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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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澤
幾乎是瞬間，強烈的危機感在林空青腦海瘋狂炸響，她二話不說轉身逃跑！卻被猛地絆倒在地！
林空青轉頭看去，只見不知什麽時候，一具屍身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不僅如此，所有堆疊的屍山都開始蠕動，死去的靈力仿生一個接一個蘇醒，癱軟著身子朝她爬來！
青色的靈力逸散如海，林空青被無意識的靈力仿生抓住手腳頭發，她奮力掙紮著，看見每一個靈力仿生腹部都閃過溯洄陣盤。
陣盤上指針後推，血肉在仿生人的人造肉/體上迅速生長，生出麻木無神的眼球，一個接一個盯死了林空青。
——這些仿生人體內植入的都是青山靈根。
而生食嫡系血肉，是每一代青山人刻在骨血裏的天性。
皮肉在被撕扯，鈍齒咬遍四肢，劇烈的痛苦蒙上林空青腦海，她忍不住尖叫起來，像條瀕死的魚般垂死掙紮，卻被無數雙手腳緊緊按在砧板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這還算不了什麽。
下一瞬，她身上無數傷口竟自發出現溯時，剛被撕扯掉的血肉眨眼再生，致命的麻癢與疼痛交匯，林空青在那一刻意識急劇崩潰，卻不待昏迷，溯洄陣法再度將她扯了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林空青哭喊著，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她甚至連昏迷都做不到，只能清醒無比、痛苦無比地感受著自己一遍又一遍被撕扯吞噬。
“你肯定，是第一次感受謝氏詛咒。”
不遠處，謝青時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用溯時催動了無數仿生人，肉身也在崩解，臉皮連肉帶血砸在腳底天青色陣盤之上。
但他渾然無覺似的，只睜著一雙天青色的義眼，一錯不錯地看著林空青。
“不然你怎麽可能不瘋呢。”
謝青時喃喃道：“我每一天，從你們拋棄我的每一天，都是在這樣的痛苦中過來，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
“十七年，每一年我都在想，你們什麽時候來帶我走。但沒有……從來沒有……”
“謝羽時沒有，你也沒有，”謝青時手掌落得只剩森然白骨，“你回到青山外門那天，我以為你是來救我的，我滿心期待著，終於有了一點活下去的希望，結果還沒見到我，你又走了，還帶來一個讓我徹底絕望的消息。”
“謝羽時，我的兄長，本應該救我的兄長，為了救別人……溯時用到肉/體崩潰，居然是為了救別人。”
謝青時喉口發出笑聲，裸露的器官起伏，像是破舊的風箱。
“我好恨啊……你和謝羽時，這麽多年將我棄之不顧，一個接一個出生入死，居然是為了一個仿生人。”
“我從來，從來沒有這樣想要一個人死。”
他擡起眼，林空青已經完全被靈力仿生淹沒，裸露的人體爬滿成山，只在縫隙裏露出林空青尚且未脫稚氣的面頰。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再尖叫，只死咬著牙關，隔著滿目飄飛的天青星辰與他對上視線。
血親、仇敵、期望、失望都融在那一刻的四目相對裏。
林空青一雙天青瞳孔蘊著血淚，臉上皮肉被靈力仿生咬去，鮮紅的血順著骨頭滴落，又在溯洄陣中覆原。
她看著謝青時，嘴型翕合，沒有發出聲音，謝青時卻聽見了她說什麽。
她說，對不起。
那一瞬，
謝青時覺得可笑。
無數的回憶在血淚之間閃過腦海。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夜晚，他與謝羽時尚且年幼。
