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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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今日該不是刻意跑來貧僧這兒討杯茶喝的吧?”

見皈寧大師把沏好的茶推到自己面前,季無虞帶著淺笑答道:“是來應付一個實在難纏的人,不過他好像……”

季無虞有些無語地看了眼門那邊,“架子挺大。”

“施主既來我這吃茶,便不如先把門外頭放下。”皈寧大師用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茶。

季無虞接過飲下,可眉宇間的擔心卻絲毫不少,皈寧大師似乎看出了她的顧慮,又出聲道:“大人不必擔心,大人此劫雖難過,但並非不可破。”

“劫?”季無虞聞言不由得皺了皺眉,“他只說約我今日在大覺寺一見,照大師的意思……來者不善?”

皈寧大師沒有急著回答季無虞的反問,而是靜靜地看著面前冒著煙的茶壺。

剛巧此時留葵走了進來,在季無虞耳邊低語道:

“大人,小儲大人來了。”

季無虞放下手中的茶杯,頗有些戲謔地說道:“那我便去會一會我命中這劫了。”

皈寧大師起身朝她微微躬身,在起來之際溫聲說道:“大人請聽貧僧一言。”

“大師請講。”

“萬法皆空,唯因果不空。”

…………

季無虞剛一腳踏進去約定好的禪房,卻見著儲意遠跪坐於案前,正含著笑等著她。

眉宇之間一掃這些時日的憂戚之色,季無虞不免在心中好奇。

自己這是給他抓著什麽把柄了竟那般開心?

“小儲大人。”

季無虞朝他行過禮,儲意遠便也客客氣氣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位請她落座。

“季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季無虞跪坐了下來,見他一副等著自己開口問的姿態,心裏只覺得好笑。

索性開始認真品嘗起來面前桌案上的糕點,只等儲意遠坐不住開了口,陰陽怪氣道:

“季大人還真是有閑心思啊。”

“小儲大人才是呢。”季無虞用帕子擦幹凈手上的豆糕渣子,略微帶著幾分逗趣地說道,“大老遠把我邀來這無量山上卻一言不發,是特意來請我說笑的嗎?”

儲意遠冷笑一聲,說道:“真不知一會,季大人還能不能笑不笑得出來。”

“那大人不妨直說。”

“本官今日邀大人前來,並非只為喝茶,而是為解我心中疑惑,或者說,來問季大人一個問題。”

季無虞擡眸,一擺手,“大人請。”

儲意遠緊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季無虞,你究竟是什麽人?”

冷不丁被這麽一問,季無虞自己都有些錯愕,儲意遠卻自顧自地接著道:“或者本官把這個問題拆解一下,你和映雪山莊……究竟是什麽關系?”

怎麽又和葉重梅扯上關系了?

季無虞沈吟片刻,儲意遠這般直截了當地問自己,想來是已經查到了什麽,便沒有直接否認,而是反問道:“小儲大人想說什麽?”

儲意遠沒有接過她的話茬,而是將一塊絹布丟在了她的面前。

季無虞順著他的動作看去,眼尖的她一眼便瞧出了這一塊布的門道。

這布為蜀錦所織,工藝極其精細,絕非尋常人可得,季無虞粗略猜想,大概是出自皇室。

而更重要的是,這雖用繩給系了起來,不像是平常用於書寫的絲帛,反而該是衣服會用的布料。

見出她的驚訝,儲意遠隨即微微勾了抹笑,“季大人想知道這裏頭寫了什麽嗎?”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圍繞著自己,季無虞實在不想再和他兜圈子,她伸手想直接翻開來看。

卻被儲意遠將手扣在了桌上,他換了個更為“平易近人”的自稱,開始述說道:

“我第一次聽到季大人的名字,是孟玄楠被殺一案。”

聽到這個久遠的名字,季無虞都楞住了。

“我想你也知道,孟玄楠真正的死因,是為映雪山莊莊主葉重梅的烏水藤所害。我當然不會信什麽他是為自己的大弟子出的手,最後才得知……原來是先帝生前曾下過一道密旨給孟玄楠。”儲意遠掃了季無虞一眼繼續說道,“是要他殺了你,是嗎?”

這樁往事被徒然提起,季無虞有些猝不及防,甚至連反應都來不及做出。

“先帝為什麽要殺你?”儲意遠玩味似地輕笑了一聲,“你不會不知道吧,季大人?”

季無虞想過這個問題,無數次。

她與楚明帝只見過一面。

是那日她為了祁澈沖上城墻,最後楚明帝多問了她兩句,她當時不過下意識覺得是出於對自己的好奇。

可是帝王的目光,彌足珍貴,從不為無用之人停留。

他問了自己什麽呢?

