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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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3）
“趙裏哥！讓開！”
驚雷閃爍，趙裏跟黎瑤等一種技術人員根本來不及反應，鎏金色的防護法陣在他們面前撐開！千鈞一發之際，趙裏驚醒過來，連忙開啟白澤引雷和避雷系統，雷光被分散，遠處全息場景隱隱閃現出花屏。
眾技術人員大驚失色，連整理都來不及，急忙沖到白澤總控臺開始搶修。他們速戰速決，沈浸在游行中的觀眾都沒註意，花屏已經消失，只是一大堆數據因驚雷而紊亂，急需清洗處理。
所有技術人員忙不疊在個人系統裏翻出全息鍵盤，一時間跳出的熒藍屏幕占滿白澤總控臺，技術人員五指翻飛出殘影。
一眾忙碌中，萬山游翻過自己被雷燒黑的掌心，望向升仙臺上空，銀白驚雷在濃稠的雲霧中隱隱閃爍。
九天雷霆。
這是上神通過觀音鏡才能下達的神罰，徐月生出手了？不對，上神若真想直接叫停游行，按流程應該先通知仙盟。
萬山游轉頭朝旁邊看去。
只見仙盟人同樣被突如其來的驚雷炸得人仰馬翻，臉上滿是莫名其妙。萬山游瞬間明白不是九重天的安排——樓半仙已經用陣法明目張膽袒露身份，即便上神不允許他繼續，九天上的重氏也必然會為他保駕護航。
那就是幕後黑手。
“我真服了！！把數據全劈紊亂了！讓樓半仙他們演慢點，我們還沒解決後面場景搭建的問題！”萬山游身後傳來趙裏的哀嚎，“白澤不是裝了信號屏蔽系統嗎！？那雷怎麽就這麽精準劈過來了！？”
這就得問有些人了。
萬山游攥緊五指，目光落在重峰身上。
他想開口問重峰要一個說法，卻見那人在一眾混亂中一動不動，直直地望著遠處還未完全散盡的蝴蝶怔然，放在身側的手指無知覺地顫抖，像是受了什麽不可置信的打擊。
萬山游瞬間意識到什麽，連忙上前扯住他袖子，“餵……額！”
他被重峰猛地甩開！
萬山游連退幾步才穩住重心，他與重峰對視，這才看見他眼底濃郁到如有實質的不甘和陰狠。萬山游內心頓時浮現出不好的預感，剛要開口說點什麽，卻見重峰深深吸了口氣，用那張慣常在他面前沈默的面龐冷笑道：“現在你跟我也沒區別了。”
“……”萬山游喉頭一哽。
“少爺，”重峰聲音像是從齒關裏逼出來，“現在你也是條賤狗。”
說罷，他腳下傳送陣轉瞬閃現，萬山游連衣角都來不及抓住，重峰已經消散成一片光點。
無數的回憶跟著剛剛那句逾矩的咒罵在萬山游腦海裏洶湧而過，他抿唇，攥緊的五指陷入掌心，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在掌心的刺痛感中強抓著理智，啟動重氏禦靈陣法。
精密的陣法從他瞳孔中閃現，萬山游在數萬生靈的視野共享中尋找著重峰身影，重峰沒發現，卻在人群裏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人。
橙黃衣裙，瘦弱面孔——是重雲深。
*
游行一瞬間的花屏並沒有影響觀眾們高漲的情緒。
反倒是轟隆雷聲蓋住了紫衣人的聲音，他們沒能聽見紫衣人在“仿生”後面還說了什麽詞，但僅僅“仿生”兩個字信息量也巨大，可以推敲的地方極其多。
“什麽？仙人和始神的兩個後代遇見了一大群仿生人？”
“那群仿生人為什麽跟始神長得一樣？是什麽易容模板嗎？”
“如果始神真長那樣，游行就涉及瀆神了。”
“臥槽，難道剛剛那道雷就是因為……這豈不是側面證明始神真的長這樣……不會吧？”
“劇情肯定不是白設計這群仿生人長這樣的，容貌重合說不定就是要告訴我們些什麽……那群仿生人在劇情裏說是始神的覆制體都不為過，究竟是誰這麽膽大包天？”
討論聲窸窸窣窣，游行舞臺上的兩人根本不受影響，還在繼續演。
白衣人和紫衣人在來到地宮仿生人墳墓後，很快找到了幕後黑手，幕後人由某個參與升仙臺的女半仙友情出演。女半仙臉上貼著熒光條，渾身上下的妝造都在告訴觀眾——她是某個人工智能的投射虛影。
“我並非故意研制這些仿生人，我只是被人逼迫。”女半仙紅著眼眶抽噎，“我的愛人是個凡人，死於半仙鬥法的意外之中。逼迫我的人告訴我，只要我願意研制，它可以幫助我的愛人覆活。”
“你叫什麽？”白衣人問。
“……徐嫣然。”
人群中突然有幾個世家少年忽然一楞，覺得這個劇情和名字格外熟悉。
“你的愛人覆活了嗎？”紫衣人接著說。
“沒有。”女半仙垂下頭，身影逐漸閃爍花屏，她望向人群的方向，“世道不曾允許我覆活他，不曾允許我……”
她沈沈落淚，“或許我是個半仙就好了。”
說罷，女半仙投影完全消失，從精致的布景舞臺退場。
紫衣和白衣根據她留下的線索繼續追查，布景舞臺順著他們的軌跡變化，從幽暗地宮變成白霧青山，古樸樓閣，人群裏的青山謝氏突然變了臉色，卻被旁邊的仙都衛按住手和肩膀。
林空青居高遠眺，見到熟悉的青山布景，微微斂眸。