他說自己孱弱，沒辦法跑太遠，讓謝羽時抱著林空青先逃跑的時候，謝羽時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他說對不起，等我安定了，我就回來找你。
他點頭應好，在離開的前一刻，牽了一下妹妹的手。
剛出生的孩子掌心溫熱，小得不像樣的五指只能抓住他一根指節。
他那時，並不知道未來。
只看著這個孩子覺得慶幸。
幸好她健康，幸好她繼承了父親那麽多的力量，幸好她以後不用留在青山，不像他如此弱小，從出生起就被詛咒折磨。
妹妹或許會有很好的以後，不像他……
不像他。
謝青時看著眼前被靈力仿生淹沒的女孩，忽而緊緊抿唇，朝即將因痛苦而精神崩潰的女孩走去。
他擡起血肉粘連的五指，抓住了她最後掙紮的手。
白骨緊緊扣住那只細瘦的手掌，
像十七年前那個風雨欲來的夜，
少年伸出指節牽住幼小的掌心。
“我詛咒你。”
他盯住林空青快要失焦的天青瞳眸。
“跟萬萬吞食青山謝氏的血脈一同詛咒你。”
聲音極淡，極平，白骨流下的血順著交疊的手掌，越過咀嚼的肉齒，砸在林空青眼角。
林空青瞳中重新泛出光芒，她看著眼前面孔，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
“你永遠無法逃脫時間，永遠無法逃脫謝氏詛咒，永遠無法忍住愧疚。”
“你從此……“
“在這世上，”謝青時難忍地看著她，說出最後四個字。
“再無至親。”
話音落下，謝青時背後，鑲刻地表的溯時陣盤忽然爆發出劇烈的靈光！
刺目的青光淹沒視野裏的所有，天青從謝氏的骨肉之中爆開，從最深的地底綿延千裏——
一切都在時間的力量下暫停。
煌城寨。
槍林彈雨的混戰停止，疾風暴雨一般的炮彈槍彈停滯在空中，為家人夥伴、為凡人尊嚴而拼上最後一口氣的戰士被定格在原地，手中尖刀即將插入不久之前來此屠殺剿滅的半仙心口。
地下二層。
在地震之下奔逃驚叫的人們爭先恐後往上層湧，巨大響聲之中，他們回過頭，發現穹頂“羿”陽墜落，人造太陽散發著最後的光芒，光亮落在所有災難中求生的人眼底。
人間邊緣。
帶領失怙少年們前往自家領地尋求世家庇護的萬山游感受到了什麽，回頭看去，天青色的靈芒染遍地平線邊緣。
世界，在時間暫停的那一刻開始變化。
萬物在那一剎那停止，唯有血水中銀白長發的半仙，睜開了眼睛。
*
滴答。
混著腥味的血水順著額發滴落在地，樓尋撐在沙石之中，脊背順著劇烈的咳嗽而不斷起伏。
他身上衣物透濕，緊貼在皮膚上，刺骨的冷順著表皮入骨，樓尋渾身都針紮似的疼，他奮力眼，瞳色已經恢覆漆黑，眼前景象卻是模糊的。
“長宣……蕭長宣”
喉口灼燒感還未褪去，出聲時樓尋甚至認不出來這是自己的聲音。
但他一時也顧不得這些，用盡力氣起身，往周圍找去。
潮水沖刷著樓尋小腿，尚未痊愈的傷口刺得生疼，樓尋一瘸一拐地在淹上來的血水中尋找，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都摔進水裏。
腥鹹海水瞬間灌入鼻腔，窒息感跟皮膚觸感一同襲上腦海——是一截手腕。
迷蒙的意識剎那全部清醒，樓尋連起身都顧不上，連忙朝那人爬去，將人從水中抱起，攬在懷裏的那刻，他才猛地松了口氣。
找到了。
沒死。
還有呼吸。
樓尋從未這樣慶幸過，甚至都有喜極而泣的沖動。
最掛心的人找到了，他終於有時間和餘力去思考自己現在身處何地，樓尋疲憊地朝周圍掃視，好一會，他才重新恢覆視物。
視野裏是一望無垠，波濤翻滾到地平線盡頭的海洋，海水深到發紫，泛著濃郁的魔氣。
而不遠處的海水之上，傾倒著四分五裂的兇獸屍體，頭顱和四肢被極其殘忍分割，落在汪洋之中，像是一座漆黑猙獰的島。
——這裏不是地下城。
樓尋遲鈍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蕭長宣千鈞一發之際從饕餮爪下救下他，並不清楚後面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是怎麽到這來的。
緩了很長一會，樓尋緩緩低頭，想叫醒蕭長宣，低頭時卻一楞——
蕭長宣正不安地擰起眉，整個人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裏似乎還在迷蒙念著什麽。
