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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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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判

第二日樓尋是被鳥鳴吵醒的。

他許久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醒時甚至還有些恍惚,但下一瞬思緒就像被寒風蕩過,剛感覺到冷,一顆蓬松的腦袋往他脖頸裏蹭了蹭,滿腔玉蘭香。

樓尋眨了眨眼,摸床頭陸吾的手收回,垂眸看向還在熟睡的人。

柔熙日光被窗外枝椏剪碎成熹微光點,明明晃晃搖動在榻上,湧動的光塵模糊眉眼邊緣,將蕭長宣極俊極俏的五官鍍上一層融融暖意。樓尋看了他好一會,目光從他英氣眉峰,落到烏秀眼睫,寸寸描摹過後,樓尋忽然想:

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

關於這人以前說的“天底下比他長得好的不多”這種話。

想法才冒尖,身前人的眼睫忽而顫動,緊接著,樓尋看見他微潤而深紫的瞳。清透晨陽照耀過來,他眼裏一部分流光淺淡,另一部分色澤濃蘊,顏色比起世間最精致的紫琉璃也不遑多讓。

樓尋被他晃了眼,在兩秒之內承認了蕭長宣確實有在臉上驕傲的資本。

“……怎麽不多睡會?”身前人顯然還沒醒,嗓音裏滿是慵懶,說著還將樓尋抱緊了些,唇抵著他喉結,手指攬過腰去摸樓尋脊背,纏他頭發。

樓尋:“……”

他的理智開始過情關。

樓尋閉了閉眼,決定回想一下災難的昨晚。

蕭長宣活了兩百多年,空有點嘴皮子上的經驗,實際上對這種事根本就不了解!受教鴻儒、端正世家出身的魔尊連最舊的紙質春宮都沒看過,新手上陣可謂手足無措,具體表現極其差勁,比如衣服打成死結,接吻咬到舌頭,虎牙把自己嘴巴割破等等。

但好在最後還可以,至少腦袋聰明有天賦,半學半摸索也沒太累著樓尋。

但再來一遍不可能,樓尋打定主意在他學會怎麽解衣服前別想再碰他一次,他沒那麽多衣服能撕。

然後他又想了一下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仙都衛等著他安排,青山等著他開會,重氏等著他收拾——過什麽情關?

理智一拳打飛欲望,樓尋拿開蕭長宣的手起身,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懷裏溫度散去,蕭長宣也頂著蓬亂的頭發起身,他扯過自己的衣服,邊穿邊睡眼朦朧說:“昨晚你才睡……”

“那你下次就別在解衣服上花近半個時辰。”樓尋已經穿戴好新的仙都衛制服,正在拿發帶綁頭發。

“下次?”蕭長宣瞬間清醒,樓尋見狀,看了眼自己衣服,又瞥了眼他。

蕭長宣反應過來,紅了耳廓想解釋,又覺著沒什麽能說,於是心虛轉移話題:“林空青沒穩住暴露了身份,青山這邊的談判條件過了一夜可能又會發生變化,你打算怎麽辦?謝氏如果不能成為你的助力,就會對你造成威脅。”

“你不信林空青能處理好?”樓尋反問。

“她能跟謝氏那麽多餘族鬥那麽久,能力和手腕都已經能獨當一面,”蕭長宣也穿好了衣服,下床朝樓尋走來,“但她在你面前太沖動了,暴露身份是雙刃劍,她光想著證明自己對你的價值,沒想到嫡系對謝氏來說有多特殊,這樣她原本可以給你帶來的優勢就會被削弱——她本來該想到這些。”

“她帶來的優勢是用命來填,我不需要她做這些,”樓尋道,“你對她態度也好一些。”

“態度還不夠好嗎?”蕭長宣湊近他,伸手撫過他眼角,腔調無辜又委屈,“我兩日前就來了青山,你猜猜謝氏這些天打得頭破血流,她為什麽能安然無恙站你面前?”