遠處白衣和紫衣先是見到半仙家主，飾演半仙家主的人是個草根仙醫，世家華貴氣度拿捏得並不是很精準，那股天崩地裂也溫和的態度倒是有幾分謝青時的遺韻。他與白衣和紫衣對戲，告知他們自己家族可是高貴的半仙，絕不可能紆尊降貴幹仿生人這種事情。
嚴格意義上的仿生人確實沒幹，幹了件更大的事情——造靈力仿生。
丹田閃爍著靈光的紙片人出現在觀眾眼前那刻，幾乎所有有名有姓的世家半仙都變了臉色，想說的話呼之欲出——游行真是瘋了嗎！連這都敢擺到明面上來！？
臺上的白衣和紫衣驚詫程度並不他們小。
白衣燃起神火，紫衣現出格殺陣盤，半仙家主抱著自己的幼妹歇斯底裏：“我族家傳陣法副作用致死，若不回九重天，我與幼妹只能終日痛不欲生！！然而升仙臺不開，我們無路可走，只能參與靈力仿生！我們有什麽錯！！！”
他的嘶喊在暗處引發無數共鳴，在別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人群中有半仙在心裏附和：是。
這有什麽錯？我們只是想追求上升的渠道。
我們本就是從九天下來的仙人，基於各種各樣的無奈，傳承祖祖輩輩的期望，想上升回到九重天，這有錯嗎？
臺上白衣不語。
紫衣開口反駁，像在和游行舞臺上的半仙家主說話，又像在和東都千百萬翹首的半仙說話：“靈力仿生動搖半仙基礎，你如此，是拉整個半仙階級與你陪葬。”
觀眾半仙們神色微動，半仙家主卻望天慘笑，“陪葬？”
他悶笑幾聲，又轉過頭，看向觀眾，“我們不是已經在陪葬了嗎？”
從這世間定死階級開始。
這句話讓無數觀眾下意識屏息，像是被掀開了什麽遮羞布，腐爛的皮肉驟然暴露在空氣中，刺痛感從內心傳來，一時間全場寂靜。
頂尖的謝氏半仙被家族陣法和族人折磨到血肉崩潰，中層的北部半仙生怕面臨其它世家蠶食而成日惴惴不安，底層的散落半仙在邊境受盡折磨艱難求生。這種境況無獨有偶，沒有一個人能在“陪葬”的質問中獨善其身。
不久前那句“或許我是個半仙就好了”在此時此刻極像個笑話。
“或許我生在九重天就好了。”
半仙家主發出一模一樣的哀嘆，在眾人百感交集中淒淒退場。
眾生目光中，白衣往前追了一步，望著遠去的背影停在原地。
“或許我能改變。”
清冷悅耳的嗓音忽然落在眾人耳畔。
這道清晰的話語被擴聲系統無限擴大，回響在整個城市中，在質問中陷入迷茫的東都半仙們擡起頭來，聽見白衣說：“……或許我能改變。”
他身姿如瀟瀟銀竹，絕色眉目上神情平靜而堅定，像是在述說一個事實，而非虛無縹緲的希望。
有半仙下意識嗤笑，卻在城市回蕩的聲音中紅了眼眶。
布景舞臺再次變化，按照之前的故事演繹邏輯，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的舞臺會是九重天。卻沒想到仙都玉宇並沒有出現，白衣和紫衣順著半仙家主留下的線索來到了一個大部分半仙都陌生的地方。
擁擠的建築，四處鋪設的電線，淩亂閃爍的霓虹燈牌，以及隨處可見的糖水酒鋪、賭館舞坊。
那是多數半仙們未曾踏足的混亂之都，是七年動蕩的始發之地，也是千萬萬象城凡人午夜夢回卻坍塌毀滅的故鄉。
“煌城寨”的霓虹標牌出現在人們時，萬象城無數凡人都忍不住動容。
“那是羿陽。”“那是煌城街市。”“那是糖水鋪的招牌。”人們熟悉的元素在舞臺布景上逐漸呈現，為他們勾勒出舊日那個霓虹燦爛輝煌，人生糜爛墮落的地下城。
絮語嗡嗡中，人們看見白衣和紫衣換上了利落黑衣，腰部掛上治安員的玉牌。雖是精致而陌生的眉目，但氣質與身形卻熟悉非常，原地下城的治安員先意識到樓半仙身邊那個人是誰，緊接著受過他們恩惠的凡人們把兩個人都認了出來。
原本低聲的討論立刻高了一個階。
“不是吧……那，那個跟始神長得很像的，紫眼睛的那個，難道……是蕭周嗎？！”有守衛問。
“一開始就該想到的，”另一個守衛咽了口口水，“能跟在樓半仙身邊的除了蕭周…也不會有別人了。”
“那是，那是黑.幫那兩個人！！”
“什麽黑.幫？”
“你是不是地下城來的啊？不混幫派的啊！地下城坍塌前那幾個月特別安逸，就是他倆帶兩童工橫掃幫派，把一眾磕藥耍槍犯法的幫派全錘了一遍！”
“什麽？不是白鬼跟紫蝴蝶精嗎？”
“是啊，臉不一樣了！但身形沒變，我以前混幫派的，就他們當時一拳就把我幹掉了，化成灰我也記得！雖然我他娘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們保準是啊！”
“我說當時怎麽眨眼把我打飛了，搞半天兩個人是半仙啊——”
凡人們討論的聲音不算小，萬象城大部分人都來自地下城，自然不會不記得坍塌前那段安穩的時日。許多人聞此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臺上白衣和紫衣的眼神逐漸不一樣起來。
