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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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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府。

“大人!大人!”

留葵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季無虞筆沒有停下,只問道:“怎麽了?”

“門外有人求見!”

季無虞這才頓了筆,望了眼窗外,確認此時是晚上,不由得蹙了蹙眉頭,“這個點了,誰呀?”

“是位女子,她沒有說,只說是和大人認識。但婢子鬥膽猜測,可能是皇家的人。”

季無虞和宗室女子幾乎是沒有什麽交際,“先讓她進來。”

待那女子被留葵領了進來,將自己的鬥篷摘下,季無虞這才看清了她的臉。

“宜安公主!?”

季無虞想起來自己與這位公主確實是見過一次,其餘的基本上便都是在辜振越的嘴中。

她剛從揚州回來聽聞了賜婚那事便去問過辜振越,可他那嘴巴嚴得很,講了一堆有的沒的,唯獨不扯季無虞最關心的。

“留葵,去取碳火來。”

“是。”

季無虞吩咐完便對上祁舒窈錯愕的目光,她連連解釋道:“下官這屋裏冷,可別凍著了殿下。”

祁舒窈抿了抿唇,“既是冷,大人又為何不支碳火?可是俸祿不夠?若是不夠……”

“不不不!殿下言重了。”

為杜絕貪墨,南楚官吏的俸祿向來是不低的,即使是最近戰事突發,也不至於到拖欠俸祿的地步。

季無虞趕緊打斷了她,連連解釋道:“是下官身子涼,一熱便忍不住想睡,可這一睡過去便也不好處理公務了。”

祁舒窈聞言這才註意到季無虞如今幾乎是紅著雙眼和她說的話,“大人……這是幾個晚上沒有睡過了?”

祁言近日即使是午夜,西塞的軍情一報便起身批覆,而季無虞這邊也是枕戈待旦統籌各地軍需調遣,不敢有任何分心。

“午間還是小憩了一會的。”季無虞倒也沒有賣慘的想法,“應盡的職責罷了。”

祁舒窈忽然開始變得猶豫起來,此時留葵已經進屋支好了碳火退下了,溫度一起,季無虞便忍不住想打哈欠,她望著祁舒窈,終於還是忍不住主動開口了:

“我知道殿下是為和親一事而來。”

西氐資源匱乏,打仗往往追求速戰速決,而南楚與之的這場戰役雙方一直僵持到了這一年的夏末都未見分曉。

南楚對這次戰事幾乎是舉全國之力,各地的糧草紛紛放開被運往西塞,朝廷各部官員對此眾口不一,西氐國力不比北辰,接連從前線傳來的戰報卻打破了試圖在初秋攻破西氐的幻想.

終於在西氐主動提出議和時,郅都的爭執,爆發了。

無他,只因西氐的條件是要求南楚皇室公主嫁與西氐可汗格日拉圖。

而如今南楚皇室適婚的公主,可就只有一位。

便是季無虞面前的這位宜安公主,祁舒窈。

季無虞嘆了口氣,“格日拉圖是發動政變殺了前任大汗才由此掌握西氐政權,如此忘恩負義之人,手段自是狠毒,殿下若是嫁過去……大概日子也不會過得有多好。”

祁舒窈的臉此刻已經煞白,她甚至直接跪了下來,抓著季無虞的裙角,“大人,大人,求您……”

季無虞只得是也蹲了下來,緊握著祁舒窈的手,實在是於心不忍,卻也只能說:“殿下您快請起來,這事並非我能決定的,要看陛下的意思,您在這跪我也沒有用啊?”

“皇兄救不了我的……”祁舒窈有些絕望地搖搖頭,“我今日得了消息便去求了皇兄要她不要將我嫁給格日拉圖,他……他甚至都沒有見我一面……”

季無虞覺著有些奇怪,在她的記憶裏,祁昇很是疼愛他這個妹子,又怎麽會幾乎是要默許了這樁婚事?

祁舒窈見她沈默,幾乎快要撲到季無虞的懷裏,她淚眼婆娑,“大人,求求您,看在……我曾經幫過您的份上,您去求求攝政王,若是攝政王開口,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殿下不會嫁的。”季無虞道,“殿下可知格日拉圖是殺了戎安侯爺的兇手,這不是國戰,這是國恥,如今戰況還未見分曉便主張議和,那南楚便會真真正正地淪為全天下人的笑柄。”

“那格日拉圖……”

“他不是真心想要求娶公主的。”季無虞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不告訴她自己曾看過格日拉圖的求親書,“他只是想要羞辱我國罷了。”

祁舒窈終於是松了口氣,季無虞便把她扶起來到一旁的軟墊上,見她面上擔憂未減,柔聲問道:“殿下,怎麽了?”

“這仗,還要打多久?從前和西氐也未曾經歷這般久的戰事。”

季無虞輕嘆一聲,“軍機要事下官不好與殿下詳說,但大概率短時間內不會結束的。”

“我宮中有位婢女的哥哥在西塞戰死了,她告訴我說那邊死了很多人,有將軍,有士兵,還有許多無辜的老百姓,我……”祁舒窈面上忽然有些懊惱,她問季無虞,“北齊王朝也曾令嘉寧公主和親西氐,來換得邊境數十年的安穩,大人,我是不是……不該這般任性?”