樓尋一驚，伸手探他額頭，“蕭長宣？”
掌心一片滾燙，樓尋想要啟陣治療，靈脈卻幹澀得毫無反應。
天地空茫，四下無人，樓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他卻咬了咬牙，傾身背起了蕭長宣。
蕭長宣身量很高，體型精壯，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時，樓尋差一點起不了身，他生怕將人摔下去，只能喘著粗氣，一點一點挪動腳步。
漲潮的海水沖刷著一切，樓尋聽見了清脆鈴鐺聲，跟著沈重的腳步一步一響，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肩頭皮膚越來越燙，估計是實在難受得打緊，蕭長宣一直在往樓尋頸邊磨蹭，囈語從他唇齒裏溢出，卻又聽不清在說什麽。
樓尋實在怕他就這麽燒出事來，他偏額抵了抵蕭長宣鬢邊，想讓他醒一醒。
能出一點聲也好，出一點聲他就不會這麽心慌了。
“蕭長宣。”
樓尋艱難地往前走著，耳畔沒有回應。
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不知走了多久，說話時嗓子啞得如同龜裂，他才終於聽到了一聲極為、極為輕微的——
“我在。”
聽見回應的那瞬間，樓尋眼圈忽然就紅了。
但他極度渴水，沒辦法哭，只有聲音裏若有似無的哽咽彰顯著他的委屈。
“別睡了，我叫你，你一直不應……別睡了……”
肩頭的人似乎虛弱至極，聞言無聲地笑了一下，吐氣很近。
“我知道了……阿尋，別哭。”
他連說話都沒有聲音，一句話裏好幾個字都聽不見，樓尋忍下嗚咽，“你等我，我帶你出去，我看到房屋了，馬上就有救了。”
“嗯。”
“不要睡。”
“嗯。”
“蕭長宣。”
“……嗯。”
視線盡頭，漆黑的屋頂距離他們還有大概幾百米，樓尋一生都沒走過這樣沈重而慌亂的路，他膽戰心驚地感受著背上蕭長宣的呼吸起伏，生怕他下一秒就咽了氣。
兩人斷斷續續說著話，一直到走到建築門口才停下。
樓尋擡起頭，這才發現眼前是個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神寺。
寺門破敗藏灰，神壇處不見神像，反而搭起了一座簡陋的戲臺，懸頂兩側，絲線吊著兩只衣著襤褸的木偶，一只蕭然站立，一只俯首稱臣。
樓尋小心翼翼地將蕭長宣放在神壇前，他在這個地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靈力，只要有靈力，就能恢覆，就能救蕭長宣。
“等我。”
沒有猶豫，樓尋迅速起吸靈陣，幹澀的靈脈以劇痛向他發出反噬警告，但他全然不管，那絲微弱的靈力很快順著陣盤流入靈脈，沒來得及運轉一個周天，又被渡了出去。
泛著些微血光的治療陣在蕭長宣眉心出現，靈光照耀之下，潮紅終於從氣若游絲的魔尊臉上緩緩褪去，他緊擰的眉心也逐漸松開。
見眼前人呼吸平穩，樓尋心中一塊大石也重重落地，他實在累極，跟著躺倒在蕭長宣旁邊，酸痛這才後知後覺漫上來。
他最後，側頭望了蕭長宣一眼。
隨後朝蕭長宣靠去，額頭抵在他心口，直到聽見心跳聲，才蜷縮著緩緩睡去。
*
“神州綿綿，始神開天。”
“天星分仙，媧祖創人。”
“天地生靈，澤被寰瀛。”
……
……有人在唱戲。
聲響忽遠忽近落在耳畔，樓尋緩緩睜眼，頭頂傳來熟悉的嗓音。
“醒了？”
樓尋一怔，朝聲源看去，見蕭長宣不知什麽時候醒了，站在遠處。
他換了身雪白的衣裳，衣角繡著流光婉轉的暗紋，身上那些叮當作響的銀蝶鈴鐺全部被摘下，瞧上去身長玉立，俊逸出塵，像極了在醉花樓時的端方公子模樣。
但又有哪裏不一樣。
樓尋很少見他打扮得這麽清秀，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才起身問道：“你怎麽起來了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聲音也過分虛弱。
蕭長宣朝他笑了笑，“嗯……托你的福，應該是好很多了。”
