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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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癲
“吼——！”
嘶吼聲幾乎震碎耳膜！工廠巨大且厚重的墻壁被猛地沖撞開！饕餮張開血盆大口，獠牙似乎撕碎了風，咬合的瞬間堪比山川爆裂，被撞碎的墻壁巨石眨眼在它口中變為齏粉！
樓尋踩在飛濺的碎石上，借力翻身，還沒來得及找準下一個落點，他被饕餮呼出的濁風猛地掃了出去！
衣擺在獵風中劇烈翩飛，樓尋護住自己頭腦，再一次調動靈池未果，他揮手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塊尖銳碎石，閃身踩在空中石塊上，非但不逃命，反而徑直朝饕鬄頭顱沖了過去！
銀白長發飛散，遮擋他面頰，細碎的傷口滲出血液，白皙的面頰上，樓尋一雙血紅的瞳亮得驚人，嗜血意味竟比饕餮還要濃郁。
他仿佛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看不見任何其他事物，滿眼只有龐大猙獰的饕餮，身體機能在入骨的瘋狂中被調動到極致。
即使不能動用靈力，也與半仙全盛時別無二致，他一次又一次從饕餮口下驚險逃脫，又一次再一次飛身上前，用最原始的方式從饕餮身上撕扯下一塊又一塊肉。
尖銳的石塊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刺進眼角！
饕餮疼得大吼一聲，驚起地動山搖的颶風，樓尋衣擺和發絲飄散，整個人都要被颶風刮走，手卻死死抓在石塊上，旋即，樓尋咧開一個狀若瘋癲的笑，傾身一跳，手腕一轉，深紮入血肉的鋒利石塊便順著他下滑的重量，從饕餮眼角直接劃到吻部！
紅黑且惡臭的血液如同瓢潑大雨，澆透了被猛地甩飛的樓尋。
血液腐蝕著他的皮膚與衣物，灼燒難忍的疼痛讓樓尋整個人瞬間臉色煞白，但他依然毫不在意，只在那個被甩飛的瞬間，盯著饕餮如倒塌山峰般按下來的鱗爪，讓四肢靈脈將所有無法被調動的靈力全部匯聚到靈池——
他要炸死這個東西。
他要它死。
龐然利爪如同黑暗，不可阻擋地覆壓下來，攜著天崩地裂般的破風聲。
樓尋墜落其中，他背後，數百米之下，是無數仿生人血液匯聚而成的血湖。
生死之中，樓尋朝巨爪張開雙手，露出了一個笑容。
來吧，來吧。
一起死吧。
“樓尋。”
熟悉的呼喊突然在萬千嘈雜之中落入耳畔，極為突兀，極為輕和，卻讓波翻浪湧的殺意瞬間平靜了下來。
自爆解除，獵獵風聲之中，他意識恍然清醒，在覆壓而來的黑暗之中，看見了飄飛的發尾，和在風中散落的銀蝶鈴鐺。
一只手輕柔扣住他的後腦，在世界顛倒之時，將他攬進了自己懷裏。
但他還沒來得及喊他的名字，噗通一聲，他們砸入湖水之中，血紅與紛雜的氣泡遮擋了樓尋全部視野。
“蕭……”
五官全都在瘋狂進水，激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從肺部上湧到喉口，稀薄的空氣全部被擠壓而出，樓尋差點以為自己瀕臨溺亡。
然而下一瞬，他對上一雙眸光瀲灩的眼。
那雙眼裏情緒如萬千絲線交纏，有生氣，有怒火，有無奈，也有……傷心。
往日深邃漂亮的紫色在暗紅的湖水裏看不太分明，樓尋開始覺得心慌。
蕭長宣朝樓尋笑了笑，隨後一手捧住他側臉，一手攬上樓尋後腦。
接下來，溫軟的唇貼上他唇畔。
柔軟且灼熱的氣息在冰涼的湖水中遞入唇齒，瘋狂的殺意順著交纏的唇舌而逐漸消失，他瞳孔血紅絲絲褪去，垂眸看著蕭長宣閉上雙眼時顫動的眼睫。
餘光裏他發絲在氣泡中浮動，銀蝶忽閃，如同振翅飄飛。
——“我給你雕。你喜歡什麽？蝴蝶怎麽樣？”
——“你會嗎？別磕著之後找人告狀。”
