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6 冬月初五:話茶

關燈
第6章 06 冬月初五:話茶

寒羌水的目光原是望著窗外的,身子微微往後傾斜,也微側,手臂自然的搭靠在憑幾上。

室裏並不太明亮,但朦朧的光卻偏生眷顧他,在這暖昏色的屋子裏,為他尋了一道明媚。

他面容浸在光裏,目光清遠溫和,茫茫然,平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性。

見容沙白來了,他便是淺淺的笑意,招人入座,然後洗了兩個杯子,又單手勾按拿起平蓋蓮子壺,將茶湯倒入了聞香杯。

見七分滿,寒羌水放下壺,然後把品茗杯倒扣在聞香杯上,緊接著拇指緊壓杯底,迅速翻轉過來,這才慢慢旋轉拿起聞香杯,遞過去。

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容沙白雙手接過聞香杯,放至鼻前,純正的茶香,濃郁飄逸,渾厚中微帶一點馥郁的花香,他不禁微微閉了下眼,半晌後才輕輕放下。

寒羌水適時的遞過品茗杯。

容沙白接過來,看去,饒是紫砂的深色,也掩不住茶湯清亮金黃,入口,略微有點澀意,並不太苦,待咽下後,驟然爆發的苦意才從舌根蔓延至整個口腔,然而湯感卻是格外的飽滿滑柔,伴著苦意散後的點點回甘,竟是微微打了一個激靈。

這一杯茶湯,容沙白慢慢的飲了三口才飲盡,寒羌水也默默的給自己添茶,二人誰也沒說話。

直到容沙白輕輕擱下茶杯,寒羌水才笑道:“三口方知味,三番才動心。容先生也是懂茶之人。”

容沙白笑了笑,茶香濃釅持久,連帶著說話時也有了幾分吐氣如蘭的意思,他道:“我只是略懂,不及先生。”

“您謙虛。”寒羌水笑了笑。

窗外的風止了,天地寂靜,夕陽慢慢在天盡頭曳出餘暉,幾只麻雀跳躍在海棠樹枝頭,偶爾幾聲鳥啼。

兩人就這麽靜靜的對坐著,慢慢飲茶,每一次入口都有新的不同口感,霸道帶澀的苦演變的清冽純粹,如似山泉,隨後鳴泉生津,竟是越品越品出甘甜來。

直至壺裏的茶過了第七泡,寒羌水才笑著問道:“感覺如何?能否品出這是哪裏的普洱?”

“大苦大甘,其他就不知了。”容沙白輕輕搖頭。

他對茶並不深通,雖然品出了此茶特點,但並不能以此來判斷品種,不過品茶如品人,倒是對讓他對寒羌水有了更深一點的了解。

寒羌水笑了笑,垂眸撫了一下茶壺,輕聲說:“苦盡七分香,苦化十日甜。這是老曼峨。”

容沙白雖然沒喝出來,但到底聽說過老曼峨的名頭,這被稱為布朗山的無冕之王、最苦的普洱茶,單論苦意,可是比那霸道的老班章還要再苦上三分。

“此前只是聽聞,今日才見了真章,果然不同凡響。”容沙白嘆道。

“這是我剛得的茶,還要給杜老送去些,您要不要?”寒羌水笑著詢問。

容沙白心下喜歡,但卻很是不好意思,便婉拒道:“還是別了。這次來,我是來麻煩您的,如今連吃帶拿的太不好意思了。”

寒羌水笑笑,頗具氣色神韻的丹鳳眼便也微微一彎,眉目間便蘊滿了倜儻風流,他笑著指了指外間,道:“茶不是白送的,您看看外頭那倆孩子,是不是還算有點孺子可教的味道?”

容沙白明白了,原是聘他做家教這差事兒,不過寒羌水似玩笑也似懇切,讓他毫不懷疑就算自己拒絕了,這茶寒羌水也會送。

千金易得,好茶難覓,他也確實是喜歡。況且比起明碼標價的家教價錢,他更偏向於這帶了點君子之風的各取所需。

於是他失笑著允了,半分是為了茶,半分是為了人。

“這個自然,我周末一般無事,局時我過來便可。”他輕輕放下茶杯,看著寒羌水調侃道:“既然我答應了,我可就當他們是我的學生了,管的若是嚴了,您可別心疼。”

“嗳,容老師,”寒羌水笑道:“您這回兒可成真師叔了。”

冬日的天沈的早,很快的就昏暗了,從和合窗往外看去,整個天地都被一筆淡墨暈染,只有最西邊微微泛了點落霞紅,藏在鷃藍裏。

寒羌水看了看天色,照舊的要留飯,容沙白擺擺手拒絕了。

“不麻煩了,我得早點回去,趁著晚高峰還沒來。”

“也是。”北京車堵,寒羌水理解。

徬晚天擦了涼,凍人,他便扯過大氅來披上,系著帶子預備去送容沙白,“那咱們快些走吧,爭取別堵車。”

兩人說說笑笑,往外走的路上才想起來交換聯系方式,但寒羌水的手機在書房裏,容沙白便先存了一個電話號碼,等他再用短信發微信號過去。

來時走了不少時間的大院子,離開時卻沒一會兒就到了大門口。

見此,容沙白止住了腳步,“風大,就送到這兒吧,我車在不遠處,就幾步路。”

寒羌水也不推脫了,點了點頭,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瓷罐塞給他,笑道:“來,容老師,這可是工資了。”

容沙白接過茶葉,聽眼前人對自己的稱呼從容先生叫到了容老師,便嗓音裏帶著笑的說:“嗳,寒先生止步吧,容老師先走了。”

寒羌水笑著點頭,“明兒見?”

“明兒見。”

目光眺過低矮的房頂,大概是這裏的天際線比旁處低很多的緣故,不遠處的暖橘色晚霞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黯淡,像是被悠遠的鷃藍色攪混,然後沈溺於天邊。

踏著風雪,男人挺拔如松的背影漸漸遠去,最終在巷口的拐角處徹底消失。

人走了。

寒羌水心裏竟有一點說不出的惆悵,似乎是不舍在作怪。

他嘆了口氣,裹了裹大氅,關門回屋。

待走進二進院過廳的時候,便看見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東廂房的門裏出來,阮西燭手上拎著一個長的黑東西,催促著梁秋池快快關門走人。

幺徒兒去三進院的東廂房,十成十是為了拿樂器。餘老去時後,阮西燭自南北上,好些家夥什兒都帶來了,本來是叫他自個兒保管,後來因為種種事由,就都挪進了東廂房,只準周末去,直到高考了了才算完。

看著那躡手躡腳的兩人,寒羌水不由得氣笑,那點惆悵登時煙消雲散。

是以他也不作聲,只悄摸索的站在屏風後的太師椅便,等著來一個甕中捉鱉。

兩個少年風風火火跑過來,馬上就要黑燈瞎火的時候,冷不丁看見那曲屏後那立著個人影兒。

“臥槽!”阮西燭嚇了一跳,叫道:“是師父!師兄跑跑跑!”

“嘛兒去啊?”寒羌水好整以暇問。

見師父發話了,兩人邁出去的步子不禁一頓,只好老老實實站住。

阮西燭嘟囔道:“去跟吳老頭battle去。”

這事新鮮,沒聽說過。

寒羌水來了點興致,看著梁秋池道:“你來說說是怎麽一回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