臺上兩人正在地下城布景舞臺追查，他們很快遇見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女科學家。那位科學家帶著眼鏡，身後跟著許多和紫衣人面孔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他們有的穿著破爛不堪，有的遍體鱗傷，一看便知受到極為嚴重的虐待和壓迫。
“你是誰？”紫衣人在舞臺高聲問道，“為什麽在這裏？身後那些仿生人都是怎麽來的？”
“我是仿生人科學家，是個凡人。”女科學家往上推了推眼鏡，“受人囑托，在這裏研究仿生人，後面的仿生人都是最新的試驗品。”
“什麽囑托？”白衣人接著問，“你知道你研制的技術衍生出了靈力仿生嗎？無數半仙正深受其害。”
“半仙深受其害？”女科學家鏡片後的眼睛微瞇，“如果沒有半仙壓迫凡人，我何至於繼承仿生人技術，幫凡人分擔階層壓力。”
白衣和紫衣在這句話下沈默，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至於這裏的仿生人從哪裏來，你看見那麽多仿生人跟這位紫衣人長得一模一樣，”女科學家淡然道，“還不明白嗎？這是始神的覆制品，仿生人是為了——”
天邊又轟隆作響，這回劇烈的雷霆被城市系統擋住，震耳欲聾的聲音蓋住了臺詞，人們卻不難看清女科學家的口型。
造神。
仿生人一開始是為了造神。
又是一道狠厲的雷光。
白澤城市系統光芒熄滅，全息沈浸場景受到影響，覆蓋整個東都和萬象城的全息屏障從頭頂消失，露出陰沈的烏雲。觀眾們卻像是絲毫沒意識到，依舊直勾勾盯著全程直播的游行舞臺。
他們預感到第一幕沒能講述的故事……那未曾知曉的歷史揭開了一角。
轟隆！巨大的驚雷把世間化作黑白兩色，人們在單調而劇烈的色彩裏，看見白衣轉過頭，與紫衣四目相對。
擴音系統出現雜音——雷霆打碎了兩個城市系統的擴音部件。
女科學家開口，沒能發出聲音，演員一怔，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麽，臺下突然有半仙自發擡手。
鎏金色的靈力勾勒出古樸繁覆的陣法，一個又一個擴音陣落到女科學家身側。
演員下意識朝人群望去，與那些施法開陣的半仙對上視線，他們長相各有不同，神情卻在那刻一般無二，書寫著同樣的渴望——
請告訴我們。
世界的真相，歷史的真相。
請告訴我們。
女科學家的演員是仙都衛之一，她的劇本在這裏是用嘲諷語氣說出真相，可與臺下人對視的那刻，她忽然就不能再如此隨意地說出自己的臺詞。
女科學家朝樓尋看去，她的統領目光不在她身上，卻在那瞬間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演員頓時鼻腔酸澀，她緩了兩秒，才平穩著聲音開口：“九重天下凡的悲劇就是來源於此，當年宣澤帶領九族下凡，最後徐氏全族覆滅，半仙滯留，就是因為有人想用仿生技術造……啊！”
全息舞臺開始閃爍出花屏，女科學家站著的地方直接空掉一塊，她躲閃不及，徑直往後倒去，卻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樓尋攥著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繼續。
九重天下凡的悲劇，應該由“凡人”，應該由“半仙”，應該由“仿生人科學家”來講述。
演員咬緊牙關，發現繞在她身側的擴音陣變多了，臺下越來越多的半仙舉起手，幫助她聲音廣傳天地。
說吧。
眾生都在聆聽。
“有人……”女科學家情不自禁擡高聲音，她樣貌化了形，長相與何芳草別無二致，“有人想用仿生技術造神！為此殺戮能推動仿生人技術進展的徐氏！而後將臟水潑到凡人身上，至此仙凡兩立！造成徐氏崩潰，造成始神慘死，造成我們千千萬萬生靈走到如今地步！！！”
“轟隆——！！！”
瀑布般的驚雷降臨，被陸吾城市系統堪堪擋下，但巨大的能量緊接著摧毀城市系統大部分板塊，全息系統、天氣調節系統、城市照明系統全部熄了火，只剩下直播系統還在茍延殘喘。
千裏東都的炫目霓虹變作一片烏壓陰沈，人們頭頂也沒了遮擋，孕育雷霆的濃稠陰雲落下雨，瓢潑大雨打濕每個人的面孔。
樓尋看著眼前紅了眼眶的女科學家，無數閃著鎏金霓光的擴音陣在他們身周旋轉，光芒忽明忽暗間，她補完自己最後一句話：“但……到現在為止。”
她深吸一口氣，“誰也不無辜。”
仿生人不無辜，他們的出生造就千萬半仙苦難，蝴蝶效應致使一個九重天族群付出血的代價，致使半仙們信仰的始神埋葬在歷史的過去。
半仙不無辜，留下在凡間的半仙通過靈力定死了階級，他們忘記了凡人曾經為他們做出的犧牲，忘記他們曾經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們肆意壓迫著驅趕著凡人，無視他們生命的尊嚴。
凡人不無辜，他們因為自己的處境選擇接過仿生技術，造出千百萬從工廠出生的仿生人，將生命的意義徹底踩在腳下，對仿生人進行更為殘忍的壓迫。