渺遠的聲音響入他腦海，樓尋伸出手，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那只散落的銀蝶。
下一瞬，他終於力竭，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
“追蹤陣斷了。”
餘慎心裏一空，追蹤陣斷了只有兩個結果，要麽追蹤的人身上陣法被洗去，要麽就是追蹤的人死了。
哪個對餘慎來說都不是好消息，他實在怕那祖宗出事，立刻就要拓開神識追蹤，卻不待動作，旁邊的女孩卻按住了他。
“不用。”女孩忽然朝一個方向看去，餘慎順著她目光，看見了一處漆黑的工廠。
他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又低頭看向女孩，只見那女孩瞳孔裏天青幽幽，直勾勾盯著工廠大門。
“我知道在哪了。”
“……”餘慎一楞，想說她怎麽知道，女孩卻擡頭掃了他一眼，“你留在這裏。”
說罷，她也不管餘慎作何反應，瞬間消失在原地。
“不是，餵！搞什麽啊？”餘慎莫名其妙，他左右望了望，也想跟上去，但剛踏出去一步，方才消失的追蹤陣重新亮起，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這……”餘慎看了看手背追蹤陣，又看了看工廠大門，最終他猛地一拍腦門，喊了句“都什麽破事！”，轉身遠走，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
工廠內，林空青環顧周遭，沒看見樓尋跟蕭長宣，反而看見了無數堆疊著的“屍體”。
那些“屍體”在四周堆成小山，每一具屍體丹田處都殘留著靈根，逸散的靈力統一泛著天青微芒，飄在黑暗的空間中，宛如夜色星辰。
而空間中央，巨大的青色陣盤旋轉，時間刻度將陣盤精確劃成十二份，像是一盤平鋪的時鐘日晷。
林空青的目光從陣盤掃過，最後落在了陣盤最中央，刻度指針的位置，她在那看見了一具表皮半數腐爛的人骨。
人骨旁，溯時陣盤不斷在各處閃爍，指針倒退又推回，血肉在人骨身上蘇生又腐爛，不斷重覆著重生與死亡。
她與人骨空洞的眼眶對視須臾，冷聲道：“滾出來。”
“我知道你在這。”林空青道。
“……為什麽這麽沒有禮節？”
溫和的嗓音從人骨身後傳出，青山家主拖著交疊繁覆的衣裝，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姿態，天青色的義眼笑意盈盈。
“你上次見我，還很恭敬。”
“他呢？”林空青單刀直入問道。
“他跟你一無血緣，二無感情，”謝家家主攏袖，“嚴格來說，還是害死了謝羽時的兇手，你這樣關心他做什麽？”
“謝青時，你對他做了什麽？”林空青攥緊五指。
她很聰慧，從在外感應到青山嫡系靈力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尋常，如今幾人陷入這種危險局面，她不信青山全然沒有動過手腳。
“我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謝青時聲音很輕，“謝羽時？”
林空青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身上逐漸漫出殺意。
謝青時渾然不在意，見此微微彎唇，露出了些似有似無的笑意，“你居然想殺我？你不謝我，倒想殺我，真讓人寒心。”
“謝你什麽？”林空青眉眼沈下，手背現出溯時。
“當然要謝。”謝青時看著她，“十七年前，我們的父親無端橫死那日，不是你出生的日子嗎？”
林空青一怔，手中溯時消解。
“我們……？”
謝青時見她茫然表情，笑得更歡，“怎麽？那麽多人學不會溯時，偏偏你學會了，那麽多流浪散仙，偏偏謝羽時要救你。你對你是青山嫡系這件事，沒有猜測嗎？”