什麽叫應該是好很多？
樓尋心頭怪異感更重。
“過來，”蕭長宣向樓尋招了招手，“剛開演。”
“……什麽剛開演？”樓尋轉頭看向戲臺，隨後一楞。
只見方才還荒廢破敗的戲臺眨眼成了金馬玉堂，弦歌四起，敷白執劍的木偶人踏雲而起，飄然若仙。
這怎麽可能？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麽，眉眼倏然沈下，戒備地退開兩步，看著眼前人。
“你不是蕭長宣，”樓尋眼底染上半抹血紅，“他呢？”
“……你反應倒是很快。”
“蕭長宣”負手站立，樓尋這才註意到他深紫眼瞳不知何時轉為鎏金。
那雙金色眼眸看他時，眸中神色像長輩看待胡鬧的小輩，又像神靈俯視螻蟻。
他目光在樓尋臉上掃過，意味深長道：“模樣倒是不錯，不怪他當年一見傾心。”
“休顧左右而言他！他呢！？”樓尋眸底顯露殺心。
“就是脾氣不好。”那人慢吞吞補了一句，
樓尋徹底沒了耐心，手背陣法一晃，臺上木偶人的劍就到了他手上，他才休息沒多久，拿劍的手都在抖，殺心和氣勢卻分毫不減。
見狀，那人輕笑一聲，“你急什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是我，我也是他，何必如此殺氣騰騰，壞了我一臺好戲。”
樓尋橫劍身側，劍光雪亮，“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蕭長宣”無奈搖了搖頭，弦歌竹樂中，他嘆了口氣，目光深沈且柔和。
“他強殺饕餮過度虛弱，後來謝氏族人又發動了一場大規模溯時，他受其影響，現在被困在自己的記憶裏面，你想找他，出了這道門，就能看見他。”
樓尋二話不說往外走。
那人卻叫住了他，“但你要想好。”
他轉過身，與樓尋對視。
“他的記憶苦痛並非一般人能承擔，連我都不敢保證是否會迷失其中，你若出事，結果只有一種，那就是與他一同神魂兩亡。這樣也要去嗎？”
樓尋不答，臉上毫無退縮之意。
那人便又笑了笑，向樓尋扔過來了一支紅玉耳墜，“這個，你拿著，必要時刻也許能救命。”
樓尋穩穩接住，垂眸掃了一眼——他見過這支耳墜，剛入青山時，蕭長宣把它墜在自己左耳，揚言穩定易容陣，實則用以滿足自己的惡趣審美。
他捏緊耳墜，擡頭看向那人，問：“你是誰？”
那人沈默了一會，偏過臉，聲音輕得快要消失在風中。
“宣澤。”
“吾名，宣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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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空青轉頭看去，只見不知什麽時候，一具屍身伸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不僅如此，所有堆疊的屍山都開始蠕動，死去的靈力仿生一個接一個蘇醒，癱軟著身子朝她爬來！
青色的靈力逸散如海，林空青被無意識的靈力仿生抓住手腳頭發，她奮力掙紮著，看見每一個靈力仿生腹部都閃過溯洄陣盤。
陣盤上指針後推，血肉在仿生人的人造肉/體上迅速生長，生出麻木無神的眼球，一個接一個盯死了林空青。
——這些仿生人體內植入的都是青山靈根。
而生食嫡系血肉，是每一代青山人刻在骨血裏的天性。
皮肉在被撕扯，鈍齒咬遍四肢，劇烈的痛苦蒙上林空青腦海，她忍不住尖叫起來，像條瀕死的魚般垂死掙紮，卻被無數雙手腳緊緊按在砧板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這還算不了什麽。
下一瞬，她身上無數傷口竟自發出現溯時，剛被撕扯掉的血肉眨眼再生，致命的麻癢與疼痛交匯，林空青在那一刻意識急劇崩潰，卻不待昏迷，溯洄陣法再度將她扯了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林空青哭喊著，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她甚至連昏迷都做不到，只能清醒無比、痛苦無比地感受著自己一遍又一遍被撕扯吞噬。
