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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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猜到大概便是又去上請領兵,但季無虞實在沒有想到,祁昇會下旨命人打他板子。

得了這一消息便直接往辜府趕去,還在外邊守著的留葵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嚷嚷一聲“襖子還沒披上呢”便急沖沖帶著大襖跟著季無虞一同走了。

進了辜府先遇上的,竟是杞素。

季無虞望著面前這張臉,楞住了。

辜振越的房中的墻壁上,曾掛著一幅畫,畫裏是位清麗秀雅的女子抱著花。

而眼下這位姑娘,幾乎是畫中人走了出來。

可她見過那幅畫的時候,杞素和辜振越都還不相熟呢。

她雖不信什麽鬼怪之說,可此刻心裏不由得實在害怕。

“您是季大人吧?”

杞素先開了口,她溫溫柔柔的模樣叫季無虞很難詰問,便點了點頭,又問道:“門外的血怎麽回事,怎麽傷得這般嚴重?沒人擡他嗎?”

杞素眼淚都要出來了,“陛下命將軍獨自回府,不許任何人接近。”

辜振越執掌龍武軍,衛戍京畿,郅都城內的許多百姓都是認得他的臉的。從皇宮到辜府,差不多要經過大半個玄武大街,而這條街的百姓們就這般望著南楚的戰神如此狼狽的模樣。

季無虞知曉皇帝對辜家的忌憚,可若是用這種方式來彈壓,未免不使人心寒。

季無虞臉沈了下來,道:“他在何處呢?”

“將軍在房內。”

季無虞便立馬往辜振越房間走去,杞素急了上前攔住她,“大人,大人您不能去!”

季無虞回頭,“為何?”

“陛下下旨說不允許人來。”杞素一雙淚眼,泫然泣下,“您快回去吧!”

不允許人來?

季無虞眉毛瞬間皺了起來,“那醫官呢?醫官也不許嗎?”

杞素沒有說話,但季無虞已然知曉答案了。

她怒不可遏地扔了句“速去請郎中,出事我擔”給杞素後,便直接沖到了房內。

本打算大罵一通,卻看著辜振越的慘樣給止了嘴。

他只著裏衣,趴在床上,身上卻不曾蓋著東西,季無虞把身上的襖子給拿了下來披在辜振越的身上。

隨即便傳出一聲慘叫。

“疼疼疼——!”

杞素聞聲趕來望著好心辦了壞事的季無虞一臉的窘迫樣,連忙上前把襖子拿走放到了一旁,對季無虞解釋道:“他那還有傷口呢,碰著不好。”

季無虞有些尷尬。

“這春寒料峭的,我怕給他凍著了。”

“原是這般!便是我不周到了。”說罷,杞素便去一旁支了碳火。

季無虞望著辜振越這般慘樣,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說出的話自然也夾槍帶棒,“那皇帝真是瘋了,虎驍軍如今還在前線效力,他們少將軍卻在郅都無故受罰,若是要西塞那邊知道,不知有多心寒!”

這番幾乎可以說得上是“忤逆”的言論,辜振越忍不住看了眼正在碳火旁的杞素,“阿素,忙完了便先出去吧。”

杞素聞言收了手,起身離開了。

季無虞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再看向辜振越時便試圖從他的眼中理解讓杞素回避的緣由。

辜振越卻始終是淡淡的,反而回答她的上一個問題,“或許不是陛下的主意。”

季無虞有些詫異。

“陛下甚至都沒有見我。”

“那是……”季無虞立馬便想到了丘獨蘇,“扶先生?”

“罷了,西塞有我爹,陳津此次也會隨軍出征,我看我還是在府裏好好養傷吧。”

辜振越語氣裏的失落季無虞都忍不住替他難過。

“實在不行咱去問問祁言,他會讓你去的。”

“先帝下過旨意命我留在郅都,我不想為難他。”

“可你把自己搞成這話樣子,我和他哪個不是要心疼死了。”

辜振越輕哼一聲,“也就你好,我看他才不會心疼呢。”

“少打岔。”季無虞看不得這人嬉皮笑臉的樣子,“不過你說的也是,西塞有辜老將軍坐鎮,而且你徒弟都要跟著去了,你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安心待在郅都,咱們在郅都等著聽捷報便是了。”

“只怕這捷報不是那麽容易得的。”辜振越的臉上是少有的嚴肅,“凜冬剛過,西氐竟敢頂風冒雪進犯我朝,這背後若是沒有旁的大國的支持,我是不信的。”

季無虞臉上的嬉笑之色盡數褪去,“你是說,北辰?”

“北辰狼子野心,向來對我朝虎視眈眈,那掌權的太後又是個不擇手段之人,相助西氐,從而使我朝腹背受敵,也是她能做出的事情。”

“蕭姝未的名頭我早便知著,她在北辰把持朝政十多載,其手段向來以狠厲著稱,在背後搞這些小把戲,也不足為奇了。”

“我只恨當年沒有一刀取了她的性命。”辜振越冷哼一聲,“只是如今這也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可若是被我知著這一切與北辰有關……”

辜振越此時的眼睛如同閃著寒光的刀刃,是瞧上一眼便覺得背脊生涼的冰冷。

季無虞卻是莞爾一笑,“犯我朝者,雖遠必誅。”

“莫要你來誅,我親自去京都,殺她全家。”

辜振越忍不住大笑,他此刻還趴著,胸腔悶著一口氣,被束縛的笑聲莫名有幾分滑稽之意,但季無虞都太過清楚。

這的確是南楚的玉面修羅能做出的事了。

…………

鳳和宮外,兩個小黃門在交頭接耳。

“娘娘今日心情,想來是不佳。”

“小陛下來了,可不是不佳。”

…………

“吵吵嚷嚷的做什麽?”