有。
但猜測與真相並非同一種事物，林空青畢竟只有十七歲，她沒辦法真的接受。
她沒有受過世家的恩澤，反而是在世家的壓迫中長大，她能允許自己是謝羽時的妹妹，卻不能承認自己是世家的嫡系。
“我，”林空青一時竟不知如何說，她下意識否認，“我沒有謝氏的詛咒……”
“所以你該謝我。”謝羽時冷冷打斷她。
林空青僵直在原地。
衣擺摩擦，謝青時走到枯骨身旁，“青山謝氏，一個吃人的家族，族人靠蠶食嫡系的血肉維系族群，嫡系之間，又靠子輩吸取父輩傳承。”
“你知道嗎？”謝青時緩慢說道，“父親也曾是青山的天才，他強大，生了謝羽時與我，依舊年富力強，又很蠢，兩個孩子都沒讓他察覺自己能力被分走，他被蒙在鼓裏幾十年，直到你出生那天。”
“你知道為什麽是那天嗎？”謝青時擡眼，跟發顫的林空青四目相對，“因為你把他剩餘的靈力都繼承走了，讓他一夜枯槁，連手都擡不起來。”
“……什麽？”
“很難理解嗎？”
謝青時笑了笑，“在青山時，我就與你講過這個故事。“
“我說，十七年前青山家主無端橫死，橫死之前，他知道了青山一切秘辛，告知他的孩子快跑，我沒有跑，但謝羽時跑了。當時外人在，我隱去了一些細節，你要不要聽聽補充過細節的故事？”
林空青踉蹌一步，強撐著自己才沒有倒下。
謝青時指尖搭上枯骨肩頭，“家主橫死，是因為你繼承走了他所有靈力，讓他這個本來可以延年百年的人一夜死亡，他是時間的眷者，在死亡前夕終於明白到回溯力量的代價。”
“比如，明白他一直沒有感受到非嫡系血脈擅用溯時導致的詛咒，是因為他靈力一直以來都過度充沛，血脈靈力會自動幫他消除痛楚。”
“但你吸走了他的靈力。”謝青時凝視著林空青，“他就從無處不在的詛咒痛楚裏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原來嫡系之間靈力固定，區別只存在於從父輩那裏繼承多少。他那一輩只有他一個子嗣，所以他繼承了所有，並不知道這個規則。在你出生之前，謝羽時是他眼中的天才，你出生之後，他才明白，跟你比起來，謝羽時算什麽。”
“那麽第二，他終於發覺了只有嫡系血脈才能使用溯時溯洄這件事，明白了謝氏一族都靠蠶食嫡系生存，他驚恐至極，不想讓自己的子女——尤其是你，來承受這些，於是讓我們帶著你逃跑。為了不打草驚蛇，繼承最少，最羸弱的我選擇留下，他最後留下遺言，讓謝羽時帶你躲藏好後回來接我。”
“你猜謝羽時有沒有回來？”謝青時問林空青。
林空青沒有回答。
謝青時笑了笑，“他這麽有責任感，丟不下他的妹妹，自然也放不下他的胞弟。
“他回來了，在繼承家主的前一天。我以為他要帶我走，但是你走丟了。”
“……”
“他明明都已經帶你躲好，你自己卻在那個節骨眼走丟了。”謝青時深吸了一口氣，“兩相權衡下，他決定丟下我，去找你。”
“那是我煉獄的開始，你為什麽不該感謝我？”謝青時盯著她，“林空青……或者說，妹妹？”
“……”林空青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你騙我。”
“這可真令人傷心，”謝青時斂眸，“因為你們不在青山，謝氏的詛咒便由嫡系分擔，開始向家主轉移。”
“你感受不到詛咒，是因為大半痛苦都落在我這個天生羸弱的人身上，我都變成了這副樣子，你卻說我騙你。”
他擡手，指向陣盤中央枯滅的人骨。
林空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謝青時仿佛知道她想什麽，淡淡道：“仿生科技罷了，我這副身體是謝氏在地下三層研究出來的仿生身體，移植了意識，是不是還不錯？”
“你也有染靈力仿生？”
“有染太難聽，應當叫合作。”
“樓半仙呢？你參與靈力仿生，對樓半仙做了什麽！”林空青腦中太亂，一時間只能清退所有思緒，認下死理。
“跟人一起設了個局，借了頭兇獸，現在應該死了。”
林空青腦袋嗡的一聲，“你說什麽？”
