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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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後,祁澈單獨在安排的房裏望著日暮時的天,想著今夜晚些能否下雨,這樣便有個由頭去敲隔壁姐姐的房。

季無虞卻先一步直接敲開了他的房門。

“怎、怎麽了?”

方才所念之人如今便出現在了自己眼前,祁澈把門打開來時都有些晃神。

季無虞面色凝重,

“即刻回郅都。”

祁澈聞言神情大變,“現在嗎?方才溫大人不是說要再留我們一天嗎?”

“臨弈在郅都遇刺了。”

“什麽?”祁澈似乎很是不可置信,“那攝政王現在怎麽樣了?”

“放心,只是受了點小傷,無礙的。”

不知為何,祁澈的眼中竟還露出一絲失望,只可惜季無虞的心實在太亂,根本註意不到。

“那便是好。”祁澈假模假式地關心了一句,又試探性地問道,“既然無事的話,那明日啟程也未嘗不可,王爺福大命大,定不會……”

“不行。”季無虞立馬打斷了祁澈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道,“一刻都不能多停,必須現在。”

她少有的對祁澈這般粗魯,但是郅都的來信卻又實在緊張。

自她離開後,祁言至少是已經是遭遇了第三次刺殺,她用腳指頭都能想到這背後是誰在策劃這一次次的刺殺。

難怪師父對自己的態度轉變得那般快,想來是已經決定了要對祁言開刀。

時至今日,她甚至沒有了當年吞下烏水藤的篤定。季無虞甚至都不敢賭,如若這次自己也選擇前往郅都與祁言同生共死,丘獨蘇的劍會不會真的指向自己。

可她更不敢賭,自己不回的一萬種可能。

祁澈沒承想季無虞的態度這般堅決,便也只好擠了抹笑,應了下了。

臨走前,溫玦還急匆匆地拉上蔡知微來相送,嘴裏一直念叨著什麽“山路泥濘不好走”“千萬要小心”。

季無虞心思根本不在這,只一個勁地點點頭,便立馬動身下山。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意外了。

大抵是祁澈對著晚霞許願時太過虔誠,日頭剛落下沒多久,江陵便下起了瓢潑大雨,而季無虞與祁澈離下山還有一段路要走。

雨水不斷地沖刷著嵇北山上所有並不牢固的泥沙和礫石,山溝內忽然傳出轟隆隆的響聲。

祁澈在感受到腳底山體震動的那一刻起,便拉著季無虞往兩側山坡上跑,如猛獸般的急湍巨流從她二人的身後奔湧而過。

可剛一松了一口氣,季無虞便捂著肚子停在了原地,祁澈回頭時,她已經無力地跪坐在了地上,面色慘白得更是一點血絲都難以見著。

這裏離山下只有一小段路,可如今下去無疑是死路一條,祁澈即刻便將季無虞抱了起來。

而與此同時,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手上有黏膩的液體流下。

他看去,是血。

“肚子……好痛……”

季無虞緊咬著自己已經滲出了血絲的下唇,而額頭上也冒出了豆大顆的汗珠。

季無虞如今月份算不得大,身子更是不顯,從郅都到江陵,在二人的獨處中,祁澈幾乎快要忘記這個打上“祁言”烙印的孩子。

那日垂拱殿內季無虞突然暈倒,太醫興高采烈地告訴祁言娘娘這是喜脈時,他正在外殿焦急地踱著步子。

得了消息後,石頭終於落了地,可隨之而來的,是空蕩蕩。

這是姐姐的孩子,這是姐姐和攝政王的孩子。

那他該管這個孩子叫什麽呢?

弟弟嗎?

在遵循太醫的囑咐為季無虞煎著藥的祁澈被滾燙的瓦罐陡然燙了一下,疼痛的感覺逼著他直面這一事實。

他的姐姐,以後會親手養大一個小孩,她甚至會對他,比在永樂王府時對自己,更加用心。

更重要的是,這個孩子,未來會姓“祁”。

郅都的風言風語,從季無虞確診懷孕後便沒有停過,那些所謂為他好的門客則不斷地告訴他,那個孩子會成為自己走向皇位的最大阻力。

“是個女孩倒還好,可若是個男孩,麻煩可就大了。”

楊允義在祁澈面前,如是說道。

姐姐溫熱的血不斷地打濕著自己的手指,季無虞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拼命地抓住自己衣袖,

“澈澈……救救我。”