“那這個任務繼續交給你。”樓尋拿過陸吾戴好,“接下來這些天別出現在我面前。”

蕭長宣:“?”

“我有一堆人要收拾。”樓尋知道蕭長宣明白他意思,他們沒必要去刻意分離,卻也不能光明正大,稍有不慎帶來的掣肘和麻煩就會到無法想象的程度,甚至會危及生命。

樓尋顧慮蕭長宣,卻也不會為愛人停下腳步。

蕭長宣自然明白,但理解歸理解,真落到實處還是有些不可避免的黯然。他輕輕點頭,樓尋卻就著他低頭的一瞬間吻過他雙唇。

淺嘗輒止,一觸即分,但效果顯著,一下就把郁悶的魔尊哄好了。

蕭長宣眉眼微張,神色如雲銷雨霽,神采奕奕時絳紫瞳色堪比璀璨星光,好看得打緊。

但統領尋只掃了一眼,就跟沒看見一樣打開陸吾屏幕處理公事,出門前還遠遠囑咐了一句“藏著別讓人發現”。

語氣跟威脅沒區別。

蕭長宣:“……”

他默默系好自己衣裳銀鏈,嘆了口氣。

*

樓尋出門不一會就看見了等在客居外的何天涯,何天涯看他耳邊陸吾亮著,知道仙都衛公務他已經看過,便直接挑了要緊的請示。

“統領,近日城外流言我已經緊急處理,但趨勢還是抑制不住,隱隱有以望仙澤為源向外流傳的趨勢。”

“我知道,”樓尋邊走邊說,“前往東都的仙都衛到哪了?”

“路上轉道去殺董氏,定位顯示才到……”何天涯報出了一個陌生的地名,“應該明日上午能到東都。”

“通知他們原地休整,東都仙盟昨天談判態度搖擺,先晾幾天。讓他們在那個地方找些被動亂沖散的小世家……”

“是要威脅?”何天涯眼睛一亮。

樓尋腳步一頓,“是去幫忙。”

他看著何天涯隱隱遺憾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對仙都衛太縱容,一個兩個全都兇殘得如同脫韁野狗。

“統領,幫什麽?哪方面?需要做到什麽程度?”何天涯不解但服從,“我一會用陸吾把公文發過去,需要您親自授印一下,不然那群人理解不了。”

“每個方面,能幫多少幫多少,”樓尋調出陸吾,一目十行過著昨夜積累的公文,“不是白幫,從那群小世家裏找幾個會寫文章的,把事跡傳播出去,要比仙都衛滅門董氏的事情傳得快,最好能在一天之內,讓東都聽到。”

這麽說何天涯就理解了,不消須臾他腦袋裏就已經有完整的流程,連傳什麽用什麽由頭都想好了!困擾幾日的事情就這麽利落的解決,何天涯腳步都松快不少,“統領英明!我立刻就下令,您放心,保準讓東都那群人都聽見!”

他特地咬重了“群”,樓尋又是一停,回過頭來,“可以針對重氏,但不能瞎傳重氏女。”

何天涯心思被戳破,一時蹙眉,“為什麽?統領,重氏女強行與您訂立婚約,這是好機——”

“婚約的事情我自有辦法。”樓尋言簡意賅,隨後換下一條公務,“青山如何?”

“變卦了。”何天涯垮下臉,“他們聽說了我們滅門的流言,對昨天好不容易談攏的條件提出了質疑,認為仙都衛如果推出升仙臺人選必然無法滿足登仙的信仰值需求,提議讓我們扶持他們的族長。”

何天涯話裏泛了殺意,“那個青山嫡系。”

樓尋並不意外,對何天涯囑咐待會談判的方向,“遂他們意。”

“這是為——”何天涯詫異,明顯不認同,但他瞄了眼樓尋,還是把話吞進去,諾諾服從,“知道了,統領。”