“一開始我就想殺了他，不然謝氏老想讓我換到他身子裏去，煩人。”謝青時道，“殺我的任務，一開始就是布置給你的，我想與你在地下城相見。”
“為什麽？”
“因為我看中了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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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
嘶吼聲幾乎震碎耳膜！工廠巨大且厚重的墻壁被猛地沖撞開！饕餮張開血盆大口，獠牙似乎撕碎了風，咬合的瞬間堪比山川爆裂，被撞碎的墻壁巨石眨眼在它口中變為齏粉！
樓尋踩在飛濺的碎石上，借力翻身，還沒來得及找準下一個落點，他被饕餮呼出的濁風猛地掃了出去！
衣擺在獵風中劇烈翩飛，樓尋護住自己頭腦，再一次調動靈池未果，他揮手抓住離他最近的一塊尖銳碎石，閃身踩在空中石塊上，非但不逃命，反而徑直朝饕鬄頭顱沖了過去！
銀白長發飛散，遮擋他面頰，細碎的傷口滲出血液，白皙的面頰上，樓尋一雙血紅的瞳亮得驚人，嗜血意味竟比饕餮還要濃郁。
他仿佛已經聽不見其他聲音，看不見任何其他事物，滿眼只有龐大猙獰的饕餮，身體機能在入骨的瘋狂中被調動到極致。
即使不能動用靈力，也與半仙全盛時別無二致，他一次又一次從饕餮口下驚險逃脫，又一次再一次飛身上前，用最原始的方式從饕餮身上撕扯下一塊又一塊肉。
尖銳的石塊被他用盡全身力氣刺進眼角！
饕餮疼得大吼一聲，驚起地動山搖的颶風，樓尋衣擺和發絲飄散，整個人都要被颶風刮走，手卻死死抓在石塊上，旋即，樓尋咧開一個狀若瘋癲的笑，傾身一跳，手腕一轉，深紮入血肉的鋒利石塊便順著他下滑的重量，從饕餮眼角直接劃到吻部！
紅黑且惡臭的血液如同瓢潑大雨，澆透了被猛地甩飛的樓尋。
血液腐蝕著他的皮膚與衣物，灼燒難忍的疼痛讓樓尋整個人瞬間臉色煞白，但他依然毫不在意，只在那個被甩飛的瞬間，盯著饕餮如倒塌山峰般按下來的鱗爪，讓四肢靈脈將所有無法被調動的靈力全部匯聚到靈池——
他要炸死這個東西。
他要它死。
龐然利爪如同黑暗，不可阻擋地覆壓下來，攜著天崩地裂般的破風聲。
樓尋墜落其中，他背後，數百米之下，是無數仿生人血液匯聚而成的血湖。
生死之中，樓尋朝巨爪張開雙手，露出了一個笑容。
來吧，來吧。
一起死吧。
“樓尋。”
熟悉的呼喊突然在萬千嘈雜之中落入耳畔，極為突兀，極為輕和，卻讓波翻浪湧的殺意瞬間平靜了下來。
自爆解除，獵獵風聲之中，他意識恍然清醒，在覆壓而來的黑暗之中，看見了飄飛的發尾，和在風中散落的銀蝶鈴鐺。
一只手輕柔扣住他的後腦，在世界顛倒之時，將他攬進了自己懷裏。
但他還沒來得及喊他的名字，噗通一聲，他們砸入湖水之中，血紅與紛雜的氣泡遮擋了樓尋全部視野。
“蕭……”
五官全都在瘋狂進水，激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從肺部上湧到喉口，稀薄的空氣全部被擠壓而出，樓尋差點以為自己瀕臨溺亡。
然而下一瞬，他對上一雙眸光瀲灩的眼。
那雙眼裏情緒如萬千絲線交纏，有生氣，有怒火，有無奈，也有……傷心。
往日深邃漂亮的紫色在暗紅的湖水裏看不太分明，樓尋開始覺得心慌。
蕭長宣朝樓尋笑了笑，隨後一手捧住他側臉，一手攬上樓尋後腦。
接下來，溫軟的唇貼上他唇畔。
柔軟且灼熱的氣息在冰涼的湖水中遞入唇齒，瘋狂的殺意順著交纏的唇舌而逐漸消失，他瞳孔血紅絲絲褪去，垂眸看著蕭長宣閉上雙眼時顫動的眼睫。
餘光裏他發絲在氣泡中浮動，銀蝶忽閃，如同振翅飄飛。
——“我給你雕。你喜歡什麽？蝴蝶怎麽樣？”
——“你會嗎？別磕著之後找人告狀。”
渺遠的聲音響入他腦海，樓尋伸出手，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那只散落的銀蝶。