問了自己名字,問了她的籍貫,還誇了吳縣是個好地方。

吳縣。

她的家。

季無虞實在難以否認,她此刻竟有些畏懼儲意遠接下來說的話,可如今兩人對峙膠著,她絕不能有一絲的松懈。

於是季無虞久違地用指甲掐了掐自己的肉,疼痛激得她清醒了過來,平靜地等待著儲意遠開口。

儲意遠松開方才一直扣在季無虞手上的手,示意了一下那一塊布

“季大人,您現在可以看了。”

季無虞將繩子解開,裏頭的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

“四方無虞,予一人以寧。”

是她名字的出處。

季無虞隱約覺著有些不對,嘴上卻也不饒人,“這是哪兒位大師的墨寶,還勞得小儲大人特意來送給我看。”

儲意遠含笑答道:“大人很想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季無虞沒有答話,而是將其平鋪在桌案上細細看來。

這副字的筆跡對季無虞來說其實不算陌生,或者說太過熟悉,可也是因為太過熟悉,季無虞很快便看出了端倪。

無論是筆力還是用墨,這幅字都極像出自她的師父丘獨蘇之手,但也只是像。

她在習字最早時便是臨摹她師父的字,可丘獨蘇只看了一眼,便給她換了本寫。

問就是說自己的字不好看。

“可是我覺得師父的字特別好看。”

“我學的不好。”

不知為何丘獨蘇當時的神情有點落寞,小季無虞歪著腦袋問道:

“那師父是學的誰啊。”

當年的丘獨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可這時的季無虞卻在摸著這一副字的時候,得出了答案。

丘獨蘇確實學的不好,他總是太想去臨摹故主的筆鋒,卻總在收尾的時候弄巧成拙。

而那位故主……

季無虞神色覆雜地擡了頭,對上了儲意遠的眼睛。

儲意遠的眼光便和條蛇一般吐著蛇信子,他是儲家嫡系一脈的長子卻不如尋常世族公子那般嬌貴。

儲家能在這一代穩坐門閥之首這般多年,其家主也就是他的父親儲佑嵩並非善類,被養在他身邊那般多年,便如一塊被浸了毒的玉般,

有著最溫潤的外表,卻殺人從不不見血。

“是你的父親,章和太子。”

季無虞:?

蛤?

季無虞差點石化在原地。

她猜出來了這字是章和太子的手筆,但這個前綴卻是她萬萬想不到的。

季無虞表情一下實在繃不住,眨巴了兩下眼睛,不知該怎麽辦。

見她呆楞,儲意遠頗有幾分志得意滿的樣子,開始漫不經心地說著他這幾天在季無虞身上挖到的寶。

“我起初不過只是想要知道你與扶子胥真正的關系,誰知牽扯到了映雪山莊,得知葉重梅竟然為了你而出手親自毒殺朝廷三品大將,後來便順藤摸瓜知道了先帝要殺你的命令,再後來……”儲意遠似乎想到了什麽,輕笑一聲,“姑蘇季家,你外祖父那還真是藏了不少好東西。”

季無虞聽到他驟然提起自己的外祖父,面色不由得一冷。

傳聞中她母親是因為被負心漢所騙離了家帶著她獨自生活在吳縣,如若儲意遠查的東西不假,她母親和她主家的關系只怕沒有那麽糟糕,再聯想到當年章和太子的遭遇,想來是躲難的可能性要更大。

只是她現在無法確保這些東西的真假,畢竟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父親究竟是他們口中的“陳世美”,還是儲意遠所說的那位……曾經的章和太子。

“所以呢?”

季無虞並不希望將主動權讓予對方,她清了清嗓子,端著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開了口,“如若小儲大人只是想要對付我,憑著那道所謂的先帝的詔令便可直接置我於死地,這般費盡心思一路查我查到了蘇州,小儲大人想要的……恐怕不止我的命吧。”

“季大人是聰明人,果然一點就透。”

儲意遠似乎有些欣賞她此刻的識趣,還熱心地為她斟了杯茶。

只是季無虞的喉嚨此刻冷得能結冰,這半涼的茶水,根本難以下咽。

“章和太子是什麽人不用我來和你多介紹了吧,如若陛下得知你身體裏流著的有他一半的血……”儲意遠有意頓了頓,“你和溫府的那群人的後果,你該知道的。”

儲意遠的話確實正中季無虞的痛點。

縱然季無虞再想赤條條地行於這世間,也掙脫不了這一張被“人情”所編織而成的網。

它困住了一切想要自己獨自承擔所有的念頭。

但同樣的,儲意遠難道不也是嗎?

季無虞冷笑了一聲,隨即問道:“可如若陛下知道此刻小儲大人正和我這個逆臣之後對坐閑談,他對儲家的忌憚也不會比如今要少上半分吧。”

“不過只是一些皮毛傷便可讓整個溫派羽翼盡失,這樣的買賣,並不虧。”

“若是您覺得真不虧,便也不會在這和我東拉西扯了。”季無虞的臉徹底沈了下來,“小儲大人,我實在不想與你兜圈子了,咱們不如坦白點,告訴我,你想要什麽?”

她這般問了,儲意遠笑得開懷,“季大人真不愧是聰明,其實我目前要的很簡單……”

目前?

季無虞微瞇了瞇眼,極其敏銳地捕獲到了這個帶著幾分混淆視聽意味的字眼。

“關英禮一案,你讓楚泠沅上請移交大理寺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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