痛苦在百年間成為一個無可扭轉的閉環，在這場瓢潑的雨中被沖刷到眾生眼前。
雨似乎永遠不會在這個世界停歇。
擴音陣滅掉了，樓尋看向臺下熙熙攘攘的人們，陰雨下是一望無際的迷茫，而他視野之外，還有千千萬萬同樣無措的凡人。
現在所有人都再也逃避不了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腐爛了，爛到根裏了。即便詢問“或許我是個半仙”“或許我活在九重天”對自身的痛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到底要怎麽辦？
所有人腦海中不由自主冒出這個想法，嘩啦啦澆下的大雨從他們濕透面龐墜落，他們在一片死寂中不約而同想：如果成為誰都沒有用，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陰灰雨幕裏，銀發半仙轉過了身。
他牽上紫衣人的手，拉著他走出已經被雷霆擊停的游行隊伍。
他沒有走入人群，從舞臺踏出的第一步，紫色的靈力法陣在空中懸停，身後的蕭長宣穩穩托住他的腳步。
第二步，青色的靈力法陣接續，站在人群遠處的林空青抹開臉上的雨水，為他撐住道路。
第三步，位於升仙臺的萬山游也擡起手，天靈根的靈力自遠方織來，接引他的路途。
第四步，仙都衛開始反應過來，紛紛張開自己手，無數圓形的靈力法陣為他們的統領鋪出一條光道。
第五步，有半仙開始想起那句“或許我可以改變”，有人顧忌著世家利益僅僅擡頭仰望，有人則顫顫巍巍伸出手，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為銀發半仙支撐起光路。
烏黑陰沈的世界，失去色彩的世界，出現了代表希望的靈力光芒。樓尋腳下光路越來越亮，無數圓形的精密陣盤重疊，為他走向升仙臺鋪就一條霓色光路。
東都紅樓萬千檐鈴在雨中鳴響，雨聲與鈴音共同響徹眾生耳畔。
人們共同看著那個銀發半仙在如晦風雨中走到升仙臺邊緣，即將踏入玉白時，紫衣人放開了他的手。
銀發半仙回過頭，看見紫衣人與沈默的眾生。
蕭長宣在昏沈天色下朝他彎下眼眸，“我承神諭，為您開天路。”
“我的神明。”
他手摁在心臟處，朝樓尋彎下腰。
剎那間，洶湧磅礴的金色從蕭長宣身上溢出，來自始神的神力瞬間引起無數在場半仙的共同反應，劇烈的長風卷散風雨，卷起東都所有半仙的衣袂，在風中無數半仙的靈力都被這股神力牽引出來。溢散的靈力沖上天空，蕭長宣拂開自己飄散的長發狼尾，無聲對樓尋道：
往前。
樓尋神色一動，恰在這時，頭頂陰沈的烏雲被洶湧的靈力滌蕩開，清澈鎏金的天光從雲層刺入，不偏不倚落在樓尋身上。
光芒淹沒他的精致眉目，半明半暗中，他漆黑點紅的瞳色無比清晰。樓尋眼中沒有半點迷茫，他看了蕭長宣須臾，掃過臺下眾生，轉過身，堅定踏上白玉升仙臺。
升仙臺感受到神諭和來人，巨大的白玉臺瞬間爆發出瑩潤白光，光芒重重蕩開，所有雨水被無聲蒸去，聖潔的銀白映照樓尋臉孔。
一張巨大的鮮紅全息屏幕閃現至白玉臺前。
【信仰值測算中】
【凡人信仰數為91%】
【半仙信仰數為73%】
【仿生人信仰數為100%】
【信仰值達標】
來自上界的聲音自遠方傳來，無悲無喜，空靈飄渺。
【爾為何人？】
“樓尋。”
【檢測身份】
【姓名核對無誤】
【正在進行身份核對】
【仙盟編外邊境審訊小隊 椒羊堂 成員】
【地下城凡人叛軍前身治安隊統領】
【徐氏嫡系】
【九重天直屬最高屬單位 仙都衛 統領】
【重氏嫡系……以及……】
【仿生人。】
樓尋身後霎時一片嘩然。
【是否有誤？】
雨聲中，樓尋盯著紅色屏幕，上面信仰值正在飛速發生著變化，半仙跌破70%，凡人跌落80%，仿生人依舊是100%。
樓尋面不改色，“無誤。”
【爾登頂升仙，所求為何？】
“……”樓尋輕輕垂眼，似乎想起了什麽，聲色冷靜，不曾退縮，“九天下凡，天地倒轉，所求凡塵千千萬萬眾生都能光明正大立於三界土地。”
——“今以我血濺升仙玉臺立作旌桿！”
十一年前，也有一位名叫樓煙的劍仙在同樣的地方說出同樣的話。
極致囂張，極致肆意，極致張狂。
此話但出，萬千瓢潑驚雷淹沒她身影，然而此時此刻，天上沒有動靜。
不知沈默了多久，死寂中，信仰開始回升。
先是凡人信仰回升到95%，隨後是半仙信仰上漲到80%。樓尋在雨聲裏聽見了別的聲音，東都一望無際的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
以虔誠拜神的姿態，向他朝聖。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有人在雨幕中呼喊。
一個人帶動一群人，攢動的人群裏逐漸出現大片大片的缺口，聲音越來越大。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人群激憤的聲音蓋過雨聲，整個白玉臺都在輕顫。