下一瞬，他終於力竭，眼前再度陷入黑暗。
*
“追蹤陣斷了。”
餘慎心裏一空，追蹤陣斷了只有兩個結果，要麽追蹤的人身上陣法被洗去，要麽就是追蹤的人死了。
哪個對餘慎來說都不是好消息，他實在怕那祖宗出事，立刻就要拓開神識追蹤，卻不待動作，旁邊的女孩卻按住了他。
“不用。”女孩忽然朝一個方向看去，餘慎順著她目光，看見了一處漆黑的工廠。
他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又低頭看向女孩，只見那女孩瞳孔裏天青幽幽，直勾勾盯著工廠大門。
“我知道在哪了。”
“……”餘慎一楞，想說她怎麽知道，女孩卻擡頭掃了他一眼，“你留在這裏。”
說罷，她也不管餘慎作何反應，瞬間消失在原地。
“不是，餵！搞什麽啊？”餘慎莫名其妙，他左右望了望，也想跟上去，但剛踏出去一步，方才消失的追蹤陣重新亮起，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這，這……”餘慎看了看手背追蹤陣，又看了看工廠大門，最終他猛地一拍腦門，喊了句“都什麽破事！”，轉身遠走，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
工廠內，林空青環顧周遭，沒看見樓尋跟蕭長宣，反而看見了無數堆疊著的“屍體”。
那些“屍體”在四周堆成小山，每一具屍體丹田處都殘留著靈根，逸散的靈力統一泛著天青微芒，飄在黑暗的空間中，宛如夜色星辰。
而空間中央，巨大的青色陣盤旋轉，時間刻度將陣盤精確劃成十二份，像是一盤平鋪的時鐘日晷。
林空青的目光從陣盤掃過，最後落在了陣盤最中央，刻度指針的位置，她在那看見了一具表皮半數腐爛的人骨。
人骨旁，溯時陣盤不斷在各處閃爍，指針倒退又推回，血肉在人骨身上蘇生又腐爛，不斷重覆著重生與死亡。
她與人骨空洞的眼眶對視須臾，冷聲道：“滾出來。”
“我知道你在這。”林空青道。
“……為什麽這麽沒有禮節？”
溫和的嗓音從人骨身後傳出，青山家主拖著交疊繁覆的衣裝，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姿態，天青色的義眼笑意盈盈。
“你上次見我，還很恭敬。”
“他呢？”林空青單刀直入問道。
“他跟你一無血緣，二無感情，”謝家家主攏袖，“嚴格來說，還是害死了謝羽時的兇手，你這樣關心他做什麽？”
“謝青時，你對他做了什麽？”林空青攥緊五指。
她很聰慧，從在外感應到青山嫡系靈力的瞬間就察覺到了不尋常，如今幾人陷入這種危險局面，她不信青山全然沒有動過手腳。
“我的名字，是誰告訴你的？”謝青時聲音很輕，“謝羽時？”
林空青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身上逐漸漫出殺意。
謝青時渾然不在意，見此微微彎唇，露出了些似有似無的笑意，“你居然想殺我？你不謝我，倒想殺我，真讓人寒心。”
“謝你什麽？”林空青眉眼沈下，手背現出溯時。
“當然要謝。”謝青時看著她，“十七年前，我們的父親無端橫死那日，不是你出生的日子嗎？”
林空青一怔，手中溯時消解。
“我們……？”
謝青時見她茫然表情，笑得更歡，“怎麽？那麽多人學不會溯時，偏偏你學會了，那麽多流浪散仙，偏偏謝羽時要救你。你對你是青山嫡系這件事，沒有猜測嗎？”
有。
但猜測與真相並非同一種事物，林空青畢竟只有十七歲，她沒辦法真的接受。
她沒有受過世家的恩澤，反而是在世家的壓迫中長大，她能允許自己是謝羽時的妹妹，卻不能承認自己是世家的嫡系。
“我，”林空青一時竟不知如何說，她下意識否認，“我沒有謝氏的詛咒……”
“所以你該謝我。”謝羽時冷冷打斷她。
林空青僵直在原地。
衣擺摩擦，謝青時走到枯骨身旁，“青山謝氏，一個吃人的家族，族人靠蠶食嫡系的血肉維系族群，嫡系之間，又靠子輩吸取父輩傳承。”
