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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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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三年後。

好的壞的都經過幾遭,廠裏的人員徹底穩定下來,每年的毛利也穩步緩提。開了四季度的會,秦昇在分析客流量和客源群體之後,把隔壁的店面也租賃下來,做成一個小型展廳,接到了一些品牌的電氣配件和漆膜合作。

師傅們都是實在人,手藝沒得說,雖然同行都有心照不宣的規矩,把車修得太好會虧本,因為就算是辦卡的回頭客,車輛長期不出任何問題,到店頻率難免會低,之前在北戴河車廠就這樣。

這套準則在秦昇這兒不管用,師傅們一律應修盡修,沒揣花花腸子。有相當一部分懂行的車主,比如網約車和出租車司機,只要認準技術好又省錢,就樂意給秦昇做免費宣傳,也更放心使用廠裏采購的配件。

加上前期開廠的一年半,馬上滿五年,獲嘉已經進入幼兒園大班,沁水的新書也面世。秦昇看中了一套高新區的精裝學區樓盤,環境好物業好,已經封頂。他和沁水只需要稍微貸款幾年就能拿下,周邊商超、地鐵和公交都很方便,最重要的是有市內最好的國際附小跟附中。

倆人去實地看過,小區占地很大,馬路南北兩側分別是獨棟跟大平層。獨棟區都是相鄰的小型別墅,附贈小院和三層陽臺,內外綠化都做得好。

沁水挺滿意這些小覆式,獲嘉可以在院子裏玩,社區安全性、住戶的素質也普遍更高。秦昇於是把手裏這套舊房掛在中介出售,又從銀行貸款一部分,買下了這套現房,把獲嘉轉到了小區附近的私立幼稚園。

小朋友只知道自己在爺爺家待了幾天,回來之後家就變大了,她的小倉鼠和蠶寶寶們從臥室搬到了院子裏,身邊的小朋友們的面孔也變了。

獲嘉已經會使用熟練的手語和媽媽交流,不過就算她有時候只動動嘴皮子,沁水也能看懂她在說什麽。小姑娘在幼兒園裏學習珠心算特別熟練,進入學前班後考取幼兒九級證書,秦昇天天抱著閨女誇得天花亂墜,但獲嘉嫌棄他身上有機油味,每次被抱都哼唧唧的。

又是年底,秦昇請員工吃飯喝酒,照例進行現金分紅,保證大家過個好年。

從前的大年三十都是他們一家三口過,自從搬進這棟房子,秦昇總會打電話招呼沁康和張海梅兩口子提前來,安排好一樓的客臥,再叫上秦建民,其樂融融地過個團圓年。

沁水知道秦昇是不想讓她帶著獲嘉兩頭跑,每逢春運人多,岳父岳母都退了休,可以避開人流高峰,早點來看外孫女。

獲嘉長得水靈白皙,話特別多,小嘴叭叭叭地不肯停下,好像要把媽媽那份也說夠才肯罷休。沁水有時聽不見她,小姑娘就總在媽媽做飯的時候突然沖上去抱著她的腿,跟在屁股後面喊媽媽,或者堅持要被抱著看電動畫片,以此引起註意。

年前,秦昇和沁水帶著她去家附近的沃爾瑪采購年貨,順便給客戶企業的經理、老顧客們準備打點的禮物。三個人大包小包裝滿了整輛車,獲嘉背了個範尼洛普的雙肩小包,裏頭滿騰騰地裝著爸爸給她買的零食和果味酸奶。

秦昇還開著那輛大眾高爾夫,但車裏已經不像當年那樣只掛著小馬駒。後座裝上了兒童座椅,前頭掛著沁水去法門寺求的平安符和一串全家福小相片,收納櫃裏還給獲嘉存著果凍和濕巾。

女兒幼兒園放假,沁水和爸媽在家裏帶她,順便炸年貨、蒸甜飯。

最近幾年生意做起來了,逢年過節也有合作夥伴送禮看望,知道秦昇有孩子,甚至給獲嘉也帶了汽車玩具。沁水把家裏內外打理得很整齊,院裏種的花草和樹上都掛了彩燈,綁上小紅燈籠和平安結。

然而今年較往年有一點不同,秦昇的母親胡麗紡打電話來,說想帶著老公和孩子來家裏看看獲嘉和沁水。

電話最先是打到秦建民那裏去的,畢竟秦昇態度強硬,她怕討不到好。秦建民這兩年雖然腰板硬多了,但性格和順不少,不敢做兒子和兒媳婦的主,第二天就打電話到廠裏,通知了秦昇。