一方滿雕螭龍回字紋的端硯被直接扔出門外砸到了其中一個小黃門的頭上,最終落在地上摔成了兩瓣。

鳳和宮裏裏外外跪了一大片,本在蕭姝未桌旁站著的小皇帝元胤噤若寒蟬,被陣勢嚇得竟也忍不住雙膝一軟就要跪了下去。

“你跪什麽?”

蕭姝未面色陰沈,眼刀一掃,元胤的頭便垂了下去,“請母後責罰。”

“責罰?”蕭姝未冷笑一聲,她染了蔻丹的手掐住元胤的臉,本慘白的臉蛋瞬間紅了一片,“胤兒,哀家是不是和你說過,你是皇帝,這世上是沒有人可以責罰皇帝的。”

“母……母後……”

元胤有些呼吸困難。

本守在一旁的內侍李福全看不下去了,鑷著步子上前來問道:“娘娘,外頭那幾個人要怎麽處理?”

蕭姝未松了手,直接一拍桌子,“怎麽處理難道還要哀家教你嗎?”

“娘娘恕罪,婢子這就去打發了。”

蕭姝未沒有吱聲,李福全便行禮退下,望著他離去的身影,蕭姝未叫住了。

“慢。”

李福全僵硬地轉過身來,“娘娘還有什麽吩咐?”

蕭姝未招了招手,她的貼身嬤嬤千芍便附耳過來,低聲幾句後,千芍道:

“婢子這便去辦。”

…………

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相談正歡的季、辜二人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怎麽了?”

“將軍!將軍!出事了!”

兩人都臉色劇變,杞素卻已經闖了進來,她滿臉的淚痕,聲淚俱下,

“方才西塞傳來急報,西氐人又一次偷襲我軍主營,辜老將軍及數百餘名將士,殉國了。”

…………

不足一刻,元胤歪歪斜斜的字被蕭姝未拿了起來,她好不容易緩和了的面色在此刻堪堪失態。

宣紙被她的指甲直接戳破,蕭姝未一手提溜其元胤,將其扯到鳳和宮外。

大殿前,有人已經搬來了兩個木樁,而木樁上綁著的人,正是方才議論他的兩個小黃門。

元胤已經被嚇白了,身子不自覺地往下墜,蕭姝未自然不讓給他倒下。

“拿箭來!”

她厲聲一句,千芍便把弓箭遞到了蕭姝未的手上。

這箭是軍中所用的兵箭,尋常人拉開尚且費力,更何況是一個十歲出頭的稚子。

蕭姝未從背後環住元胤,順著他的手將箭駕了上去後,一手抓弓,一手拉弦。

她貼著元胤的耳朵,低聲道:“松手。”

“母後……”

此刻元胤眼中已經溢滿了淚水,可他只要一想起自己曾經因為罰抄罰哭後被母後大聲訓斥為“弱兒”後,便再也不敢讓眼淚落了下來。

“哭什麽!?”蕭姝未吼了一聲,“松手,告訴他們,你是皇帝,皇帝是不允許任何人置喙的。”

元胤生來便是皇帝,可他從來不懂何為皇帝。

李福全告訴他,皇帝是九五之尊,掌握著世間一切的生殺予奪,可元胤連自己所養的一只小貓也護不住。

在某個雷雨交加的夜裏,或許是感受到了豢養自己的主人的恐懼,一聲貓叫從床下傳來。

年輕美艷的太後彎下身子,抓起那只白得惹人厭的貓,然後當著他的面,

抽筋扒皮。

“我不是皇帝,我不要做皇帝……我不要!”

元胤不知哪裏來的勇氣掙脫了蕭姝未的束縛跑走了。

蕭姝未望著元胤的背影,面色越來越冷。

她張開弓,將箭矢直接對著元胤。

李德全跪了下來。

“娘娘,娘娘三思啊!”

蕭姝未連眼神都不舍得給他,嗤笑一聲,松了手。

她的箭法是極好的,箭很快便飛了出去,在元胤的耳側擦邊而過,最終落在了被綁在木樁上的人的身上。

元胤頓住住了。

日日都在自己跟前晃的那張臉的眼珠子凸起,一口血從他的喉間吐了出來,撒在元胤的臉上。

元胤昏了過去。

蕭姝未則仍是笑著。

…………

幾乎在軍報傳來的下一刻,蓋有攝政王親印的詔書便傳到了辜府。

三日後的點將臺下,旌旗蔽空,三萬將士齊縞素,海東青撲朔著他的羽翅停在了辜振越的肩頭,他面色凝重高舉長刀,高喝一聲:

“出發!”

季無虞站在城墻上,遠遠地望著浩浩蕩蕩的軍隊走近,身後有人走近,“怎麽一個人在這?”

“想送送他。”

季無虞說完便在行軍隊伍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皺了皺眉,

“杞素姑娘,她這次也要隨行?”

祁言點了點頭,“怎麽了?”

“辜老將軍仙逝的消息傳來時,我在辜府,我當時便覺得奇怪,只是那日情形太過混亂,便也沒有多說什麽。”

“奇怪什麽?”

“按理來說西塞那邊的消息多半是秘密上奏,而她幾乎是當日便得知的消息。”季無虞擡眼看了祁言,“不是你告訴她的吧?”

“不是。”祁言很坦然,“丘獨蘇告訴她的。”

季無虞面露震驚,“她莫不是……我師父的人?”

祁言點點頭。

季無虞回想起那張幾乎和辜振越亡妻一模一樣的臉,不由得想到未央宮裏的那位。

易容削骨之術,她從來只在書裏見的。

她本就眼下心裏亂,此時風又起了,初春的風吹得刺骨,祁言脫下外襖披在她的身上,

“風大,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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