“你知道嗎？”謝青時緩慢說道，“父親也曾是青山的天才，他強大，生了謝羽時與我，依舊年富力強，又很蠢，兩個孩子都沒讓他察覺自己能力被分走，他被蒙在鼓裏幾十年，直到你出生那天。”
“你知道為什麽是那天嗎？”謝青時擡眼，跟發顫的林空青四目相對，“因為你把他剩餘的靈力都繼承走了，讓他一夜枯槁，連手都擡不起來。”
“……什麽？”
“很難理解嗎？”
謝青時笑了笑，“在青山時，我就與你講過這個故事。“
“我說，十七年前青山家主無端橫死，橫死之前，他知道了青山一切秘辛，告知他的孩子快跑，我沒有跑，但謝羽時跑了。當時外人在，我隱去了一些細節，你要不要聽聽補充過細節的故事？”
林空青踉蹌一步，強撐著自己才沒有倒下。
謝青時指尖搭上枯骨肩頭，“家主橫死，是因為你繼承走了他所有靈力，讓他這個本來可以延年百年的人一夜死亡，他是時間的眷者，在死亡前夕終於明白到回溯力量的代價。”
“比如，明白他一直沒有感受到非嫡系血脈擅用溯時導致的詛咒，是因為他靈力一直以來都過度充沛，血脈靈力會自動幫他消除痛楚。”
“但你吸走了他的靈力。”謝青時凝視著林空青，“他就從無處不在的詛咒痛楚裏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原來嫡系之間靈力固定，區別只存在於從父輩那裏繼承多少。他那一輩只有他一個子嗣，所以他繼承了所有，並不知道這個規則。在你出生之前，謝羽時是他眼中的天才，你出生之後，他才明白，跟你比起來，謝羽時算什麽。”
“那麽第二，他終於發覺了只有嫡系血脈才能使用溯時溯洄這件事，明白了謝氏一族都靠蠶食嫡系生存，他驚恐至極，不想讓自己的子女——尤其是你，來承受這些，於是讓我們帶著你逃跑。為了不打草驚蛇，繼承最少，最羸弱的我選擇留下，他最後留下遺言，讓謝羽時帶你躲藏好後回來接我。”
“你猜謝羽時有沒有回來？”謝青時問林空青。
林空青沒有回答。
謝青時笑了笑，“他這麽有責任感，丟不下他的妹妹，自然也放不下他的胞弟。
“他回來了，在繼承家主的前一天。我以為他要帶我走，但是你走丟了。”
“……”
“他明明都已經帶你躲好，你自己卻在那個節骨眼走丟了。”謝青時深吸了一口氣，“兩相權衡下，他決定丟下我，去找你。”
“那是我煉獄的開始，你為什麽不該感謝我？”謝青時盯著她，“林空青……或者說，妹妹？”
“……”林空青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你騙我。”
“這可真令人傷心，”謝青時斂眸，“因為你們不在青山，謝氏的詛咒便由嫡系分擔，開始向家主轉移。”
“你感受不到詛咒，是因為大半痛苦都落在我這個天生羸弱的人身上，我都變成了這副樣子，你卻說我騙你。”
他擡手，指向陣盤中央枯滅的人骨。
林空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謝青時仿佛知道她想什麽，淡淡道：“仿生科技罷了，我這副身體是謝氏在地下三層研究出來的仿生身體，移植了意識，是不是還不錯？”
“你也有染靈力仿生？”
“有染太難聽，應當叫合作。”
“樓半仙呢？你參與靈力仿生，對樓半仙做了什麽！”林空青腦中太亂，一時間只能清退所有思緒，認下死理。
“跟人一起設了個局，借了頭兇獸，現在應該死了。”
林空青腦袋嗡的一聲，“你說什麽？”
“一開始我就想殺了他，不然謝氏老想讓我換到他身子裏去，煩人。”謝青時道，“殺我的任務，一開始就是布置給你的，我想與你在地下城相見。”
“為什麽？”
“因為我看中了你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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