聽起來像是下一秒就會去暗殺青山的新族長。樓尋本不想多言,反正談判開始不久何天涯自會明白他的意思,然而他卻想起昨晚蕭長宣問的那句“你的下屬是單兩個這樣,還是都這樣?”,如果連蕭長宣都覺得仙都衛走向太激進……

那何天涯一進門就給林空青下暗手也不是不可能。

“神諭使的問題需要解決,你明白嗎?”樓尋忽然破天荒對何天涯做了以往從不會做的解釋。

何天涯陰郁的神色瞬間清空,恍若受寵若驚,“嗯,屬、屬下明白。”

“這之前是仙都衛的問題,所以謝氏態度很松,但若是謝氏自家推舉升仙就不一樣了,”樓尋話音很淡,“神諭使是登仙者面向眾生的第一階,為今後榮辱奠定基礎。如果仙都衛忍不了那個神諭使——”

“……那謝氏更忍不了。”何天涯眸光微凝,顯然是知道怎麽做了。

已經快走到青山正堂,樓尋掃了眼陸吾,只剩下一些細碎瑣事,何天涯自己就能處理完善。他擡指在耳畔敲擊兩下,全息屏幕從陸吾外機體延伸,遮擋樓尋半只眼睛。

他一邊瀏覽著仙盟和九重天那邊送來的報告,一邊推開了正堂大門。

冰冷的白光從撤開的門扇內潑灑而來,樓尋微瞇眼眸,盎然青綠映入他眼簾。他先看見了高聳的人像柱,八個坐佛觀音手臂相接,低眉慈憫,而在人像柱之下,鳳凰木雕刻而成的長桌精致古樸,一側已經全然被謝氏族人占滿。

樓尋的註意力從眼前屏幕收回,目光從坐滿的謝氏人,到一端主位的林空青,女孩臉比鍋底還黑,望向周圍人的眼神滿是冷意。

樓尋關掉報告,“這是什麽陣仗?”

他聲音不大,落在堪比宮殿的正堂內,竟也產生了回音。

長桌左邊一名謝氏長老起身向樓尋請禮,“統領見諒,青山重視此次相談,特選此地以表態度。”

“什麽態度?”樓尋專用發言人出場,何天涯抱著手臂,一個人就能讓對面一群人不寒而栗,“前天是一個生面孔,今天是一堆。人多便也罷了,還用這種地方,你跟誰擺下馬威呢?仙都衛退了兩步,你就能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話音落下,長桌上頓時有七八個人咚的一聲擦著林空青摔飛在地!像有什麽東西瞬間貫穿了他們,霎時血染衣襟!

樓尋眉眼微動,心想果然。他要是不對何天涯在門前多解釋那一句,現在躺地上的人裏就有林空青。仙都衛有時候確實太兇殘了,統領尋重新調出報告,把給仙都衛加強思想教育列入了計劃表。

對面已經嚇得臉色蒼白,謝氏是仙醫世家,何天涯也堪堪控制住了分寸,剛好停在能讓他們奄奄一息自救的程度,便也不好翻臉發難,只是神色難看道:“副使大人這般行事……”

“讓不該出現的人滾。”何天涯強勢打斷他,“場清幹凈了,我們再談。”

謝氏與他僵持須臾,最後忍辱負重妥協。樓尋很快坐上另一個主位,聽謝氏跟何天涯唇槍舌戰,偶爾插上一兩句疑問。

談判大部分都是他與何天涯已經相談好的走向,謝氏要仙都衛扶持,何天涯借此索要利益補償,雙方拉扯不斷,談得最兇時,樓尋忽然聽見了林空青的聲音。

【我可以,為您做什麽?】

樓尋倏然回神,目光遙遙與對面沈默不語的林空青對上。

【您沒有刻意隱瞞過行蹤,即使戴上面具,掩藏面貌,我也不會認不出您。】林空青頓了一頓,【七年前我沒能找到您。】

神識裏的聲音忽而沈默下去,像是觸碰到了什麽不可言說的回憶。樓尋手指微蜷,才明白林空青為什麽會在他的事情上這麽不冷靜。

——她當年也是這麽錯過謝羽時。

如果七年前她沒有按照他的安排,與世家同伴前往地上,反而轉頭來地下城尋他。那麽翻遍地下城尋不見他蹤跡時,她是什麽感受?眼睜睜看著地下城坍塌毀滅時,她又是什麽感受?