“你肯定，是第一次感受謝氏詛咒。”
不遠處，謝青時無動於衷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用溯時催動了無數仿生人，肉身也在崩解，臉皮連肉帶血砸在腳底天青色陣盤之上。
但他渾然無覺似的，只睜著一雙天青色的義眼，一錯不錯地看著林空青。
“不然你怎麽可能不瘋呢。”
謝青時喃喃道：“我每一天，從你們拋棄我的每一天，都是在這樣的痛苦中過來，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下去。”
“十七年，每一年我都在想，你們什麽時候來帶我走。但沒有……從來沒有……”
“謝羽時沒有，你也沒有，”謝青時手掌落得只剩森然白骨，“你回到青山外門那天，我以為你是來救我的，我滿心期待著，終於有了一點活下去的希望，結果還沒見到我，你又走了，還帶來一個讓我徹底絕望的消息。”
“謝羽時，我的兄長，本應該救我的兄長，為了救別人……溯時用到肉/體崩潰，居然是為了救別人。”
謝青時喉口發出笑聲，裸露的器官起伏，像是破舊的風箱。
“我好恨啊……你和謝羽時，這麽多年將我棄之不顧，一個接一個出生入死，居然是為了一個仿生人。”
“我從來，從來沒有這樣想要一個人死。”
他擡起眼，林空青已經完全被靈力仿生淹沒，裸露的人體爬滿成山，只在縫隙裏露出林空青尚且未脫稚氣的面頰。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不再尖叫，只死咬著牙關，隔著滿目飄飛的天青星辰與他對上視線。
血親、仇敵、期望、失望都融在那一刻的四目相對裏。
林空青一雙天青瞳孔蘊著血淚，臉上皮肉被靈力仿生咬去，鮮紅的血順著骨頭滴落，又在溯洄陣中覆原。
她看著謝青時，嘴型翕合，沒有發出聲音，謝青時卻聽見了她說什麽。
她說，對不起。
那一瞬，
謝青時覺得可笑。
無數的回憶在血淚之間閃過腦海。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個夜晚，他與謝羽時尚且年幼。
他說自己孱弱，沒辦法跑太遠，讓謝羽時抱著林空青先逃跑的時候，謝羽時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他說對不起，等我安定了，我就回來找你。
他點頭應好，在離開的前一刻，牽了一下妹妹的手。
剛出生的孩子掌心溫熱，小得不像樣的五指只能抓住他一根指節。
他那時，並不知道未來。
只看著這個孩子覺得慶幸。
幸好她健康，幸好她繼承了父親那麽多的力量，幸好她以後不用留在青山，不像他如此弱小，從出生起就被詛咒折磨。
妹妹或許會有很好的以後，不像他……
不像他。
謝青時看著眼前被靈力仿生淹沒的女孩，忽而緊緊抿唇，朝即將因痛苦而精神崩潰的女孩走去。
他擡起血肉粘連的五指，抓住了她最後掙紮的手。
白骨緊緊扣住那只細瘦的手掌，
像十七年前那個風雨欲來的夜，
少年伸出指節牽住幼小的掌心。
“我詛咒你。”
他盯住林空青快要失焦的天青瞳眸。
“跟萬萬吞食青山謝氏的血脈一同詛咒你。”
聲音極淡，極平，白骨流下的血順著交疊的手掌，越過咀嚼的肉齒，砸在林空青眼角。
林空青瞳中重新泛出光芒，她看著眼前面孔，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
“你永遠無法逃脫時間，永遠無法逃脫謝氏詛咒，永遠無法忍住愧疚。”
“你從此……“
“在這世上，”謝青時難忍地看著她，說出最後四個字。
“再無至親。”
話音落下，謝青時背後，鑲刻地表的溯時陣盤忽然爆發出劇烈的靈光！
刺目的青光淹沒視野裏的所有，天青從謝氏的骨肉之中爆開，從最深的地底綿延千裏——
一切都在時間的力量下暫停。
煌城寨。
槍林彈雨的混戰停止，疾風暴雨一般的炮彈槍彈停滯在空中，為家人夥伴、為凡人尊嚴而拼上最後一口氣的戰士被定格在原地，手中尖刀即將插入不久之前來此屠殺剿滅的半仙心口。
地下二層。