意料之內地被拒絕了。

年前秦建民借著接獲嘉放學的由頭特意來了一趟家裏,專為試探這件事。秦昇覺得胡麗紡太沒邊界感,而沁水對這件事沒有表態,只看他們父子商量的結果。

秦昇直說家裏住不下,老丈人晚上打鼾,得跟丈母娘分住兩間次臥。秦建民聞言沒吭聲,半晌後才摸出手機,表示現在就給胡麗紡打電話回絕。

“孫仲是不是在大學裏留級了?”秦昇問:“我去年聽大姨提了一嘴,不知道真假。”

獲嘉在他懷裏問什麽是留級,秦昇說她不用知道。

秦建民胡亂擺了兩下手:“大三的時候留級,他那間學校也不大好,要我說與其花錢上民辦三本,還不如去正經學個手藝。”

“她是不是覺得小號練廢了,所以回來看看我和獲嘉的情況?”

坐在茶幾對面剝花生的沁水忽然擡眼看他,這下正好提醒了秦昇,他啼笑皆非道:“我和沁水結婚的時候,她有給過我老婆一件像樣的禮物嗎?沁水懷孕生產的時候也是丈母娘全程照顧,況且她這些年對獲嘉問過幾次?關心過幾次?”

沁水看清了他說的話,依舊一言不發。秦建民見兒媳婦也在,趕緊應和:“她看你們日子過好了,上次打電話的時候說給媳婦和孫女都買了金飾,打算一塊帶來,我都說不要。”

“就算我讓她來,她拖家帶口的,自己不尷尬嗎?”

秦昇單手抱著獲嘉,探身去桌上給她拿車厘子吃。全家一時沈默,秦建民也沒想好電話打出去要怎麽說,客廳裏只有電視節目的聲音。獲嘉把核吐在秦昇手裏,屁股一歪,不讓他抱了,自己跑上了樓。

她走了,秦昇這才把話挑明:“爸,我知道她嫌沁水聽障,覺得獲嘉是個女孩,所以懶得問。如果不是老婆和家裏人支持我事業初創,她壓根不會想著聯系我,估計還怕我分她財產。”

秦建民轉而擡起手吸引註意,問道:“沁水,你覺得呢?”

她看了看這父子二人,有些尷尬地笑笑,模糊答道:“我都行,讓我爸媽住同一間房也可以。”

秦昇打斷:“沒必要,她如果鐵了心要來,就提前把酒店訂好,在市區和周圍景點轉轉吧,也別上門了,咱們一家子過年去周邊泡溫泉。”

秦建民覺得這樣鬧得有點難看,但沒反對,只為難地望向沁水。她會意,終於開口道:“就算咱們出去玩,總還要回家的,躲不過。”

秦昇向後靠上沙發,輕嘆著做手語道:“我就是覺得她對你和獲嘉不好,何必整這一出呢?來了也白搭。”

討論最終不歡而散,也沒商量出什麽結果,大家都知道拒絕沒用,於是默契地選擇了冷處理。

大年初二晚上,張海梅和秦建民帶著沁水沁康在家裏打麻將,電視裏放著春晚重播做背景音,秦昇去樓上陽臺給老客戶們打電話拜年。在院子裏玩倉鼠的獲嘉忽然尖叫著跑到客廳的推拉門前,仰頭大喊了一聲爸爸,隨即飛快沖進家門,鉆進了沁水懷裏。

她手裏還握著倉鼠,秦建民害怕這玩意兒,牌也不打了,趕緊站起來問:“嘉嘉,咋了?”

“外頭有人看我!”獲嘉用握倉鼠的那只手指向院外的柵欄:“太黑了!太恐怖了!有個人臉在家外面!”

院子周圍種滿了矮竹子,外頭的人除非伸手扒開,否則很難看清院子內部。秦昇從樓上下來,還沒來得及去看看究竟是什麽情況,家裏的門鈴就響了。

胡麗紡他們摁的是院外的柵欄門,秦昇過去接通,一看是他們三口,無奈轉身看向了沁水。

“怎麽啦?誰呀?”張海梅坐立難安地過去看屏幕,但之前沒見過胡麗紡,並不認識,只能追問秦昇:“是親戚拜年來了?怎麽不開門呢?”