樓尋垂著頭，沒有仰天，像是在低眉聆聽。
信徒的聲音震動人間，隨後，一束光落在他跟前。
樓尋輕輕擡眼，看天際有只白狐，正從雲層缺口裏踏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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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裏哥！讓開！”
驚雷閃爍，趙裏跟黎瑤等一種技術人員根本來不及反應，鎏金色的防護法陣在他們面前撐開！千鈞一發之際，趙裏驚醒過來，連忙開啟白澤引雷和避雷系統，雷光被分散，遠處全息場景隱隱閃現出花屏。
眾技術人員大驚失色，連整理都來不及，急忙沖到白澤總控臺開始搶修。他們速戰速決，沈浸在游行中的觀眾都沒註意，花屏已經消失，只是一大堆數據因驚雷而紊亂，急需清洗處理。
所有技術人員忙不疊在個人系統裏翻出全息鍵盤，一時間跳出的熒藍屏幕占滿白澤總控臺，技術人員五指翻飛出殘影。
一眾忙碌中，萬山游翻過自己被雷燒黑的掌心，望向升仙臺上空，銀白驚雷在濃稠的雲霧中隱隱閃爍。
九天雷霆。
這是上神通過觀音鏡才能下達的神罰，徐月生出手了？不對，上神若真想直接叫停游行，按流程應該先通知仙盟。
萬山游轉頭朝旁邊看去。
只見仙盟人同樣被突如其來的驚雷炸得人仰馬翻，臉上滿是莫名其妙。萬山游瞬間明白不是九重天的安排——樓半仙已經用陣法明目張膽袒露身份，即便上神不允許他繼續，九天上的重氏也必然會為他保駕護航。
那就是幕後黑手。
“我真服了！！把數據全劈紊亂了！讓樓半仙他們演慢點，我們還沒解決後面場景搭建的問題！”萬山游身後傳來趙裏的哀嚎，“白澤不是裝了信號屏蔽系統嗎！？那雷怎麽就這麽精準劈過來了！？”
這就得問有些人了。
萬山游攥緊五指，目光落在重峰身上。
他想開口問重峰要一個說法，卻見那人在一眾混亂中一動不動，直直地望著遠處還未完全散盡的蝴蝶怔然，放在身側的手指無知覺地顫抖，像是受了什麽不可置信的打擊。
萬山游瞬間意識到什麽，連忙上前扯住他袖子，“餵……額！”
他被重峰猛地甩開！
萬山游連退幾步才穩住重心，他與重峰對視，這才看見他眼底濃郁到如有實質的不甘和陰狠。萬山游內心頓時浮現出不好的預感，剛要開口說點什麽，卻見重峰深深吸了口氣，用那張慣常在他面前沈默的面龐冷笑道：“現在你跟我也沒區別了。”
“……”萬山游喉頭一哽。
“少爺，”重峰聲音像是從齒關裏逼出來，“現在你也是條賤狗。”
說罷，他腳下傳送陣轉瞬閃現，萬山游連衣角都來不及抓住，重峰已經消散成一片光點。
無數的回憶跟著剛剛那句逾矩的咒罵在萬山游腦海裏洶湧而過，他抿唇，攥緊的五指陷入掌心，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在掌心的刺痛感中強抓著理智，啟動重氏禦靈陣法。
精密的陣法從他瞳孔中閃現，萬山游在數萬生靈的視野共享中尋找著重峰身影，重峰沒發現，卻在人群裏看見了另一個熟悉的人。
橙黃衣裙，瘦弱面孔——是重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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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一瞬間的花屏並沒有影響觀眾們高漲的情緒。
反倒是轟隆雷聲蓋住了紫衣人的聲音，他們沒能聽見紫衣人在“仿生”後面還說了什麽詞，但僅僅“仿生”兩個字信息量也巨大，可以推敲的地方極其多。
“什麽？仙人和始神的兩個後代遇見了一大群仿生人？”
“那群仿生人為什麽跟始神長得一樣？是什麽易容模板嗎？”
“如果始神真長那樣，游行就涉及瀆神了。”
“臥槽，難道剛剛那道雷就是因為……這豈不是側面證明始神真的長這樣……不會吧？”
“劇情肯定不是白設計這群仿生人長這樣的，容貌重合說不定就是要告訴我們些什麽……那群仿生人在劇情裏說是始神的覆制體都不為過，究竟是誰這麽膽大包天？”
討論聲窸窸窣窣，游行舞臺上的兩人根本不受影響，還在繼續演。
白衣人和紫衣人在來到地宮仿生人墳墓後，很快找到了幕後黑手，幕後人由某個參與升仙臺的女半仙友情出演。女半仙臉上貼著熒光條，渾身上下的妝造都在告訴觀眾——她是某個人工智能的投射虛影。
“我並非故意研制這些仿生人，我只是被人逼迫。”女半仙紅著眼眶抽噎，“我的愛人是個凡人，死於半仙鬥法的意外之中。逼迫我的人告訴我，只要我願意研制，它可以幫助我的愛人覆活。”
“你叫什麽？”白衣人問。
“……徐嫣然。”
人群中突然有幾個世家少年忽然一楞，覺得這個劇情和名字格外熟悉。
“你的愛人覆活了嗎？”紫衣人接著說。
“沒有。”女半仙垂下頭，身影逐漸閃爍花屏，她望向人群的方向，“世道不曾允許我覆活他，不曾允許我……”