在地震之下奔逃驚叫的人們爭先恐後往上層湧，巨大響聲之中，他們回過頭，發現穹頂“羿”陽墜落，人造太陽散發著最後的光芒，光亮落在所有災難中求生的人眼底。
人間邊緣。
帶領失怙少年們前往自家領地尋求世家庇護的萬山游感受到了什麽，回頭看去，天青色的靈芒染遍地平線邊緣。
世界，在時間暫停的那一刻開始變化。
萬物在那一剎那停止，唯有血水中銀白長發的半仙，睜開了眼睛。
*
滴答。
混著腥味的血水順著額發滴落在地，樓尋撐在沙石之中，脊背順著劇烈的咳嗽而不斷起伏。
他身上衣物透濕，緊貼在皮膚上，刺骨的冷順著表皮入骨，樓尋渾身都針紮似的疼，他奮力眼，瞳色已經恢覆漆黑，眼前景象卻是模糊的。
“長宣……蕭長宣”
喉口灼燒感還未褪去，出聲時樓尋甚至認不出來這是自己的聲音。
但他一時也顧不得這些，用盡力氣起身，往周圍找去。
潮水沖刷著樓尋小腿，尚未痊愈的傷口刺得生疼，樓尋一瘸一拐地在淹上來的血水中尋找，不知道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都摔進水裏。
腥鹹海水瞬間灌入鼻腔，窒息感跟皮膚觸感一同襲上腦海——是一截手腕。
迷蒙的意識剎那全部清醒，樓尋連起身都顧不上，連忙朝那人爬去，將人從水中抱起，攬在懷裏的那刻，他才猛地松了口氣。
找到了。
沒死。
還有呼吸。
樓尋從未這樣慶幸過，甚至都有喜極而泣的沖動。
最掛心的人找到了，他終於有時間和餘力去思考自己現在身處何地，樓尋疲憊地朝周圍掃視，好一會，他才重新恢覆視物。
視野裏是一望無垠，波濤翻滾到地平線盡頭的海洋，海水深到發紫，泛著濃郁的魔氣。
而不遠處的海水之上，傾倒著四分五裂的兇獸屍體，頭顱和四肢被極其殘忍分割，落在汪洋之中，像是一座漆黑猙獰的島。
——這裏不是地下城。
樓尋遲鈍地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最後的記憶只停留在蕭長宣千鈞一發之際從饕餮爪下救下他，並不清楚後面發生了什麽，也不清楚是怎麽到這來的。
緩了很長一會，樓尋緩緩低頭，想叫醒蕭長宣，低頭時卻一楞——
蕭長宣正不安地擰起眉，整個人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裏似乎還在迷蒙念著什麽。
樓尋一驚，伸手探他額頭，“蕭長宣？”
掌心一片滾燙，樓尋想要啟陣治療，靈脈卻幹澀得毫無反應。
天地空茫，四下無人，樓尋已經沒有任何力氣，他卻咬了咬牙，傾身背起了蕭長宣。
蕭長宣身量很高，體型精壯，整個人的重量壓上來時，樓尋差一點起不了身，他生怕將人摔下去，只能喘著粗氣，一點一點挪動腳步。
漲潮的海水沖刷著一切，樓尋聽見了清脆鈴鐺聲，跟著沈重的腳步一步一響，成了他唯一的支撐。
肩頭皮膚越來越燙，估計是實在難受得打緊，蕭長宣一直在往樓尋頸邊磨蹭，囈語從他唇齒裏溢出，卻又聽不清在說什麽。
樓尋實在怕他就這麽燒出事來，他偏額抵了抵蕭長宣鬢邊，想讓他醒一醒。
能出一點聲也好，出一點聲他就不會這麽心慌了。
“蕭長宣。”
樓尋艱難地往前走著，耳畔沒有回應。
他只好一遍又一遍叫著他的名字，不知走了多久，說話時嗓子啞得如同龜裂，他才終於聽到了一聲極為、極為輕微的——
“我在。”
聽見回應的那瞬間，樓尋眼圈忽然就紅了。
但他極度渴水，沒辦法哭，只有聲音裏若有似無的哽咽彰顯著他的委屈。
“別睡了，我叫你，你一直不應……別睡了……”
肩頭的人似乎虛弱至極，聞言無聲地笑了一下，吐氣很近。
“我知道了……阿尋，別哭。”
他連說話都沒有聲音，一句話裏好幾個字都聽不見，樓尋忍下嗚咽，“你等我，我帶你出去，我看到房屋了，馬上就有救了。”
“嗯。”
“不要睡。”
“嗯。”
“蕭長宣。”
“……嗯。”
視線盡頭，漆黑的屋頂距離他們還有大概幾百米，樓尋一生都沒走過這樣沈重而慌亂的路，他膽戰心驚地感受著背上蕭長宣的呼吸起伏，生怕他下一秒就咽了氣。
兩人斷斷續續說著話，一直到走到建築門口才停下。
樓尋擡起頭，這才發現眼前是個不知荒廢了多少年的神寺。
寺門破敗藏灰，神壇處不見神像，反而搭起了一座簡陋的戲臺，懸頂兩側，絲線吊著兩只衣著襤褸的木偶，一只蕭然站立，一只俯首稱臣。