秦建民兩步上去打圓場:“親家,先讓秦昇陪你們打會兒,我出去看看啊!”

獲嘉看熱鬧似的在旁邊蹦跳著裹亂,被沁水一把抱起。秦昇把外套從衣架上拽下來,語氣平靜道:“爸媽,你們和沁水安心在家看電視,沒事。”

他轉身出去關上了門,沁水很清楚來人是誰,帶著爸媽到沙發上落座,毫無保留且簡短地把秦昇和胡麗紡的過往,以及他對自己親生母親的成見和抗拒,全部用手語告知了沁康和張海梅二人。

沁康緩步走到窗邊去聽外面的動靜,給沁水手語道:“我雖然理解秦昇,但他媽媽來都來了,起碼帶進來坐坐,不然多難看?”

“不過說真的哎,我們女兒沒收到婆婆的任何首飾和紅包,這點女婿可沒說錯!”

沁水把獲嘉送到樓上,給了她平板電腦看小哪咤。自己也下樓站在窗前偷窺——胡麗紡一家已經進到院子裏了,五個人正坐在座椅上交談,她看見秦建民指尖有明暗的煙光閃爍,秦昇則裹著大衣抱臂而坐。

七八分鐘後,胡麗紡的情緒有些激動,聲音傳到了客廳裏,沁康隱約聽到一些,實時用手語給沁水轉達。

幾人越說聲音越大,張海梅趕緊輕拍著沁康的背抱怨道:“怎麽搞的?大過年在家裏吵架,別把鄰居和物業引來了。”

“咱們沒立場管啊。”沁康道:“他們一家三口的歷史遺留問題,總不會聽我們兩句話就調解好。”

忽然,胡麗紡拍桌站起來了。沁水有些驚訝地看到她竟然要越過桌子上手去打秦昇,她怕事情真的鬧大,甚至沒來得及穿上羽絨服,就先一步推開了家門。

院內的爭吵聲頓時戛然而止,她清楚不能采取拒之門外的解決辦法,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不等秦昇和秦建民作出反應,她又把門敞開了些,做手語道:“外面太冷了,大家進來聊吧。”

她特意熱情地招了招手,秦建民先回神,趕緊和稀泥似的吆喝道:“走吧走吧,都進屋裏!在外面吵吵鬧鬧多丟人?”

沁水扭頭指揮沁康倒三杯熱茶,微笑著迎接婆婆一家三口進門,拿出拖鞋招待他們換好。胡麗紡的臉色果然非常難看,或者說她本身的面相就有些不善,沁水註意到她進屋時微昂著頭,不忘迅速打量四周,分明看到屋裏的沁康和張海梅,卻憤而別開臉去,不肯打招呼。

反倒是她現任丈夫孫程濤強行微笑著和沁水擡手問候了,也和她爸媽問了好,有些拘謹地坐到了沙發上。

不知道是不是有熱鬧的晚會背景音加持,氣氛逐漸沒那麽劍拔弩張。秦昇本來想上去看看獲嘉,又怕沁水對付不了胡麗紡,只好強忍不適,回到了客廳。

“吃花生和水果。”她貼心地招呼道:“秦昇今天心情不好,他平時就這樣,你們別放心上。”

沁水說話又糯又輕,孫仲和孫程濤沒完全聽懂,但也會意,端起茶喝了起來。秦建民又沖他們翻譯了一遍:“沁水說秦昇這小子脾氣沖,就這個樣子。”

孫程濤道:“正好過年,麗紡說想來看看兒子,順便在附近玩幾天。不知道你們晚上有事,實在冒昧了啊。”

親眼看到煙火氣十足的家,再瞅見客廳南邊擺著的麻將桌,胡麗紡那股霸道的勁頭又上來了,如同拷問誰似的開口問道:“獲嘉呢?”

“睡覺了。”秦昇毫不客氣地答道:“剛被嚇哭,好不容易才哄睡,你們聲音小點。”

沁水側身看到了孫程濤他們拎進的一些年貨,旁邊有兩只紅色的小禮袋,大概就是秦建民提過的金飾禮物。她開口對張海梅道:“媽,你跟我爸上去看看獲嘉,陪她睡會兒吧。”

客廳裏坐著他們六個,孫程濤最先開口:“既然孩子睡了,我們就早點回酒店去,你們也早些休息。”

小兒子孫仲從始至終都低著頭不吭聲,也不和沁水對視,看上去有些內向過了頭。胡麗紡聽到丈夫這麽說,毫不留情地反問:“來時根本就沒訂酒店,大年初二晚上,要咱們仨人去睡大街嗎?”