她沈沈落淚，“或許我是個半仙就好了。”
說罷，女半仙投影完全消失，從精致的布景舞臺退場。
紫衣和白衣根據她留下的線索繼續追查，布景舞臺順著他們的軌跡變化，從幽暗地宮變成白霧青山，古樸樓閣，人群裏的青山謝氏突然變了臉色，卻被旁邊的仙都衛按住手和肩膀。
林空青居高遠眺，見到熟悉的青山布景，微微斂眸。
遠處白衣和紫衣先是見到半仙家主，飾演半仙家主的人是個草根仙醫，世家華貴氣度拿捏得並不是很精準，那股天崩地裂也溫和的態度倒是有幾分謝青時的遺韻。他與白衣和紫衣對戲，告知他們自己家族可是高貴的半仙，絕不可能紆尊降貴幹仿生人這種事情。
嚴格意義上的仿生人確實沒幹，幹了件更大的事情——造靈力仿生。
丹田閃爍著靈光的紙片人出現在觀眾眼前那刻，幾乎所有有名有姓的世家半仙都變了臉色，想說的話呼之欲出——游行真是瘋了嗎！連這都敢擺到明面上來！？
臺上的白衣和紫衣驚詫程度並不他們小。
白衣燃起神火，紫衣現出格殺陣盤，半仙家主抱著自己的幼妹歇斯底裏：“我族家傳陣法副作用致死，若不回九重天，我與幼妹只能終日痛不欲生！！然而升仙臺不開，我們無路可走，只能參與靈力仿生！我們有什麽錯！！！”
他的嘶喊在暗處引發無數共鳴，在別人都不知道的地方，人群中有半仙在心裏附和：是。
這有什麽錯？我們只是想追求上升的渠道。
我們本就是從九天下來的仙人，基於各種各樣的無奈，傳承祖祖輩輩的期望，想上升回到九重天，這有錯嗎？
臺上白衣不語。
紫衣開口反駁，像在和游行舞臺上的半仙家主說話，又像在和東都千百萬翹首的半仙說話：“靈力仿生動搖半仙基礎，你如此，是拉整個半仙階級與你陪葬。”
觀眾半仙們神色微動，半仙家主卻望天慘笑，“陪葬？”
他悶笑幾聲，又轉過頭，看向觀眾，“我們不是已經在陪葬了嗎？”
從這世間定死階級開始。
這句話讓無數觀眾下意識屏息，像是被掀開了什麽遮羞布，腐爛的皮肉驟然暴露在空氣中，刺痛感從內心傳來，一時間全場寂靜。
頂尖的謝氏半仙被家族陣法和族人折磨到血肉崩潰，中層的北部半仙生怕面臨其它世家蠶食而成日惴惴不安，底層的散落半仙在邊境受盡折磨艱難求生。這種境況無獨有偶，沒有一個人能在“陪葬”的質問中獨善其身。
不久前那句“或許我是個半仙就好了”在此時此刻極像個笑話。
“或許我生在九重天就好了。”
半仙家主發出一模一樣的哀嘆，在眾人百感交集中淒淒退場。
眾生目光中，白衣往前追了一步，望著遠去的背影停在原地。
“或許我能改變。”
清冷悅耳的嗓音忽然落在眾人耳畔。
這道清晰的話語被擴聲系統無限擴大，回響在整個城市中，在質問中陷入迷茫的東都半仙們擡起頭來，聽見白衣說：“……或許我能改變。”
他身姿如瀟瀟銀竹，絕色眉目上神情平靜而堅定，像是在述說一個事實，而非虛無縹緲的希望。
有半仙下意識嗤笑，卻在城市回蕩的聲音中紅了眼眶。
布景舞臺再次變化，按照之前的故事演繹邏輯，所有人都以為接下來的舞臺會是九重天。卻沒想到仙都玉宇並沒有出現，白衣和紫衣順著半仙家主留下的線索來到了一個大部分半仙都陌生的地方。
擁擠的建築，四處鋪設的電線，淩亂閃爍的霓虹燈牌，以及隨處可見的糖水酒鋪、賭館舞坊。
那是多數半仙們未曾踏足的混亂之都，是七年動蕩的始發之地，也是千萬萬象城凡人午夜夢回卻坍塌毀滅的故鄉。
“煌城寨”的霓虹標牌出現在人們時，萬象城無數凡人都忍不住動容。
“那是羿陽。”“那是煌城街市。”“那是糖水鋪的招牌。”人們熟悉的元素在舞臺布景上逐漸呈現，為他們勾勒出舊日那個霓虹燦爛輝煌，人生糜爛墮落的地下城。
絮語嗡嗡中，人們看見白衣和紫衣換上了利落黑衣，腰部掛上治安員的玉牌。雖是精致而陌生的眉目，但氣質與身形卻熟悉非常，原地下城的治安員先意識到樓半仙身邊那個人是誰，緊接著受過他們恩惠的凡人們把兩個人都認了出來。
原本低聲的討論立刻高了一個階。
“不是吧……那，那個跟始神長得很像的，紫眼睛的那個，難道……是蕭周嗎？！”有守衛問。
“一開始就該想到的，”另一個守衛咽了口口水，“能跟在樓半仙身邊的除了蕭周…也不會有別人了。”
“那是，那是黑.幫那兩個人！！”
“什麽黑.幫？”
“你是不是地下城來的啊？不混幫派的啊！地下城坍塌前那幾個月特別安逸，就是他倆帶兩童工橫掃幫派，把一眾磕藥耍槍犯法的幫派全錘了一遍！”
“什麽？不是白鬼跟紫蝴蝶精嗎？”
“是啊，臉不一樣了！但身形沒變，我以前混幫派的，就他們當時一拳就把我幹掉了，化成灰我也記得！雖然我他娘不是什麽好人，但他們保準是啊！”
“我說當時怎麽眨眼把我打飛了，搞半天兩個人是半仙啊——”
凡人們討論的聲音不算小，萬象城大部分人都來自地下城，自然不會不記得坍塌前那段安穩的時日。許多人聞此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向臺上白衣和紫衣的眼神逐漸不一樣起來。
