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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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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

九黎的主寨建在珈塔山上,季無虞和樓影趕到時,全山縞素,喪樂不斷。

季無虞見到了身著素衣的時穆白,她面色悲戚,不敢相信自己的這位老朋友竟然這般突然便離世了。

“穆白。”

季無虞喚了她一聲。

“你們來了。”

時穆白擡起頭來擦了擦眼淚,“無虞,節哀。”

悲痛持續數日,季無虞已經不願再次提起,她忍著強烈的不適,問道:“郅都如今是什麽情況?”

“我派人去察看過,叛軍已經完全包圍了皇城,京畿地區所餘兵力根本不足以與之抗衡,但群臣反應極為激烈,有幾位朝中大臣都被殺害了,宗室也被控制了下來,至於陛下……紫宸宮連只鳥都飛不進去,沒有人知道,陛下情況如何。”

“那祁澈呢?龍武軍有一半的兵權在他的手裏,他難道……”

“情況太混亂了,我的人找了很久,扶子胥若是打算自己登基,根本沒有留下他的必要,可偏偏郅都城中就連雍王的死訊都未曾傳出,沒有人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哪裏。”時穆白握住季無虞的手,“我知道你在擔心他,可如今最重要的是要重新啟動飛鳶衛,只有飛鳶衛才能破解現在的困境。”

“可是能夠號令飛鳶衛的飛鳶令不是已經下落不明了嗎?”

“其實並不。”時穆白搖搖頭,隨即解釋道,“自太祖開年,每一任南楚皇帝便也同樣是飛鳶令的主人,除了楚明帝。”

“可那不是因為章和太子……”季無虞反應了過來,“所以飛鳶令沒有被銷毀?”

時穆白頷首,“順帝身體有恙,國政一直交由太子暫理,而飛鳶令也由此被提前交到了他的手中,結果咱們的這位章和太子卻始終認為應當以仁治天下,而非倚靠所謂的鬼神之力,但他還沒來得及完全銷毀,自己卻先一步被皇帝所廢,而他的弟弟則取而代之在順帝駕崩後,登上了帝位,所以飛鳶衛到了朝元朝便只餘下飛鳶令上的一縷宿魂,或者說是……一個人?”

“宿魂?”季無虞不解地問道,“他是誰?”

一直在極為平靜地訴說這一切的時穆白在季無虞問及宿魂時,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可她最終還是看向的樓影,

“是樓影。”

!??

季無虞只覺驚愕,可轉念一想,有很多事情一下便也解釋得通了。

為什麽樓影所受之傷可以在須臾之間便完好如初,為什麽僅僅憑借一枚指骨便可知曉其所在,從這個角度來說,樓影……或許根本就不屬於人的範疇。

就像此時,得知了自己真實身份的她,臉上沒有半分驚訝,在所有人都看向他之時,他只問道:“所以……需要我做什麽?”

心在這時候被狠狠紮了一下,時穆白道:

“跟我來吧。”

…………

季無虞和樓影跟著時穆白到了一間房內,時穆白先走了進去,按下墻上設置的機關。

轟地一聲後,墻從兩側打開,露出背後的地道,時穆白點燃了兩根蠟燭讓他們倆拿著,自己也拿了一根,走了下去。

季無虞不斷地觀察著周圍,略懂機關之術的她忍不住感慨設計這座地宮之人技藝之精妙。

走過長長的地道之後,時穆白停了下來。

三人手中的蠟燭在此刻陡然熄滅,而正當季無虞震驚之時,面前的暗室卻突然亮起,季無虞朝光源看去,似乎也是蠟燭,只是和尋常的燭火不太一樣。

“這……”季無虞問出了自己的疑慮,“這地宮難道還有人在這?”

時穆白解答道:“這是長明燈,只要感受有人進來,就會自動打開。”

“你帶我們來這裏幹什麽?”

時穆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季無虞往下看。

季無虞低頭看去,瞳孔驟然緊縮。

在她站立的位置下有一整片接近透明的地磚,而透過地磚可以看到一個又一個如人俑一般的士兵排列成方陣,他們均著黑甲,臉被面罩遮住,唯一露出來的眼睛均神色肅穆,便如同……

死了一般。

季無虞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不會就是……”

“這就是飛鳶衛。”

時穆白拉過季無虞的手,她的腕子被紅繩綁著,而紅繩上是能夠掌控樓影的指骨,如通了靈一般感受到了什麽,正不斷地發著光,

“而這,就是飛鳶令。”

季無虞大駭。

令南楚皇室如此懼怕的飛鳶令,竟然就這般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地戴在她的手中。

“章和太子在臨死之前將飛鳶令轉給攝政王,但攝政王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也並沒有再任命飛鳶令的下一任主人,所以,飛鳶衛在攝政王這一代已經斷代。”時穆白道,“所以現在要做的,就是重新喚醒飛鳶衛。”

“那應該如何才能喚醒?”

時穆白抿了抿唇,“其實你已經做到了。”

“什麽?”