孫程濤徹底沒回應了,秦建民順口答道:“走走走!去我家裏住,能住下!行不行?”

“我從珠海跑來,兒子和媳婦一聲媽也不叫,孫女也不給見!秦建民,你一家是不是當我們要飯來的?”

秦昇沒搭她的腔,反而語氣平靜道:“孫叔叔,孫仲,剛才在外面的時候咱們已經說明了,我秦昇對你們沒有任何意見,這件事也是我們原一家三口的糾紛。沁水說得對,千萬別放心上,我代表全家歡迎你們。”

孫程濤好脾氣地點了頭,秦建民懟道:“胡麗紡,你好意思說嗎?你又沒給過兒媳婦一點禮,人家憑啥喊你媽?”

“好!我把禮帶來了!”她起身從沁水面前走過,把那兩只紅色硬紙袋取來,分別躬身兩次,放在她腿上,胡攪蠻纏道:“行不行?金鐲子,能不能買來一聲媽?”

沁水打開袋子看了一眼,裏面有兩個盒子和兩張小票,她仔細看過之後,又不動聲色地將袋子放回茶幾上。

胡麗紡指桑罵槐道:“不給禮不改口,農村那些窮的買不起金子的家婆要怎麽搞?人家的媳婦難道不喊媽?”

秦昇不忿道:“滿嘴都是金子銀子,沁水的五金一樣沒少,我爸都給送到了。就算你給不起也沒關系,但作為奶奶,你問過獲嘉的情況嗎?你連我都不問,我們這些年所有人生大事,你但凡參與過一件嗎?”

沁水擡手制止道:“小點聲,女兒在睡覺。”

她站起給三人的茶杯裏添了水,做出一個稍等的手勢,轉身上了樓。五分鐘後,沁水手裏也多出一個粉色的小紙袋,秦昇看出來那是獲嘉自己用芭比禮袋畫的,原先用來裝她那些娃娃的首飾。

沁水當著大家的面,把桌上的兩只金鐲子收下,坐在胡麗紡身側的單人沙發上,喊了聲“媽”。

她態度很好,挑不出錯:“禮物我收下了,謝謝您的一片心意,獲嘉肯定也會很喜歡,我會告訴她這是奶奶送的。”

秦昇胸腔的火氣逐漸消滅,他和秦建民目睹沁水把那只粉色禮袋雙手遞給孫仲,輕聲且溫柔道:“哥哥和嫂子結婚的時候你正中考,後面的學業都忙,一直沒抽空和我們見面。我和秦昇也有一份心意要送給弟弟,祝賀你一路順利地參加中高考,從心儀的大學畢業。”

孫程濤起身推辭,沁水則堅持把紅包親手塞到了孫仲的懷裏。

“理應給的。”秦建民道:“快謝謝嫂子跟你哥,收著吧!”

孫仲這才頷首感謝道:“謝謝哥,謝謝嫂子。”

旁邊的胡麗紡啞火了,她聽得出來沁水的話外之意,其一是明確告訴她,今天橫豎是見不到獲嘉的;其二則向她表示,禮物是為了給面子才收下,但絲毫不想沾她這個婆婆的光,用紅包的方式原路退回。

她當初刻意讓金店把小票留在袋子裏,結果被反將一軍。沁水這是等價交換,讓她的禮物白送,還把漂亮話和關心話都說到位,滴水不漏的,跟她預想的情況可不一樣。

“爸,我上去處理一下工作的事情,你們先聊。”沁水沖秦建民打了個招呼,隨後也孫程濤禮貌點頭,掃了一眼面目頹喪的胡麗紡,回到了樓上。

獲嘉在床上安靜地看平板,見她來了,從姥爺懷裏一躍而起,被沁水抱在懷裏,貼近她的耳邊喊媽媽。她把門鎖上,嘆息著對張海梅道:“我先撤了,還不知道他們要坐多久。”

“真不讓他們見獲嘉啊?”沁康問:“秦昇他媽肯罷休得了?”