臺上兩人正在地下城布景舞臺追查，他們很快遇見了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女科學家。那位科學家帶著眼鏡，身後跟著許多和紫衣人面孔一模一樣的仿生人，他們有的穿著破爛不堪，有的遍體鱗傷，一看便知受到極為嚴重的虐待和壓迫。
“你是誰？”紫衣人在舞臺高聲問道，“為什麽在這裏？身後那些仿生人都是怎麽來的？”
“我是仿生人科學家，是個凡人。”女科學家往上推了推眼鏡，“受人囑托，在這裏研究仿生人，後面的仿生人都是最新的試驗品。”
“什麽囑托？”白衣人接著問，“你知道你研制的技術衍生出了靈力仿生嗎？無數半仙正深受其害。”
“半仙深受其害？”女科學家鏡片後的眼睛微瞇，“如果沒有半仙壓迫凡人，我何至於繼承仿生人技術，幫凡人分擔階層壓力。”
白衣和紫衣在這句話下沈默，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至於這裏的仿生人從哪裏來，你看見那麽多仿生人跟這位紫衣人長得一模一樣，”女科學家淡然道，“還不明白嗎？這是始神的覆制品，仿生人是為了——”
天邊又轟隆作響，這回劇烈的雷霆被城市系統擋住，震耳欲聾的聲音蓋住了臺詞，人們卻不難看清女科學家的口型。
造神。
仿生人一開始是為了造神。
又是一道狠厲的雷光。
白澤城市系統光芒熄滅，全息沈浸場景受到影響，覆蓋整個東都和萬象城的全息屏障從頭頂消失，露出陰沈的烏雲。觀眾們卻像是絲毫沒意識到，依舊直勾勾盯著全程直播的游行舞臺。
他們預感到第一幕沒能講述的故事……那未曾知曉的歷史揭開了一角。
轟隆！巨大的驚雷把世間化作黑白兩色，人們在單調而劇烈的色彩裏，看見白衣轉過頭，與紫衣四目相對。
擴音系統出現雜音——雷霆打碎了兩個城市系統的擴音部件。
女科學家開口，沒能發出聲音，演員一怔，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麽，臺下突然有半仙自發擡手。
鎏金色的靈力勾勒出古樸繁覆的陣法，一個又一個擴音陣落到女科學家身側。
演員下意識朝人群望去，與那些施法開陣的半仙對上視線，他們長相各有不同，神情卻在那刻一般無二，書寫著同樣的渴望——
請告訴我們。
世界的真相，歷史的真相。
請告訴我們。
女科學家的演員是仙都衛之一，她的劇本在這裏是用嘲諷語氣說出真相，可與臺下人對視的那刻，她忽然就不能再如此隨意地說出自己的臺詞。
女科學家朝樓尋看去，她的統領目光不在她身上，卻在那瞬間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演員頓時鼻腔酸澀，她緩了兩秒，才平穩著聲音開口：“九重天下凡的悲劇就是來源於此，當年宣澤帶領九族下凡，最後徐氏全族覆滅，半仙滯留，就是因為有人想用仿生技術造……啊！”
全息舞臺開始閃爍出花屏，女科學家站著的地方直接空掉一塊，她躲閃不及，徑直往後倒去，卻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樓尋攥著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繼續。
九重天下凡的悲劇，應該由“凡人”，應該由“半仙”，應該由“仿生人科學家”來講述。
演員咬緊牙關，發現繞在她身側的擴音陣變多了，臺下越來越多的半仙舉起手，幫助她聲音廣傳天地。
說吧。
眾生都在聆聽。
“有人……”女科學家情不自禁擡高聲音，她樣貌化了形，長相與何芳草別無二致，“有人想用仿生技術造神！為此殺戮能推動仿生人技術進展的徐氏！而後將臟水潑到凡人身上，至此仙凡兩立！造成徐氏崩潰，造成始神慘死，造成我們千千萬萬生靈走到如今地步！！！”
“轟隆——！！！”
瀑布般的驚雷降臨，被陸吾城市系統堪堪擋下，但巨大的能量緊接著摧毀城市系統大部分板塊，全息系統、天氣調節系統、城市照明系統全部熄了火，只剩下直播系統還在茍延殘喘。
千裏東都的炫目霓虹變作一片烏壓陰沈，人們頭頂也沒了遮擋，孕育雷霆的濃稠陰雲落下雨，瓢潑大雨打濕每個人的面孔。
樓尋看著眼前紅了眼眶的女科學家，無數閃著鎏金霓光的擴音陣在他們身周旋轉，光芒忽明忽暗間，她補完自己最後一句話：“但……到現在為止。”
她深吸一口氣，“誰也不無辜。”
仿生人不無辜，他們的出生造就千萬半仙苦難，蝴蝶效應致使一個九重天族群付出血的代價，致使半仙們信仰的始神埋葬在歷史的過去。
半仙不無辜，留下在凡間的半仙通過靈力定死了階級，他們忘記了凡人曾經為他們做出的犧牲，忘記他們曾經活在同一片土地上，他們肆意壓迫著驅趕著凡人，無視他們生命的尊嚴。
凡人不無辜，他們因為自己的處境選擇接過仿生技術，造出千百萬從工廠出生的仿生人，將生命的意義徹底踩在腳下，對仿生人進行更為殘忍的壓迫。
痛苦在百年間成為一個無可扭轉的閉環，在這場瓢潑的雨中被沖刷到眾生眼前。
雨似乎永遠不會在這個世界停歇。