“飛鳶令以血脈為傳承,若要使其易主,除卻最後一代主人身死,還有一個代價便是,”時穆白的聲音有些發抖,“新主必須親手殺死自己所愛之人。”

時穆白說完便看向季無虞,“季大人,恭喜你成為飛鳶令的新主。”

一時間,季無虞只覺這世界真是荒謬極了,說出的話,只餘諷刺,

“那我還真是幸運。”

時穆白不知該說什麽,只得是握住季無虞的手,默默地安慰她。

“沒事,沒事的。”季無虞擠出一抹笑,“穆白,我接下來還需要做什麽。”

“接下來的事,與你無關了。”時穆白看向站在季無虞身後的樓影,說道,“我需要樓影。”

…………

地宮最後只剩下樓影和時穆白兩個人。

時穆白的笑容有些慘淡,

“又見面了,指揮使大人。”

樓影臉上的寒意在對上時穆白眸子的那一刻瞬間散去,他扯了扯嘴角,

“領主。”

時穆白的眼冷了下來,眸底只有無盡的悲涼。

樓影換了稱呼,“穆白,好久不見。”

“原來你還記得。”

時穆白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便直接坐了下去,她仰面望向樓影,“陪我坐坐吧。”

樓影也坐了下來。

時穆白望著他的側顏,思緒一下就亂飛到不知何處。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見過你,也是在這座地宮。”時穆白問他,“你還記得我嗎?”

樓影的眸色滯了滯,眼中只有茫然,

“我記不起來了。”

“我記得的。”時穆白笑道,“那時候我還特別小,我父王還在,我哥……也還在,我貪玩到處在寨子裏跑,沒有人敢攔我,除了這個地方。”

“可我偏偏不信邪,非找了個時機到這來,隨後便碰到了你,你和他們長得不一樣,你要好看些,我當時就特別想捏捏你的鼻子,結果被聞訊趕來的父王阻止了,他第一次罵了我,特別兇……但也是在那一次,我知道了飛鳶衛的秘密,也知道了……你是誰。”

這段與自己有關的記憶,樓影卻完全回想不起來,他只覺頭痛欲裂,腦袋最深處丟失掉的那一塊開始止不住地發疼。

時穆白撫著樓影的臉,逼著他看向自己,“不要再想了,樓影。”

樓影靜了下來,眸中只有眼前的時穆白。

“想不起來就不要想了。”時穆白說罷便兀自陷入回憶,“後來父王默許了我進入地宮,我會經常來和你說說話,但有一天,你消失了。”

“再次見到你時,是在棲梧宮。我很震驚,章和太子居然會為了祁言改變曾經使得自己一敗塗地的決定,也很欣喜……我居然可以再次見到你。”時穆白的眼中盈滿了熱淚,“即使你已經,完全不記得我了。”

“對不起。”

樓影終於開口了,“每一次易主,我都會失去記憶。”

“所以這一次,你又會忘記我了嗎?”

面對時穆白的疑問,樓影不知該怎麽回答。

“你知道嗎?樓影,我們在過生辰時會說,希望你長命百歲,在祝福夫妻時會說,希望你們百年好合。因為一百歲就是人類最大可能到達的極限,但你呢?”時穆白含著淚問道,“樓影,你有幾個一百年?”

這個問題,樓影仍舊不知如何作答。

可沈默有時,也是一種答案。

時穆白抹了把眼淚站了起來,她把樓影拉到自己的身邊,而她腳跟前的那一塊地磚也跟著消失了,再次映入眼簾的,是一道樓梯。

“樓影,下去吧。”

時穆白說完就背了過去,不再看他,但樓影知道,時穆白在抹眼淚。

在完全消失前,樓影叫了她的名字。

“時穆白!”

時穆白轉過身來,她第一次見到了樓影的笑,可他已經完全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

走出地宮,季無虞還在等她,見只有時穆白一個人出來,有些著急地問道:

“樓影,怎麽樣了?”

時穆白把指骨給了季無虞,說道:“飛鳶衛已經被喚醒了,你可以回郅都了。”

“那樓影……”

“你放心,他沒事。”時穆白把眼淚憋了回去,又從自己的袖中拿出一個東西,季無虞看去,是時穆白曾經給過自己的銀臂釧,“九黎一戰,多虧了辜將軍,這個東西你拿回去吧,以後……也不要隨意給別人了。”

季無虞接過,有些猶豫地開了口,“辜將軍和我說,這個銀臂釧便是九黎領主的象征,他到九黎一拿出來,原本叛亂之人便盡數歸順,但為何……你要給我?”

“季大人,你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嗎?”

“什、什麽意思?”

時穆白一笑,“你忘記我說的了嗎?每一任皇帝,便都是飛鳶衛的主人。”

季無虞聽懂了時穆白的暗示,卻不敢在此刻應下,時穆白也沒有逼她,轉而問道:

“還有一事,你會唇語嗎?”

“臨弈教過我一點。”

時穆白和她對了一串口型,又問道:“那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麽意思嗎?”

季無虞頓了頓,似有幾分疑惑,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會記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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