樓尋小心翼翼地將蕭長宣放在神壇前，他在這個地方感受到了一絲微弱的靈力，只要有靈力，就能恢覆，就能救蕭長宣。
“等我。”
沒有猶豫，樓尋迅速起吸靈陣，幹澀的靈脈以劇痛向他發出反噬警告，但他全然不管，那絲微弱的靈力很快順著陣盤流入靈脈，沒來得及運轉一個周天，又被渡了出去。
泛著些微血光的治療陣在蕭長宣眉心出現，靈光照耀之下，潮紅終於從氣若游絲的魔尊臉上緩緩褪去，他緊擰的眉心也逐漸松開。
見眼前人呼吸平穩，樓尋心中一塊大石也重重落地，他實在累極，跟著躺倒在蕭長宣旁邊，酸痛這才後知後覺漫上來。
他最後，側頭望了蕭長宣一眼。
隨後朝蕭長宣靠去，額頭抵在他心口，直到聽見心跳聲，才蜷縮著緩緩睡去。
*
“神州綿綿，始神開天。”
“天星分仙，媧祖創人。”
“天地生靈，澤被寰瀛。”
……
……有人在唱戲。
聲響忽遠忽近落在耳畔，樓尋緩緩睜眼，頭頂傳來熟悉的嗓音。
“醒了？”
樓尋一怔，朝聲源看去，見蕭長宣不知什麽時候醒了，站在遠處。
他換了身雪白的衣裳，衣角繡著流光婉轉的暗紋，身上那些叮當作響的銀蝶鈴鐺全部被摘下，瞧上去身長玉立，俊逸出塵，像極了在醉花樓時的端方公子模樣。
但又有哪裏不一樣。
樓尋很少見他打扮得這麽清秀，不由得多看了兩眼，才起身問道：“你怎麽起來了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他很少說這麽多話，聲音也過分虛弱。
蕭長宣朝他笑了笑，“嗯……托你的福，應該是好很多了。”
什麽叫應該是好很多？
樓尋心頭怪異感更重。
“過來，”蕭長宣向樓尋招了招手，“剛開演。”
“……什麽剛開演？”樓尋轉頭看向戲臺，隨後一楞。
只見方才還荒廢破敗的戲臺眨眼成了金馬玉堂，弦歌四起，敷白執劍的木偶人踏雲而起，飄然若仙。
這怎麽可能？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麽，眉眼倏然沈下，戒備地退開兩步，看著眼前人。
“你不是蕭長宣，”樓尋眼底染上半抹血紅，“他呢？”
“……你反應倒是很快。”
“蕭長宣”負手站立，樓尋這才註意到他深紫眼瞳不知何時轉為鎏金。
那雙金色眼眸看他時，眸中神色像長輩看待胡鬧的小輩，又像神靈俯視螻蟻。
他目光在樓尋臉上掃過，意味深長道：“模樣倒是不錯，不怪他當年一見傾心。”
“休顧左右而言他！他呢！？”樓尋眸底顯露殺心。
“就是脾氣不好。”那人慢吞吞補了一句，
樓尋徹底沒了耐心，手背陣法一晃，臺上木偶人的劍就到了他手上，他才休息沒多久，拿劍的手都在抖，殺心和氣勢卻分毫不減。
見狀，那人輕笑一聲，“你急什麽？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他是我，我也是他，何必如此殺氣騰騰，壞了我一臺好戲。”
樓尋橫劍身側，劍光雪亮，“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蕭長宣”無奈搖了搖頭，弦歌竹樂中，他嘆了口氣，目光深沈且柔和。
“他強殺饕餮過度虛弱，後來謝氏族人又發動了一場大規模溯時，他受其影響，現在被困在自己的記憶裏面，你想找他，出了這道門，就能看見他。”
樓尋二話不說往外走。
那人卻叫住了他，“但你要想好。”
他轉過身，與樓尋對視。
“他的記憶苦痛並非一般人能承擔，連我都不敢保證是否會迷失其中，你若出事，結果只有一種，那就是與他一同神魂兩亡。這樣也要去嗎？”
樓尋不答，臉上毫無退縮之意。
那人便又笑了笑，向樓尋扔過來了一支紅玉耳墜，“這個，你拿著，必要時刻也許能救命。”
樓尋穩穩接住，垂眸掃了一眼——他見過這支耳墜，剛入青山時，蕭長宣把它墜在自己左耳，揚言穩定易容陣，實則用以滿足自己的惡趣審美。
他捏緊耳墜，擡頭看向那人，問：“你是誰？”
那人沈默了一會，偏過臉，聲音輕得快要消失在風中。
“宣澤。”
“吾名，宣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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