“嘉寧公主的結局並不好。”季無虞道,“卓力格圖可汗過世之後,她轉而嫁給了他的弟弟阿拉穆,可隨之西氐族內叛亂,阿拉穆死在叛軍下,她也寫信回京都求援,但那時的北齊王朝自身都朝不保夕,所以她還是被新可汗流放到伊爾瑪草原上放牧,最後還是我朝太祖把她給救了下來。”

“邊境數十年安穩是因為西氐政權不斷更疊,無暇於侵略北齊,與嘉寧公主無關。下官知道殿下是極其良善之人,可舍一人救蒼生的戲碼不該綁著她人來演,殿下是無辜的。”

“我只不知道該做什麽,皇兄、攝政王……還有朝中諸多和大人一般的大臣都在殫精竭慮,而我身為公主,卻覺著自己什麽也做不了。”

“因為公主從來便不是一個具體的人,她只是一個符號,在四海昌平時,她是一個王朝的代表,在兩國對峙時,她是秦晉之好的象征,在山河飄落時,人們大抵還要她墜高樓以示不屈。”季無虞握著祁舒窈的手,“可你能做的,其實有很多。”

恍惚間,祁舒窈好似明白了什麽。

“下官曾答應過殿下,殿下若是有日後需要下官的地方,下官一定萬死不辭,和親一事,下官幫不上什麽忙,但我可以向殿下保證,”季無虞有些親昵地拍了拍祁舒窈的肩,“殿下今後所嫁之人,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好的郎君。”

季無虞保證完忽然想到了什麽,忙不疊地補充了一句,“但辜將軍那邊下官這實在是做不了主。”

祁舒窈一楞,頗有些忍俊不禁,“我上次幫你不過是順手的事,沒什麽需要大人赴湯蹈火來作為回報的,至於辜將軍,我早便想開了,從前是我叨擾他太多,以後不會再了。”

“你放心,他只會覺得愧疚,怎麽會覺著叨擾?”

見她這般信誓旦旦的模樣,祁舒窈忍不住問道:“大人和辜將軍的關系,很好嗎?”

季無虞沒有否認,只道:“他酒品不錯。”

“原來是這樣。”祁舒窈頓了片刻,最後還是問道,“那大人可以和我講講他的亡妻嗎?”

“你是說,陶姑娘?”

…………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滄水江浪濤濤,祁澈聽著江水拍打岸邊的聲音,問他旁邊的辜振越:

“師父賬裏的女子,和已故的師娘好像。”

辜振越聞言,將面前還正在烤炙的羊腿翻了個面,“你都沒見過你師娘,怎麽知道像不像?”

“我去過師父的書房,那畫有女子像的畫,左下角寫著’晝歡’二字,這是師娘的名諱吧。”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

祁澈湊了過來,“那師父定然不喜歡那姑娘。”

本還當他在開玩笑的辜振越臉忽然僵住了,望向祁澈,“何出此言?”

“師父深愛師娘,這般多年至今未娶,甚至還拒了與宜安公主的婚事,而那女子不過只是沾幾分師娘的好顏色,怎麽算得上是喜歡呢。”

“小小年紀,說什麽喜歡。”辜振越拿起身側的酒在羊腿上一澆,又把沒倒完的酒遞給祁澈,祁澈接過憋著氣喝完,辜振越望著他漲紅的臉,覺得好笑極了,“你知道什麽是喜歡嗎?你喜歡過人嗎?”

這酒上頭快,剛喝過一口的祁澈被他這接二連三的發問弄得瞬間有些暈了,迷迷糊糊的腦子裏閃過一張熟悉的臉。

卻總覺得摸不著。

辜振越快笑死了,直接拍了拍他的頭,“澈兒啊,把腦袋攪勻了,再來套你師父的話吧。”

說罷起身,丟了句“那羊腿送你了”,便彈了彈身上的灰塵,轉身離去了。

留下心裏忿忿不平的祁澈,帶著怨氣咬著羊腿,可以咬著咬著便覺得不對了,他放下羊腿,把上頭插著吃的匕首取了下來,望左側一扔。

一聲悶哼傳來。

但是這聲音,怎麽聽起來是位女子?

祁澈面色一變,他趕緊過去,卻見著一位著著白色袍子披著玄色外衣的女子倒在一塊巨石旁,她的眼睛被一塊白布裹著,面色痛苦,緊捂著肩頭,血色染紅了那一大塊的衣衫。

怎麽還是個瞎子……祁澈嚇壞了,趕緊關切地問道:

“你、你沒事吧?”

無明要被氣瘋了,自己不過只是碰巧路過此處,卻偏偏被人捅了一刀,還好只是傷到了左邊肩頭。

她從旁邊拔起祁澈扔來的刀子,也在他肩頭的方向捅了一刀,祁澈握住了她的腕子,無明面色不虞,“我捅你一刀,你有事沒事?”

“你到底是誰?”

面對祁澈的質問,無明只覺得自己好似在這江湖確實是離開得太久了,想當年誰人不識她這眼睛上的白布。

罷了罷了。

“不過是一個瞎子罷了。”無明糊弄了過去,又用手摸上了他的肩膀,祁澈扶著她起身來,無明順著他的手臂,摸上了他的肩頭,最後一路向上,停在了他的嘴唇處。

少年人的嘴唇太過柔軟,無明忍不住多留了片刻。

祁澈整個人僵在了那裏,“你……你你!”

“你是祁澈吧?”

這下輪到祁澈震驚了,“你怎麽知道?你不是瞎子嗎?”

無明大笑出聲,隨即收回了手,轉身離去前還揮了揮。

“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這是我的名字。”無明道,“祁澈,我們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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