擴音陣滅掉了，樓尋看向臺下熙熙攘攘的人們，陰雨下是一望無際的迷茫，而他視野之外，還有千千萬萬同樣無措的凡人。
現在所有人都再也逃避不了一個事實——這個世界腐爛了，爛到根裏了。即便詢問“或許我是個半仙”“或許我活在九重天”對自身的痛苦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到底要怎麽辦？
所有人腦海中不由自主冒出這個想法，嘩啦啦澆下的大雨從他們濕透面龐墜落，他們在一片死寂中不約而同想：如果成為誰都沒有用，到底要怎麽辦才好？
陰灰雨幕裏，銀發半仙轉過了身。
他牽上紫衣人的手，拉著他走出已經被雷霆擊停的游行隊伍。
他沒有走入人群，從舞臺踏出的第一步，紫色的靈力法陣在空中懸停，身後的蕭長宣穩穩托住他的腳步。
第二步，青色的靈力法陣接續，站在人群遠處的林空青抹開臉上的雨水，為他撐住道路。
第三步，位於升仙臺的萬山游也擡起手，天靈根的靈力自遠方織來，接引他的路途。
第四步，仙都衛開始反應過來，紛紛張開自己手，無數圓形的靈力法陣為他們的統領鋪出一條光道。
第五步，有半仙開始想起那句“或許我可以改變”，有人顧忌著世家利益僅僅擡頭仰望，有人則顫顫巍巍伸出手，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為銀發半仙支撐起光路。
烏黑陰沈的世界，失去色彩的世界，出現了代表希望的靈力光芒。樓尋腳下光路越來越亮，無數圓形的精密陣盤重疊，為他走向升仙臺鋪就一條霓色光路。
東都紅樓萬千檐鈴在雨中鳴響，雨聲與鈴音共同響徹眾生耳畔。
人們共同看著那個銀發半仙在如晦風雨中走到升仙臺邊緣，即將踏入玉白時，紫衣人放開了他的手。
銀發半仙回過頭，看見紫衣人與沈默的眾生。
蕭長宣在昏沈天色下朝他彎下眼眸，“我承神諭，為您開天路。”
“我的神明。”
他手摁在心臟處，朝樓尋彎下腰。
剎那間，洶湧磅礴的金色從蕭長宣身上溢出，來自始神的神力瞬間引起無數在場半仙的共同反應，劇烈的長風卷散風雨，卷起東都所有半仙的衣袂，在風中無數半仙的靈力都被這股神力牽引出來。溢散的靈力沖上天空，蕭長宣拂開自己飄散的長發狼尾，無聲對樓尋道：
往前。
樓尋神色一動，恰在這時，頭頂陰沈的烏雲被洶湧的靈力滌蕩開，清澈鎏金的天光從雲層刺入，不偏不倚落在樓尋身上。
光芒淹沒他的精致眉目，半明半暗中，他漆黑點紅的瞳色無比清晰。樓尋眼中沒有半點迷茫，他看了蕭長宣須臾，掃過臺下眾生，轉過身，堅定踏上白玉升仙臺。
升仙臺感受到神諭和來人，巨大的白玉臺瞬間爆發出瑩潤白光，光芒重重蕩開，所有雨水被無聲蒸去，聖潔的銀白映照樓尋臉孔。
一張巨大的鮮紅全息屏幕閃現至白玉臺前。
【信仰值測算中】
【凡人信仰數為91%】
【半仙信仰數為73%】
【仿生人信仰數為100%】
【信仰值達標】
來自上界的聲音自遠方傳來，無悲無喜，空靈飄渺。
【爾為何人？】
“樓尋。”
【檢測身份】
【姓名核對無誤】
【正在進行身份核對】
【仙盟編外邊境審訊小隊 椒羊堂 成員】
【地下城凡人叛軍前身治安隊統領】
【徐氏嫡系】
【九重天直屬最高屬單位 仙都衛 統領】
【重氏嫡系……以及……】
【仿生人。】
樓尋身後霎時一片嘩然。
【是否有誤？】
雨聲中，樓尋盯著紅色屏幕，上面信仰值正在飛速發生著變化，半仙跌破70%，凡人跌落80%，仿生人依舊是100%。
樓尋面不改色，“無誤。”
【爾登頂升仙，所求為何？】
“……”樓尋輕輕垂眼，似乎想起了什麽，聲色冷靜，不曾退縮，“九天下凡，天地倒轉，所求凡塵千千萬萬眾生都能光明正大立於三界土地。”
——“今以我血濺升仙玉臺立作旌桿！”
十一年前，也有一位名叫樓煙的劍仙在同樣的地方說出同樣的話。
極致囂張，極致肆意，極致張狂。
此話但出，萬千瓢潑驚雷淹沒她身影，然而此時此刻，天上沒有動靜。
不知沈默了多久，死寂中，信仰開始回升。
先是凡人信仰回升到95%，隨後是半仙信仰上漲到80%。樓尋在雨聲裏聽見了別的聲音，東都一望無際的人群中，有人跪了下去。
以虔誠拜神的姿態，向他朝聖。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有人在雨幕中呼喊。
一個人帶動一群人，攢動的人群裏逐漸出現大片大片的缺口，聲音越來越大。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請開天地——納仙九重——！”
人群激憤的聲音蓋過雨聲，整個白玉臺都在輕顫。
樓尋垂著頭，沒有仰天，像是在低眉聆聽。
信徒的聲音震動人間，隨後，一束光落在他跟前。
樓尋輕輕擡眼，看天際有只白狐，正從雲層缺口裏踏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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