【我……為此長大,為此來到您跟前。】

樓尋開始覺得棘手。

林空青聲音有些弱,渴望卻不改,【暴露身份是我不夠冷靜,以後不會發生這種事,我只請求您……半仙,我可以為您做些什麽?】

樓尋看著她,許久,他才道:【你不欠我什麽。】

林空青抿緊了唇。

【但我也不會阻攔你去做什麽。】

女孩一楞,聽見對方平靜道:【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別威脅到自己性命。】

樓尋溫情的提醒言盡於此,說完,何天涯那邊也分了勝負。談判桌上何天涯從未有過劣勢,已經成功引導謝氏處理神諭使,還給仙都衛撈到了足夠的補償。

“謝氏既然如此誠意,仙都衛自然也不能吝嗇。”何天涯回到友善的官腔,“該給的保護該提供的支持會後將跟謝氏具體商定,但仙都衛這邊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謝氏也擺上和藹的笑臉,“副使請講。”

“神諭使如若換人,不知青山謝氏有何人選替代?”

“這……”謝氏似乎被問住了。

何天涯暗自冷笑一聲,他就知道。

他悄然傳信樓尋,【統領,我們可以把自己人塞……】

“有倒是有。”謝氏忽然接上自己的話,何天涯傳信停止,漆黑的眼瞳轉到謝氏臉上。

“昨夜謝氏舉族相商,三番思慮後,決定了一個人選。”

何天涯皮笑肉不笑,“誰?”

謝氏族人揮手,兩個人影從正堂側門走了進來。原本分神聽著的樓尋忽然眸光一深,盯在其中一人身上,面具下冷漠的神色出現微不可察的變化。

“北部世家總領家主餘慎,”走在前面的黑衣人朝眾人鞠躬,“見過仙都衛統領、副使,見過各位。”

“北部世家?”何天涯瞇起眼,“這就是你們的人選?比謝氏都不如。”

餘慎一怔,擡起頭來,風流俊朗的臉上沒有任何感到冒犯的情緒,態度十分謙恭。他對何天涯再次俯身致禮,“副使說得是,北部世家多年貧弱,這百年間在凡世平庸無常,實在算不上地位尊重,無論從何角度,都擔不上神諭使之榮。”

何天涯臉色稍微好看了點,“還有點自知之明。”

“但,”餘慎繼續說,“也只是這百年間。副使可聽過……兩百年前的帝都天重?”

何天涯不比凡間半仙,是從小養在徐月生身邊的人,聞言嗤笑:“帝都天重都搬了出來。怎麽,你要跟我說兩百年前的人活了過來?要真是能活,神諭使讓北部來擔也不是不行,畢竟你們幾百年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一個連渣都不剩的天才。”

天,怎麽會有人說話比蕭長宣還討嫌。

餘慎似乎聽到了自己牙咯吱咯吱響的聲音,“雖……”

“副使何必如此刻薄。”銀鈴輕響,身後人越過他站了出來,“北部既然敢領神諭使,自然有能領的資本。”

熟悉的臉,何天涯迅速將眼前人跟那夜被樓尋所傷的人對上號,他身上敵意忽然重了一倍不止,“你又是誰?”

“北部蕭周。”蕭長宣見禮道,“與帝都天重一脈同源,願以神力領神諭。”

說罷,他深紫瞳色染上鎏金,剎那間滿堂都感受到了來自靈力階層的壓迫!何天涯感知最為明顯,他驚疑不定地瞪大眼,卻發現那雙光華璀璨的眼眸一轉,忽然與坐在主位的樓尋撞上了視線。

樓尋正面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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