沁水搖頭,刻意避開女兒做手語:“不見,她根本不關心獲嘉,獲嘉也不喜歡她,小孩子沒必要參與大人的事。”

他們在房間裏把獲嘉哄睡,半個小時後秦昇上來敲門,說已經把人妥善送走,被秦建民開車送去酒店,沁康他們也可以下樓洗漱休息了。

幾人回到客廳,張海梅開始收拾桌子拖地,終於找著機會問:“怎麽解決的?他們晚上住哪兒?”

“我聯系了汪泉,他酒店裏還有空房。真不好意思啊媽,打擾你們打牌了。”

沁康笑道:“畢竟是你母親來探望,牌什麽時候都能打,這種事情卻難解決啊,也為難你爸了。”

“他們得趕在春運回程高峰期之前買票回去,以後大概率也不會來了,來了也不接待。”秦昇從身後抱住沁水,在她臉上飛快偷了個香,上前接過張海梅手中的拖布:“媽,你們別管了,我來弄,快休息吧,咱們明天帶獲嘉出去玩。”

他很利落地把客廳收拾幹凈,張海梅和沁康把電動麻將桌關掉,回到臥室洗漱就寢。沁水在廚房洗杯子,秦昇於是也湊過去洗手,很有求生欲地試探道:“沒生氣吧?”

把杯子擦幹放回櫃子裏,沁水像哄小孩般擡手拍拍他的臉頰。兩人關燈鎖門,前後上樓。

秦昇輕推開獲嘉的房間,小朋友白天玩得太瘋,睡的雷打不醒。沁水回臥室洗澡,他也厚著臉皮地跟進去,美其名曰省水。

他知道這是會影響沁水心情的突發事件,但比起胡麗紡那副發起瘋來不管不顧的樣子,沁水采取的方式比他跟秦建民都有效。秦昇動手給老婆吹幹頭發,直到倆人坐回床上,沁水才開口道:“又不是你的錯,我誰都不怪,也沒什麽可怪的。”

“到時候把那兩只鐲子拿去熔了,給獲嘉打兩只金蠶。”他道:“她就那做派,都不能用更年期來形容,只要瘋起來就沒法控制自己的脾氣,跟這種人打交道太累。”

沁水把面霜從梳妝臺上取來,調侃他:“見識了,還好你不是母親帶大的,否則也會和孫仲一樣。”

“胡麗紡太強勢,又不肯講理,她不會教育孩子。”

“你們最後說什麽了?談出結果沒有?”

秦昇枕著手臂躺在她身邊,嗤笑著手語道:“沒說什麽有用的,她說不來往不贍養可以,但要給錢買斷,六十萬。”

沁水一頓,不喜不怒地反問:“為什麽不來往不贍養?我們當然要保持聯系,歡迎每周都來。”

秦昇笑了,他湊上去捏沁水的耳廓,神態輕松道:“我也這麽說的,作為兒子有贍養義務,只要他們有時間可以天天來,連珠海的家也用不回了,我無所謂,大不了在院子裏多搭兩張床。”

“我看孫叔叔好像不太想上門,你覺得他會是那種慫恿糾纏的人嗎?”

“他還有五六年才退休呢,又是基層公務員,難道連工作都不要了,每周往北邊跑?”他道:“你放心,我太了解他們了,胡麗紡連高鐵票都不知道怎麽搶,原先娘家給她陪嫁了一套三環的房,離婚之後就賣了,她在這兒也沒有落腳之處。”

沁水冷不丁道:“她可以去找你爸。”

秦昇仿佛聽到這麽了不得的笑話:“好老婆,求你放過秦建民吧。”

雖然說玩笑話,但秦昇絕對不會給胡麗紡一分錢。他們這幾年的首要任務是把貸款還完,平時家裏有長輩扶持,他和沁水還能額外給獲嘉存上一筆教育基金。家裏四面都要開銷,廠裏長期發展也需要資金,秦昇不明白胡麗紡為什麽非得來添堵,還好意思開口要錢。

他不是個狠心的人,沁水性格更柔,哪怕胡麗紡之前只是逢年過節給獲嘉發個問候、買件新衣服,他都不至於這麽火大,沁水也不必要因為婆媳關系為難。

秦昇能保證不和胡麗紡撕破臉,只要以後少來往,少來打擾他們的生活就行。

畢竟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往後兩年,獲嘉順利地進入高新一小的國際部,閆家寶和汪泉的孩子也出生了,一切又都恢覆平靜,胡麗紡除了打過幾次電話之外,果然沒再拖家帶口的來過。

