接在花轎頂執劍與他打了起來。兩人連番過招,身法劍法極其精湛,觀賞性十足,最後紫衣人以身為餌,被紅衣人刺穿右掌心同時,探手摘掉他的狐貍面具。

那刻時間好像暫停了。

喧天鑼鼓之中,紅樓飛檐下萬千檐鈴叮鈴鳴響。

被摘掉面具的人擡眼,銀發在風中飄散,他漆黑如墨的眼與紫衣人對視。

紫衣人像是呆住了,銀發紅衣的人就在此時靜靜斂眸,手背上浮出兩個陣盤。

徐氏的白熾神火和重氏的萬靈禦獸清晰落於世人眼前。

緊接著,灼盡一切的神火覆蓋紫衣人身影,恍若太陽般的白耀持續一瞬,被萬千召喚而來的蝴蝶破開。白銀暗紫的蝴蝶洶湧著飛滿天際,卷起一場瑰麗的浪潮。

人們在無數蝶翼間隙,看見銀發半仙清冷而堅定的神情。

*

九重天之上,重氏長老立刻起身,幾乎整個人都在顫抖。

“怎麽、怎麽回事?”重氏長老朝徐月生怒目而視,“你徐氏後人為何會使用我重氏嫡系陣法!?那些蝴蝶……同時控制數萬生靈,那要重紅那個級別的純血才能做到!!”

徐月生沒吭聲。

她頭越來越痛,耳畔尖鳴得厲害,連觀音鏡接連幾次的權限請求都沒看見。她盯著直播屏幕裏盛大的游行,在長劍刺穿紫衣人右手掌心的一瞬間,早就模糊的記憶忽然也閃過幾個清晰的畫面。

也是紅衣,也是長劍,也是百年前的游行。

她站在神象背上,瑪瑙珠鏈晃動時的清脆響聲與鑼鼓一同落進耳畔,她那時應該是見到了誰,猝不及防的見面亂了她的心,下意識的慌亂讓她朝那人遞出自己的劍尖。

銀劍刺穿對方養尊處優的手掌,血滴於白皙皮膚上滑落,好似世間璀璨寶石。

她與他對視,聽見他張口喊自己的名字。

“重紅!”

如平地驚雷,徐月生回過神,註意力終於落到幾乎歇斯底裏的重氏長老臉上。

重氏長老頂著一張漲紅的臉質問她:“重紅當年究竟與你做到了什麽地步!?你徐氏後人為什麽會有重紅的純血!!!兩百年……徐氏在凡間的子嗣早就雕零,不可能會有這麽純的血!他是誰?徐月生,他是誰!!!”

樓尋是誰?

一個繼承神位的工具,一個覆興徐氏的用品,一個……

——“月亮。”

——“我們的月亮。”

徐月生一怔,沒說話。

她這副神游的態度讓重氏長老徹底失去理智。

後代雕零的問題不僅僅只存在於徐氏,重氏一直以來都對百年前重紅的隕落耿耿於懷,有重紅這等天才珠玉在前,他們對重氏後代的嚴苛程度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哪怕是天靈根都嫌棄,幾乎是做夢都想要一個完美純粹的血脈。

只要一個純血,就能繼續生很多純血,重氏後代就有希望。

重氏長老簡直像看見了一只會下金蛋的鵝,瞬間理解徐月生為什麽會把樓尋定為神位接班人,也順帶忘了重氏如何針對過樓尋,給樓尋使過什麽絆子,用神諭使給了樓尋怎樣的侮辱。

長老什麽都管不上,只自顧自道:“徐月生,我不管你做了什麽,我也不問那個孩子出身了,我只告訴你一條,重紅的後代不能是徐氏後人,他必須是我們重氏的。立刻,通知重峰,立刻派人下凡!”

重氏的侍從急忙領命,匆匆從上神殿跑出。

徐月生沒阻攔,揉著太陽穴,擰眉閉眼,再睜眼時,眼前又跳出觀音鏡屏幕。

【游行篡改史實,涉及徐氏與重氏利益,是否立即叫停?】

徐月生神色一動,身後緊跟著傳來聲音。

“上神,”何天涯聲音聽起來有些抖,“游行第一幕是九重天下凡背景和結局,徐氏現在已經在凡間留下了深刻印象,現在第二幕好像是用游行講更細致的故事。據說統領他們編了個新的故事,肯定能讓徐氏信仰值暴漲。”

“……”

徐月生關掉了觀音鏡。

*

蝴蝶飄散。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觀眾還沒明白怎麽會發展成這樣。

為什麽紫衣人跟始神長得那麽像,為什麽死去的徐氏家主會再度覆活?這是剛剛九重天下凡舊故事的延續,還是一個新故事的開頭?

“是不是後代?覆活的徐氏家主是九重天下凡後徐氏在凡間留下的後代?第二幕講後代的故事?”

“那個長得很像始神的紫衣服是怎麽回事啊?始神難道也有後代嗎?”

“不是,為什麽不接著講九重天下凡?我們還不知道具體內情呢。”

“……會不會是不方便講。感覺涉及到了好多世家,畢竟是升仙臺游行,不能直接把世家秘辛撅了吧。”

“臥槽,有道理。”

“繼續看吧,後代的故事應該會對前面九重天下凡有隱喻的。”

游行隊伍前列神獸與紅轎花船很快走遠,隊伍來到中列,人群忽然發出歡呼。只見中列隊伍由巨象馱著堪比真實場景的布景舞臺。

第一個舞臺上有雙頰酡紅的詭異紙人和青色旌旗,全息場景中燈光暗淡,給人感覺像是在某個陰冷潮濕的地宮裏。

剛剛的銀發家主和紫衣人出現在布景之中,銀發人換了身白衣,瞧上去清冷出塵,格外惹人註目。

“白色真是襯銀發……不對!紫衣服怎麽覆活了??!”

“對啊,剛剛不都化成蝴蝶灰燼了嗎!!”

“……這世上覆活只有一種方式……”

人群中個別人忽而沈默下來。

布景戲劇還在繼續上演,只見白衣與紫衣歷經千難萬險潛入地宮,隨後在地宮中見到無數與紫衣人長得一模一樣的紙片人。白衣人震驚至極,用神火一把火燒光了這些人,他質問紫衣人:“為什麽這裏會有這麽多跟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紫衣人嗓音輕輕:“仿生。”

人群中無數人捏緊了拳頭。

紫衣人笑了笑:“以及……”

天地間雷霆似乎再也無法忍耐,猛然轟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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