在恐懼的天災和脆弱的生命面前,他頭次有了一種自己竟然能夠完全掌控季無虞生命的荒誕之感。

…………

季無虞墮入了無窮無盡的黑夜之中,仿佛被人按在了洗墨池般,掙脫不開。

虛無混沌中唯一的一點實體感,是鼻間始終縈繞著的血腥味。

太濃重了。

也實在太痛了。

豐年時,有餘糧的人家會為了慶祝新歲而宰殺養肥了的豬,磨刀霍霍間只有豬的哀嚎聲。

主人嫌棄叫聲太難聽,叫人把嚎啕大哭的小孩趕緊帶走,極富經驗的屠戶會適時提醒說可以把豬灌醉了再宰。

主人說,這是個好主意,一會給你塊豬肉。

二十年前,季無虞是那個被帶走的小孩。

二十年後,季無虞覺得自己更像是案板上的豬。

再次醒來時,季無虞第一眼見到了祁言,他看著很憔悴,出發前剛給他拔的白發又冒了幾根來。

他扶著季無虞肩膀的手在止不住地發抖,嘴唇囁嚅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季無虞在意識清明的那一刻起,便哭出了聲。

她心裏的高山在崩塌,而她的喉嚨正在被燒紅的碳灼烤著,但混濁著的眼淚解不了這份幹渴。

好痛。

真的好痛。

這幾天□□不斷傳來的撕裂之感又一次襲來,季無虞痛到直接失語。

祁言見狀連忙抱緊了她,手也緊抓著季無虞後背汗濕的衣衫,但巨大的悲痛使得他好似是喪失了語言功能一般。

門在這時候被打開來,祁澈剛一走進,便直面季無虞涕泗縱橫的臉。

他連忙上前,半蹲在床前。

季無虞松開祁言的懷抱,偏頭望向祁澈的臉,心裏只覺,百味雜陳。

這是很不幸的一件事。

在完全痛暈過去之前,她還尚有幾分意識,季無虞能夠感覺到祁澈在抱著她一路往山上趕。

而在離書院還有一小段路時,她看見了一些微小的火光,以及隱約間聽見好似是溫玦在喚著自己名字的聲音。

而這時,抱著自己之人的腳步卻停了下來。

她不知道那時,祁澈究竟在想什麽。

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在自己性命垂危之時,

為什麽最終選擇了,棄之不顧。

為什麽呢?

季無虞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姐姐,沒事的。”祁澈伸手抓住了季無虞的手,“孩子還會再有的。”

季無虞在觸碰到祁澈的那一刻就下意識地彈開來,與他四目相對後,別開了頭。

而祁言感受到了她的不對勁,連忙將她拉入自己懷中,撫著季無虞的頭給予安慰。

“不要了,眉嫵,”祁言話中帶泣,“孩子我們不要了。”

…………

祁澈最終還是走了出來,他坐在外邊時一直在想,想那個風雨交加的夜裏,他抱著季無虞不斷地往上走。

□□的鮮血濡濕了姐姐的衣裙,他望著那灘紅越來越大,他心裏很著急,但卻在看到舉著火把朝自己走來的溫玦時,停住了步子。

書院內沒有可以接生的穩婆,幾個人忙前忙後總算是把人先穩住了。

可等雨勢穩定下來請產婆上山時,季無虞早便昏迷了過去。

祁澈甚至不敢踏進房間,可隔著厚厚的墻仍舊能聽見季無虞的叫喊聲。

終於,產婆帶著沾滿血的帕子,走了出來。

“姐姐,我姐姐怎麽樣了?”

產婆搖了搖頭,“可惜了,還是個男孩。”

祁澈猜不出自己那一刻在想什麽,是心疼嗎,還是慶幸呢?

就像他猜不出自己當時停下時,在想什麽。

攝政王日夜兼程趕來江陵,沿途跑倒了好幾匹馬,上了山便直奔季無虞的床。

她還在痛。

祁言的手臂被她咬得直接發紫。

…………

祁言走出房間,見祁澈作勢要起,擡了擡手示意他別靠前後,坐在了祁澈的身邊。

這是他少有的可以直面這個站在大楚權力最頂峰的男人悲戚的時候。

他沒有哭,甚至許久……都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垂著頭捂著面不斷地哽咽著,所有的痛苦被一股腦地塞在最心底。

這是祁言在大多數,不在季無虞面前時,處理自己悲傷的方式。

祁澈不知看了他多久,祁言擡起了頭。

“你姐姐……懷這一胎,很辛苦。”祁言說完這一句,淚便盈滿了眼眶,“她凡事都好親力親為,總是工作到很晚,但即便很累,也睡不著,經常一坐就是一整宿,吃飯也總是吃不進去什麽。”

和從前一見著自己便夾槍帶棒不同,這次祁言說話的語氣要淡得很多。

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平靜的絕望。

便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丈夫,在他面前絮絮叨叨著。

悔意,和一點點愧疚,使得他避開了這個話題,

“姐姐如今怎麽樣了?”

祁言止了話頭,看了眼身後,最終搖搖頭,“已經喝了藥,好些了,現在睡著呢。”

說完又起身,拍了拍祁澈的肩膀,

“這麽多天守著你姐姐,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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