沁水今年送給秦昇的生日禮物是一臺便攜手持相機,她準備用專業的設備給廠裏做個正經的賬號,分享平時的工作日常和配件用料,順便簡單教教大家怎麽自行處理車輛出現的小問題,積累些訂閱用戶。

他們還沒有要二胎的打算,雖然如今條件比懷獲嘉的時候更合適,但沁水覺得照顧女兒已經很累,短期內也不想再受一次分娩的罪。

六一兒童節那天,她到興趣班去接獲嘉放學,把女兒帶到廠裏吃晚飯。秦昇今天手裏的件不多,開車跑去兩公裏外給她買漢堡,順便給大家都帶一份下午茶。

沁水不想讓獲嘉吃這些,但既然過節,偶爾放縱一次也無關緊要。

KFC裏到處是帶孩子的父母,秦昇專門給獲嘉搶了贈送玩具的套餐,她偏要邊吃邊看漫畫書,弄的書本沾到番茄醬,被沁水拽到衛生間洗手。

“爸爸!”

獲嘉甩著水跑去告狀:“媽媽不讓我吃了!”

秦昇道:“誰讓你吃的滿臉都是?”

小姑娘紮著兩個小啾啾,重重地哼一聲,抱臂坐到他身邊生悶氣。沁水手裏拿著套餐和全家桶來了,接著教訓秦昇道:“你買太多了,她又吃不完。”

“沒事,等會兒還有我呢。”秦昇把目光從電腦屏幕上挪開,手語問道:“獲嘉說你不讓她吃了?”

“我給她微波爐熱了一下,太磨蹭,全都吃涼了。”

獲嘉跑到沁水身邊喊媽媽,又把漢堡接了過來,自己坐到沙發上繼續吃完。小姑娘把套餐裏的玩具分給媽媽一個,扭頭問秦昇道:“爸爸,咱們什麽時候回家?”

“很快,爸半個小時之內就弄完。”他把待客室的遙控器給沁水:“你跟媽媽去看會動畫片,別吃撐了啊。”

“我不看,我就在這兒吃,留到回家再看。”

她站起身去掏桶裏的雞塊,沁水把醬撕開給她蘸,獲嘉好容易開葷吃一次KFC,每樣都要嘗過才肯滿意。等她吃完洗手開始寫作業,沁水才把剩下的熱好,讓秦昇湊合著吃了幾口。

一家三口在日落的時候離開車廠,獲嘉手裏拿著果汁,被秦昇抱到了安全座椅上。沁水坐在副駕駛,把女兒的小書包放在了後座。

他把車載電臺打開,輕柔的音樂響起,秦昇擰動鑰匙,剛要摁鍵切換到兒童頻道,沁水卻忽然伸手攔住了他。

屏幕上滑動的字幕非常熟悉,盡管沁水一時間沒回憶起自己和這首歌的淵源,但那陣熟悉的感覺還是隨之而來包裹著她,讓她想起了過去,想起了第一次和秦昇見面的那個八月酷暑。

音響裏的女聲輕輕唱著——我們要細水長流

我們要天空海闊

我們要偕老白頭

我們要天長地久

對我說你愛我真心愛我

讓我為你著迷

沁水看到這些歌詞,恍然記了起來。

秦昇送她回家的那個夜晚,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披著半濕的頭發想念在北戴河修理廠初遇的心上人時,手機裏推薦的就是這首歌。當時沁水還覺得,歌詞裏那句“我的心早融化我的愛正燃燒”唱的仿佛就是當下的自己。

後座的獲嘉好像也很喜歡這首歌,她拍拍沁水的左肩,手語問:“媽媽,你能聽到這首歌嗎?”

沁水笑著搖了搖頭,女兒又誇讚道:“這個歌好聽,跟媽媽一樣溫柔,我喜歡聽。”

此時此刻,難以數清距離追尾那天已經度過了多少日夜,但沁水始終記得在北戴河車廠碰見秦昇的日期。

當年丟掉工作的痛苦、追尾的難堪,甚至是暧昧期間的輾轉反側都如雲煙,消散掉了。如今,她的女兒就在後座,秦昇也在身邊,沁水不求轟轟烈烈,像曲子裏寫的細水長流、天空海闊就挺好。

偕老白頭,天長地久,也希望獲嘉健康平安的長大。

這就是沁水安靜世界裏的愛情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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